第十四章

一路飞车,一路风吹,进了西平,陆承伟的心绪平静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额头上的大血包随着脉搏跳动带来的一波一浪式的热辣辣的扎疼。锦绣中华园在西平的西南角,回家消毒,还需要从城东北穿过整个西平市。陆承伟决定先到近一些的皇冠大酒店办公室,用红药水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这个随机的决定,竟彻底改变了顾双凤在陆承伟眼里的形象。

钱林假寐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踏实。顾双凤如今做事已不在路数,要是一觉醒来一翻脸,喊叫起来,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看见身边的顾双凤还在酣睡,钱林摸索着穿了裤子和衬衣,拎着外套悄悄出了房间。还没来得及把门锁上,钱林便看见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忙不迭低头朝应急楼梯口走去。

陆承伟发现钱林鬼鬼祟祟从顾双凤房里出来,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一圈。上次看了顾双凤的精彩表演,陆承伟并不认为顾双凤真的就变得无可救药。对于女人在非常态情况下的怪异表现,陆承伟并不陌生。在他看来,顾双凤在他面前刻意表现自暴自弃的一面,和乔妮打时间差来西平和他幽会,异曲同工,说明这两个女人心里还有他。男人和女人交往时的成就感,也就产生在这些细节里。猛然看见有个男人,又是钱林这个混蛋从顾双凤房间里走出来,陆承伟心里完全失去了平静。他像一个发现自己钟爱的情人红杏出墙的男人一样,彻底地愤怒了。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双凤根本没有睡着。她想用这个漫长的夜检验一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已经成了自私自利的伪君子。钱林并没有兑现在这个房间里过夜的承诺,又一次无耻地欺骗了她!顾双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一遍又一遍诅咒着世上这些可恶的男人。听见有人进来,顾双凤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真是胆小鬼、软骨头!你又回来干什么?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叫骂的时候,顾双凤甚至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毕竟这个男人,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还是讲信用的,要在这个闲话最多的剧组陪她过一夜了,语气里也就带上了亲昵的成分。

陆承伟把房间的大灯打开了,喷着火的眼睛直逼顾双凤,一字一顿说:“你看看我是谁!”

顾双凤惊坐起来,瞪眼张嘴看着陆承伟,眼睛里闪过几丝错愕和悲痛,在羞愧之心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扯了一条浴巾,遮住裸着的前胸。陆承伟咬着牙,伸出一根指头点点顾双凤,“想不到你真的变成了这种女人!贱!真贱!”

顾双凤的眼神和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语言难以描述的变化,最终转化成无所谓和暧昧的笑。她像一个正在步入刑场的死囚一样,变得无所畏惧了,心里激荡着“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豪情。她把浴巾朝地板上一扔,赤条条地下了床,笑着看看陆承伟头上的血包,点了一支紫罗兰香烟,“陆大老板,这不是你教我做的吗?是你让我知道了女人的身体可以换成钱。上帝给我这么好的身材,只换你付给的两百万,实在太少了点。你看看你,又去招惹良家妇女了吧?拿钱没买来,还挨了打,看着真让人心疼。你这个时候想起我,很正确。念起我们多年的情分,我很愿意抚慰抚慰你那颗冷酷和受伤的心。你要是不急,先坐一会儿,我去打扫打扫卫生。”

陆承伟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顾双凤打倒在凌乱的床上,骂了一句:“你真下贱!简直无可救药!我真瞎了眼!”

顾双凤爬起来,在鼻子、嘴巴间抹一把血看看,神经兮兮地笑起来,“什么时候变成个性虐待狂了?你要是这么做,需要另外付费呀……”猛地把头一甩,换一张脸,换一种声音说:“陆承伟,你和我还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当圣女当婊子,关你什么事?用不着假惺惺地演戏给我看。你没有资格当我的教父!你不配!我再堕落十辈子,也比你干净!你出去,你出去——”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了。

陆承伟悲叹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无可救药!贱,贱,真贱!”转身走出房间。

顾双凤跟过去把门用力锁上,背靠着门,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泪水混着血水,流过脸颊和脖子,在两个美人谷处左右拐个弯儿,汇在一起,沿着深深的乳沟,流向平坦的腹部。又过了片刻,她冲进卫生间,把水开到最大,哭喊着冲洗起来。

陆承伟拿着史天雄的外套进了客厅,齐怀仲在沙发上醒了。齐怀仲看见陆承伟的样子,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找酒精和红药水,“怎么会弄成这样?出车祸了?”

陆承伟坐下来道:“史天雄打的。左边这脸,现在还是木的。”齐怀仲朝血包上涂着酒精,咂着嘴说:“下手也太狠了。言语不合,也不该动手呀。你手机也没开,十二点半,小艺还打来电话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他就是不当你的姐夫了,也还是你的兄长,怎么能打人呢!”陆承伟冷笑一声,“他已经跟我割袍断义了。我姐和他的事,就这么着了。他骂我发国难财,骂我是腐蚀国家机器的蛆!他永远都是主角,我永远都是跑龙套的,是溜边的黄花鱼!上市的事,应该没什么阻力了。你跟陆川方面联系一下,修路的事,应该提前。”

齐怀仲把酒精和红药水放好,“不再等了?明早再去医院拍个ct,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陆承伟道:“我没那么娇嫩。我爸一天老一天了,应该让他在有生之年,看见这条路。也该让史天雄看看,我不但会挣钱,而且会花钱。只会埋头挣钱的人,在中国是没有出路的。我们也该打打政治这张牌了。捐一千到一千五百万,要让陆家川到陆川县城有一条能用一百年的二级公路。再不做点面子上的事,人们会怎么看我?就连双凤……”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齐怀仲道:“上次给双凤片酬,她不接,硬要等到剧组解散了再说……双凤心里……”

陆承伟摆摆手,“不要再提这个双凤了!她现在已经变成一间收费的公共厕所了!那笔钱尽快划给她,我不想听见她再为这件事嚼舌头了。另外,你再设法把梅红雨男朋友的详细情况了解一下。”

齐怀仲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到了梅红雨身上,不解地问一句:“了解这些做什么?”

陆承伟站起来冷笑着,“史天雄要做梅红雨的监护人,我不得不做些准备。我要让他知道,戏已经换了,主角也该易人了。我必须改变梅红雨的命运。我要让史天雄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要让他把今天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舔回去。我去睡觉了。”说着,朝楼上走去。上了两个台阶,扭头吩咐道:“那是天雄的外套,天一亮,你给他送过去,里面有他的证件。”顿了一下又说:“再把松山送的皮鞋给他带去。”齐怀仲抬头问道:“送到店里,还是送到梅家他的住处?”陆承伟道:“送到宴园新村,五幢二单元八号金月兰家。他现在还在路上进行二十公里越野训练。估计五点钟,他能走到五桂立交桥。那里离金月兰家最近。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公共汽车都没法坐。六点钟,他应该能走到宴园公寓。他有一肚子话要对红颜知己说。六点半你赶到那里,他肯定在。你就说皮鞋是我赔他的。”径直上楼睡觉去了。

齐怀仲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也睡觉去了。

金月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史天雄一直没来电话,让她感到不安起来。后半夜,她几次冲动地爬起来想打110报警。五点四十,金月兰干脆起床了。从卫生间出来,金晶晶穿着睡衣,站在客厅探究地看着她。

金月兰下意识地躲避着女儿的目光,说道:“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觉睡不够,上课要打瞌睡。”金晶晶追着看金月兰的眼睛,说道:“我妈一夜没睡,肯定是出了大事。你女儿智商不低,又很爱自己的妈,这时候睡觉,可真不合适。说说吧,妈。我都快有公民权了,应该有资格做你的朋友了。一个痛苦劈成两半,分给两个人,一人只剩半个了。你说呢,董事长?”金月兰笑笑,拍拍女儿的头,“你真是长大了。”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你对妈聘史天雄当总经理一直有看法。史天雄的妻子,也许还有他的家人,都认为是我这个可耻的第三者把他勾引到西平来了。他妻子还找过我,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同意他来‘都得利’,原因很复杂。妈年轻的时候……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找时间再给你说吧。他妻子一个多月前给他寄来一封信,提出离婚。时限已经到了,他选择留下了。昨天下午,他小舅子约他出去谈谈,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夜都没打个电话过来。八点半,我们还要到火车站接人。我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金晶晶心理上排斥史天雄,主要是因为史天雄有妇之夫的身份。史天雄岳父家的背景,她也是知道的。她认为史天雄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婚姻。一听史天雄的妻子已经提出离婚,金晶晶高兴起来了,说道:“妈,你担什么心?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人给吃了?这是好事,你应该早告诉我才对。敢和有那么大背景的老婆离婚,证明他还像个男人嘛。我比较难以接受你们现在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他离了婚,我不反对他做我的后爹。你们毕竟有感情基础。再说,他确实比我爸强很多。”金月兰担忧道:“我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到处是电话,不管谈成什么样,他也该来个电话呀!晶晶,你说该不该报警?”

金晶晶笑了起来,“报警?一个成年男人失踪十几个小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现在能报警吗?再说,他只是你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还没到上班时间,你当董事长的,以什么理由报警?说不定人家已经和好了。谈成这个结果,怎么给你说?今天,他要是没去上班,你就等着接他的辞职报告吧。”金月兰狐疑地看看女儿,慢慢说道:“你小小年纪,想的还挺复杂。也有这种可能。”金晶晶道:“不是我复杂,是这社会太复杂了。我们学校选优秀学生干部,有几个同学都知道给老师送礼、拉同学选票了。上周,有三个家里富裕的同学,还请我们吃过海鲜呢。史天雄当过的司长,你说会有多少人眼红?陆家一动真格的,史天雄恐怕只能投降了。不说他了。两种结局,我都能接受。他回北京了,我也落个清静,免得同学拿你们俩的关系嚼舌头。他离了婚,更好。妈,你热牛奶,我热面包,吃完早饭,你去上班,我去早读。天塌不下来。”

女儿这番太过老成世故的话,说得金月兰哑口无言。确实,这个复杂的社会泡得人心更加难测了。六点二十,母女俩吃完简单的早餐,收拾收拾准备出门。金月兰打开房门,惊得后退一步。只穿一件衬衣的史天雄,坐在门边睡着了,脚上的皮鞋脏得不像样子。金晶晶过来一看,惊叫一声:“天呢,哪儿来的流浪……”

史天雄站了起来,擦擦嘴角的涎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笑笑,“对不起,走了一夜路,身上一分钱……想起上午还要接人……你这里近些,我怕打搅你们,想坐一会儿,不想竟睡着了……”看看金晶晶,“我,我想喝口水……”金晶晶忙闪到一旁,笑着拉着史天雄的胳膊,“史伯伯,你快进来。你这样子可真吓人,好像被人打劫了。你的皮鞋都烂了……这是怎么回事?”史天雄看见餐桌上有半杯残茶,端起来先喝了,“我走了三十来公里路,身上没一分钱……路上也没有电话……”金晶晶看史天雄这么狼狈,说话又吞吞吐吐,知道有些内情不便让她知道,搬把椅子说:“史伯伯你先坐下,等会儿洗把脸。我要去学校早读,不陪你了。”说罢,背着书包走了,开了门又喊道:“妈,史伯伯一定饿了,你别忘了给他做点吃的。”

金月兰把洗脸水端到客厅,“快洗洗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外套呢?你是不是挨打了?”

史天雄边洗脸,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招小姐的细节,最后忘不了感叹一句:“大洪水把国家搞得这么困难,娱乐场所还都是人满为患、醉生梦死呀。”金月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没谈成,你先动手打了人,人家还开车找你,你为什么不坐车?他到底做了什么,你才打了他?”史天雄又喝了一杯水,欲言又止地说:“我,我真说不出口!”金月兰追问道:“到底为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心里直着急。”史天雄道:“他,他竟喊了小姐!喊了四个只穿一点点东西的年轻姑娘……我能不打他?”金月兰扑哧笑了出来,“你这个小舅子可真有意思。给自己的姐夫……他是不是在考验你呀?”感觉到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换一种口吻说:“这个陆承伟,看上去文文明明的,办事也太离谱了。”史天雄道:“我走了一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形势严峻。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让人震惊。都是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看样子没几个是被迫的,这更可怕。难道这种过程中国真的无法回避?存在的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信仰和精神的问题,是个大问题。”

金月兰笑道:“先填填你的肚子再说吧。”去了厨房。

齐怀仲敲开门,一眼就看见正在喝牛奶的史天雄,惊奇得瞠目结舌。金月兰问:“你找谁?”

齐怀仲扬扬手中的衣服,“金董事长,我们陆总让我来给史总送衣服。”金月兰道:“请进来吧。”齐怀仲走进去,把衣服递给史天雄,“你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史天雄把衣服披在身上,“不用看了。陆承伟如今可以干十恶不赦的事,可他不至于偷我的几百块钱。”齐怀仲看看史天雄脚上的皮鞋,把鞋盒子放在桌子上,“史总言重了言重了。其实我们陆总一直很敬重你,很珍惜你们之间的兄弟情意。他说你会从白江走回来,果真……他让我把这双鞋送给你,表示他对你的歉意……”

史天雄哼一声:“他的东西我不收。你告诉他,我嫌他脏。”金月兰忙打圆场道:“天雄,你们毕竟兄弟一场。你打了人,人家还想着你多走了路,你不收,不合适。”齐怀仲接道:“史总,你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不知道。我知道承伟一直很重视你的意见。昨天夜里,他已经决定捐款给陆川修一条二级公路了。承伟下过乡,又在美国呆了多年,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念,与我们不大相同。可他也想为国家做点大事……你是他的兄长,应该把他当做团结的力量。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史天雄沉默一会儿,摸摸鞋盒子,“鞋我收下了。你告诉他,这条路要是他抛给陆川的诱饵,我把这鞋煮了给他吃。”

齐怀仲告辞了。

金月兰正要让史天雄换鞋,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他,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他怎么知道我的家在这里?难道他认为……”说到这里,脸兀自红了。

史天雄一脸迷惘,被这些疑问难住了。

身兼“都得利”党总支常务副书记、工会主席两职的江榕,最近又被董事会委任了一个职务:社会部部长。自从“都得利”在抗洪期间连续在媒体出了风头后,社会工作日渐繁杂起来。每天,都有人数不等的各类人到“都得利”求职,几乎每天都有人以各种名目来“都得利”谋求捐赠和赞助,搞得史天雄和金月兰苦不堪言。“都得利”不是社会福利部门,也不是社会慈善机构,而是一个以赢利为目的的商业零售公司。来求职的人还好打发,只用对他们解释说“都得利”暂时不用人,顶多听几句难听话就过去了。来化缘的人,就不好对付了。西平市搞啤酒节,要求“都得利”公司赞助三万元,看到组委会名单上有江丰年副省长、田明照副市长的大名,“都得利”只好用两万元换一个赞助单位的名义。这次大洪水是全国性的,西平的郊县温水和大巴也遭了大灾,两县都派人找了“都得利”,希望“都得利”能够在两县灾民重建家园时给予有力的支持。人大王建林副主任是温水人,政协副主席张少奇是大巴人,都给史天雄和金月兰打了电话,希望“都得利”能够酌情解决一些。这两位领导都出席过“都得利”二分店的开业典礼,又亲自打电话过问了,不出点血不合适,经董事会研究,分别给两个县捐了两万元。接着,各种名义的摊派便蜂拥而至了。工商、税务、分店所在街道办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都用钱摆平了。一个月算了一下总账,“都得利”竟为这些事额外支付了十二万八千元。得知总店所在区税务局要走的五千元,目的是支付旅游开支后,“都得利”的职工愤怒了。董事会经过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社会部,全权处理这类事情,每年拨给五万元,由部长江榕统一支配。

江榕兼了这个职务后,知道自己坐在一只火炉上了。几天下来,人也瘦了,脾气也大了,嗓子也喑哑了。杨世光看在眼里,对她说:“你用不着对每个人都苦口婆心。金总和天雄都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是来吃大户的,成立这个社会部,目的就是堵他们的嘴。太当真了,伤身体。再有要赞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废纸篓里了。来人了,你只用说:公司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江榕埋怨道:“真不该接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劝我,我才不当这个部长呢。”杨世光道:“比较难对付的人,你推给我好了。你就说我这个董事主管这项工作。”

按照杨世光的主意干了一周,江榕感到轻松了许多,心里对杨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这一日,江榕陪金月兰去毛小妹分管的净菜加工厂,路上就把话题扯到杨世光身上了。江榕说:“金总,杨经理这个人有点怪,从来没有听他谈过自己的妻子。”金月兰骑着车看看江榕,说道:“你观察得挺仔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当年,他们恋爱时,也挺轰轰烈烈的。他妻子可能早就有人了。他和天雄来西平前,我听天雄说起过。他来西平,可能就是为了结束这个婚姻吧。”江榕默想了好一会儿,说道:“看不出来。他这个人很乐观,很有幽默感,像是一个很幸福的男人。”金月兰道:“小江,你没结过婚,对男人不了解。男人,确实很奇怪,太奇怪了。有时候,他们很善于伪装自己。你看史天雄,像不像家里房子着了大火的人?”江榕问道:“金总,会伪装的男人是不是都不可靠?”金月兰思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要看他伪装是为了什么。如果伪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个男人多半靠不住。如果他是为了怕女人——他重视或者爱的女人,看不到他所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这个男人又最靠得住的。这两种伪装区别并不太大,分辨出来,还真不容易。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代价,才能具备这种能力。”

两人一路谈论着男人,到了净菜加工厂。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后,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经变成西平一道亮丽的风景。金月兰来见毛小妹,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启发毛小妹的上进心,让毛小妹自己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毛小妹听了金月兰和江榕的赞扬,羞红了脸,一直在检讨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启发式谈话毫无效果,直截了当说:“小妹,你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你想没想过加入党组织的事?”

毛小妹听傻了。党员,在她的心目当中,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人物。史天雄、金月兰这样的党员,距她的现状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毛小妹忙道:“你可别开我的玩笑,像我这种人,怎么能够入党呢?当个群众,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么敢想入党的事?”

金月兰觉得毛小妹可爱极了,故意说道:“小妹,你知道,党组织的大门,永远都是向你敞开的。我是公司的党总支书记,小江是党总支副书记。你可以向我们谈谈你认为你在哪些方面还有不足,及时改正了,不就离党员的标准越来越近了?”毛小妹红着脸,低着头,搓着手道:“我还有很多私心杂念。这几天,我正为一件事犯愁呢。我觉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江榕笑道:“你说说看。”

毛小妹认真地叙说起来:“自从我来当了这个经理,事儿就多了起来。这些事儿,都挺麻烦的。我们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四家人原先过得都挺难的。李炳大叔老两口,有三儿两女,儿女日子紧巴的多,一攀比,都不尽那什么孝道了。老两口六十多岁了,天天靠摆摊卖蔬菜过生活。两个老人又太爱孙子外孙了,星期天,有时三四个,有时四五个孩子都来吃他们。看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左边邻居是两口子,男的叫牛宝,女的叫红云。孩子跟着牛宝他父母在温水县读幼儿园。右边邻居,男的叫小全,女的叫小琴,有个男娃还不到一周岁。两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牛宝会下围棋,如今竟是在棋院以赌棋为生了。小全呢,不安分,这几年换了不少工作,最近又从工厂跳了槽,到街道办帮忙去了。我还没当这个经理的时候,红云和小琴都说我发达了,要来跟着我干。这两个妹子,人倒都是好人,可惜都不踏实,有点那个好吃懒做吧。照理说,这种人不能来‘都得利’。可我还是让她们来试了试。小琴来干了十天,嫌累,嫌工资低,不干了。这个红云呢,也试了十来天,倒没说嫌工资低,却想当个副经理。这妹子心有点大,吃天的心都敢有。我说副经理都是公司提拔,我做不了主,她不信,说我什么人一阔就变脸,走了。现在呢,见了我,只剩个鼻子哼哼了。我让她们来试用,就存有一些私心,你们说我配想入党的事吗?这事儿还好说些。另一件事,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小军已经上五年级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队的大队长,有这么个儿子,我和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们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学校老师们的培养,没有老师们的提拔,像我和为民这种人的孩子,在学校哪有出头之日。半月前,小军的班主任吴老师和学校的刘校长来找了我,说他们的学校大门还是六○年修的,又旧又破,要建个新大门,问我看能不能赞助个两千块钱,用公司的名义。我没敢答应,可也没回绝。没回绝肯定是私心在作怪。你们说我是不是离党员还有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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