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坐在旁边的谢飞替周萍接了过去:“红绸被面,绣花枕头,周萍,新娘子盖的枕的也不过如此!”

姑娘们皆笑了。

方婉之:“你家在上海哪一区?”

“以前在黄浦,现在迁到嘉定了。”周萍的语调和表情有点儿酸楚了。

方婉之:“以后咱俩争取一块儿请探亲假,结伴儿回上海!”

周萍点点头,又笑了。

方婉之看着孙曼玲说:“一班长,你刚才的话说得很对。以后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发愁的事儿,但愿都能跟我说,战士跟排长还客气什么呀?”

她的话使大家安静了。

方婉之:“我的姓不太大众化,‘方方正正’的‘方’,‘婉’呢,是‘温婉’的‘婉’。在我的姓名中,最脱离群众的就是‘之’字。‘之乎者也’的‘之’。‘文革’一开始,我想把‘之’字加个草头,但又一想,毛主席的原名还叫毛润之呢,就没改。扯远了,不说我名字了。有幸能当大家的排长,我很高兴。指导员已经在会上讲了,今天任命的各班班长都有考验期,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不称职的,大家可以提意见,另选别人。指导员没说我这个排长有没有考验期,但我自己给自己规定了考验期,也是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韩指导员在连部里和齐勇谈话。

韩指导员:“你为什么欺负新来的战友孙敬文?”

齐勇反驳:“那不算欺负!”

“扇人家耳光,逼人家下跪,踹人家脸盆,都不算欺负,那要怎样才算欺负?”

齐勇倔强地仰着头:“凡事必有因果!”

韩指导员轻轻一笑:“还振振有词。那么,请道来原因,也就是你的理由吧!”

齐勇将脸一扭:“不想说。”

“奇怪。那孙敬文嘛,因为被你欺负要求调走。问他为什么被你欺负,他回答不想说。现在,问你为什么欺负他,你也回答不想说。”

韩指导员用虎口卡住下巴,研究地看着齐勇,自言自语似的说:“真耐人寻味!”

齐勇硬邦邦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想得也太简单了吧?我就这么让你走了,还配当指导员吗?”韩指导员话锋一转,反问,“喜欢看小说和电影吗?”

“看过一些。”

韩指导员慢慢地说道:“在小说和电影中,包括在戏剧中,经常是怎么描写咱们这些情况的?询问的一方往往会说,‘虽然我对你的回答不满意,不过我欣赏你的个性’,对吧?”

齐勇迷惑地看他,猜不透他的意思。

韩指导员:“但那都是在文艺作品中。文艺高于生活。生活是生活。我的现实主义台词是——我对你的回答很不满意,对你的个性一点儿都不欣赏!”

“我从来也没有企图获得你的欣赏!”齐勇满不在乎。

韩指导员:“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在有的情况下,有些事,那是一定要开诚布公地告诉对方的。开诚布公,意味着坦诚相见。坦诚相见,是化解矛盾的积极态度。反之,不说而又耿耿于怀,那是会使矛盾的性质发生变化的。好吧,我也不逼着你非现在说不可。限你三天,写成书面汇报交给我!”

齐勇顽固地坚持道:“如果我还是不呢?”

“那我就把你调到离七连最远的连队去!”

齐勇愣住了。

“为了保护弱者,将你调走肯定是正确的。”韩指导员补充道。

齐勇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指导员,虽然我只不过来到七连一年多,但您清楚我对您和张连长是多么地心怀敬意。”

韩指导员也满不在乎:“我从来也没有企图获得你的敬意,张连长也是这样。”

齐勇又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指导员顿了顿:“去吧,是在三天之内交来汇报还是在三天之后调离七连,自己做出决定。”

齐勇默默走了。

门帘一挑,张连长从最里间闪出,二人从窗口默默望着齐勇背影。

韩指导员:“我的谈话方式不算太强硬吧?”

张连长:“我们亲爱的指导员多会说话啊。软中有硬,硬中有软的。今后还真的要向你学习呢。”

韩指导员笑道:“该向别人学习,就得向别人学习。”

孙曼玲和三名战士各占一角,在女一班宿舍后面挖坑;另外的战士,有的在以柳条做针线,连接草帘子;有的在搭晾衣架。正在搭晾衣架的北京女知青汤洋洋突然喊了一声:“班长,过来一下!”

孙曼玲将手中的铁锨一插,走了过去。

“看!”汤洋洋将手里的绳子一拉,盖在晾衣架上的一部分草帘子就卷起来了,“晴天卷起,雨天放下,这样的晾衣架不错吧?”

孙曼玲也挺高兴:“好极了,表扬你们!”

在连接草帘子的吴敏嘟哝:“不怎么样!”

因刚受到表扬而高兴的战士听她这么一说,互相看看,心里都不太痛快。

汤洋洋:“吴敏,你别说刺耳的话!”

侯秀应声道:“她没说你们搭的晾衣架,她在说排长!”

孙曼玲也说:“吴敏,排长怎么让你不高兴了?”

吴敏翻了翻眼睛:“难道你们对她当排长就没有意见吗?”

大家互相看看,异口同声道:“没有!”

吴敏霍地站起:“你们没有,我可有!我从不隐瞒自己对人对事的看法,哪怕是在我是绝对少数的情况下!我对她印象就是不怎么样!第一次全排会,一不讲阶级斗争、思想斗争的必要性,二不谈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其乐无穷,却一开始就讲了一通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有股子资产阶级小姐自我欣赏的意味!接着呢,说衣服不该晾在宿舍里,说当务之急是厕所问题!我就不明白了,厕所问题怎么就成了当务之急?!”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

“我觉得排长讲得很具体!”

“乳罩、内裤,嘀里嘟噜地挂一宿舍,就是不雅嘛!”

“吴敏,我问你,你夜里起来了几次,干什么去了?”

吴敏:“你管我!我受凉闹肚子了!”

“所以,排长还告诉我们避免受凉应该注意哪些事情!”

“我认为排长讲得很实在!”

吴敏不服气:“实在不等于突出政治!不突出政治的实在话,还不如……”

孙曼玲冷冷地挖苦道:“还不如突出政治的假话、废话、空话?”

吴敏音量也降了下来:“我没那么说,你说的!”

“吴敏,天在上边,地在脚下,没人阻止你,你想怎么斗就斗吧!”

“还没到斗的时候,等到了……”吴敏突然双手捂肚子,表情骤变,猫着腰往草丛后面跑去了。

“哎,你干什么去呀!”有人装糊涂地追问。

大家哄笑起来。

孙曼玲:“她这人有点儿……那个,咱们大家呢,以后再听到她说什么反感的话,不要太认真,装没听见就是了,更不要和她争论。刚才我就认真了一句,我做检讨。”

两个战士还在议论: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城里搞阶级斗争还没搞够似的!”

“咱们班这个小林子也不大呀,偏偏就摊上了她那么一只鸟,真是咱们一班的晦气!”

不料吴敏已解手回来,听到了,勃然大怒:“我这只鸟怎么了?怎么就成了一班的晦气?!”

被她指着的那一名女战士也霍地站起来:“你这只鸟很让人心里腻歪!”

“你!”吴敏向对方扑去。

孙曼玲伸展双臂,横在二人之间:“都给我住口!还想打架呀?二班的在望着我们呢!丢不丢人啊!”

周萍默默地将那名不甘示弱的女知青扯开,拉她重新坐在自己身旁。

孙曼玲:“吴敏,既然你闹肚子,我批准你今天休病假。你应该去卫生所开点儿药。如果吃了药明天还不好,我还批准你休息。”

孙曼玲的话使吴敏倍感意外。她愣愣地看了孙曼玲一会儿,“哼”一声,扬长而去……

齐勇在院子里和草揉泥,他将一团泥狠狠地摔在盆里,然后像鲜族人似的,头顶着盆向食堂走去。离食堂还有几十米,站住了。他发现,有人正蹲在被他踹出洞的地方用泥抹墙,是排长张靖严!

头顶着盆的齐勇呆在原地。

张靖严抹好墙,听到身后有响声,转身看,齐勇已闪在一棵树后,原本顶在头上的泥盆落在地上。

张靖严走过来,四处张望,不见齐勇。他猜到了刚才齐勇在这儿,将盆中泥倒在地上,随手扯了一把青草,开始细细地擦盆。

齐勇一直闪在树后张望,见张靖严拿着擦干净了的盆正要离开,却遇到了孙曼玲姐弟俩,他们说了一阵话之后,张靖严便将齐勇的盆交给了孙敬文,各自散去了。

又是黄昏。

连部里外间坐满了支委、老战士和老职工,他们在听小喇叭箱里传出的团长作的“麦收动员报告”。

“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虽然度过去了,但去年,我国的部分农村,又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旱灾、涝灾。国家粮库快空了。同志们,这是不得了的事情!今年,国家向我们要更多的粮食!为了使国家粮库重新装满粮食,我们北大荒人,人人有责……”

老马夫耿大爷突然急三火四地冲了进来:“指导员!”

韩指导员起身走到外间:“老耿,什么事?”

“齐勇那小子趁我一个没注意,把‘乌云’牵出马棚,骑上跑了!”

韩指导员没动声色:“哦?他骑马的水平怎么样?”

“骑得倒是不赖。自打他们到了七连,他有空就往马棚里跑,逮着机会就骑,可以当骑兵了。”

“那,那这时候,马经得住他骑着猛跑?”

“我倒不担心‘乌云’,那马今天没出多少力,吃夜草前跑跑有好处。”

张靖严:“连长、指导员,那就不必担心齐勇,他也不是一个太小心眼儿的人,我了解他……”

马蹄翻飞。齐勇骑着乌云狂奔在两大片金色麦海之间——一片麦海连到远山脚下;一片麦海直接连到地平线。人和马的背影,在两片金黄中向远处奔去,天边悬着红彤彤的火烧云。

齐勇勒住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深情地望着眼前的麦海。他捋了一把麦粒,搓搓,吹一口,放口中嚼,夹着一丝青涩的麦香充满了他的口腔。他又折了一束麦穗喂马,马也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和他一起分享这沁心的味道。

齐勇搂住马脖子,与马头顶头,轻轻地唤着:“‘乌云’,‘乌云’,叫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又叫我怎么舍得离开这一片麦海!我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洒下过汗水呀……”

风起,黑绸般的马匹和身着绿衣的青年在金黄的麦海中时隐时现。天边那红彤彤的火烧云也应和着麦海的起落,变化万端……

天黑了,齐勇牵着“乌云”回到马棚,正在喂马的老耿头对他说:“骑过瘾了?魏明等你呢。”

齐勇拴好“乌云”,走进老耿头睡觉的小屋,见魏明坐在炕边吸烟。魏明掏出烟盒,抛给齐勇一支烟。齐勇接过来,叼在嘴上,魏明将自己吸了半截的烟递给他。

齐勇把手里的烟点着后,把半截烟还给了魏明,在魏明旁边坐下,问:“忙完食堂那摊子事儿了?”

“一会儿还得回去忙。呼啦一下多了五六十人,我这炊事班长有点招架不了啦。唉,你没当上一班长,心气儿不顺是不是?”

齐勇狐疑地看着他:“是靖严派你来的吧?”

魏明皱皱眉:“什么话!咱们哥儿几个谁派谁?靖严说你自尊心强,不让我来,怕我火上浇油,我是自己非来劝劝你的。”

齐勇放松了警惕:“当然心气儿不顺,就算我不配当一班长,黄伟配不配?傅正配不配?我们早来一年多!我们几个都是老高二!他却找天亮个初二的小崽子。初来乍到,凭什么当一班班长?”

“靖严让我告诉你,连里也是这么考虑的——正因为新来这一批知青普遍年龄小,才要由他们之中的人来当班长。要是排长、班长都由我们哈尔滨的老高中知青来当,估计他们会产生对抗心理。”

齐勇猛地站起,来回走动,挥舞手臂大声道:“我不在乎当不当班长!当班长、当排长、就是以后当连长,那不也还是知青吗?不还是挣知青那份工资吗?我在乎的是,连里对我齐勇的看法。难道因为我扇了孙敬文一耳光,就一错百错了吗?”

“谁说你一错百错了?靖严让我告诉你,连长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齐勇反问道:“那他张靖严呢?关键时刻他更应该替我说好话!他说了吗?”

魏明摇头:“他也不同意你当一班长。”

“他……他……他还好意思让你告诉我?!”

魏明也猛地站起来,生气地说:“你嚷嚷什么!你还有理了?你那一耳光,等于往咱们几个哈尔滨高中知青的脸上抹黑你知道不?靖严他虽然是咱们哥儿们,但他也是七连的一名支委,他能护你的短?能包庇你?他是那种只讲哥儿们义气,毫无原则的人吗?你简直岂有此理!”说完,将烟往地上一丢,狠踩一脚,走了。

齐勇发呆,老耿头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说:“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想靠朋友护短,那叫没出息!你要这么没出息,以后别到马号来了,我再也不许你骑马了!”

夜深了,男一班宿舍静悄悄的,只有齐勇鼾声大作,忽高忽低,变调多端。别的知青在他的鼾声中,一个个翻过来掉过去。有人用被子蒙头,有人用被子蒙头还是无法忍受,再用双手隔被捂耳。

孙敬文倒一动未动,仰躺着,但一眨不眨地大睁着双眼。徐进步捅捅他,小声说:“他成心的!”

孙敬文:“听出来了,那有什么办法。”

睡在齐勇左右的赵天亮和王凯猛地掀开被子坐起,同时瞪齐勇,接着无奈对视。

黄伟的铺位挨着傅正,傅正小声对黄伟说:“你管管他。”

黄伟也小声说:“忍忍,看他能装多久。”

张靖严的身影闪了进来,向赵天亮指指自己休息的地方。赵天亮会意,轻手轻脚地转移了过去。张靖严又示意王凯躺下,他钻进了赵天亮的被窝,用被角挡住光,点烟深吸一口,鼓腮憋住。

齐勇依然鼾声如雷,张靖严趁他吸气之际,将一大口烟朝他鼻孔喷去。齐勇被烟呛得干咳不止,猛地坐起来。

张靖严若无其事地仰面躺着,优哉游哉地吸着烟。

齐勇怒不可遏:“你干什么?!”

张靖严没事人似的:“你那史无前例的鼾声叫人睡不着——怎么,呛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齐勇硬邦邦地说:“把烟掐了!”

“同志,不能掐,我哪知道你一躺下,是不是又鼾声如雷呀!”

齐勇狠狠地瞪着他:“你明明不吸烟!”

“我以前是不吸烟,但从现在起,也许要一直吸下去了。而且呢,怕是还要养成半夜吸烟的坏毛病。”

“哼。”齐勇冷哼一声,躺下了。

宿舍里终于安静了。

用被蒙头的知青,也将脑袋露了出来……

北大荒的清晨,小河也显得格外清澈。孙曼玲半蹲在河边,用脸盆一次次往桶里加水。

赵天亮也挑着两只桶走来:“这地方的井水可真凉,刷牙漱口像含冰。比起来,河水洗脸舒服多了!你别用盆了……”

说着,他取下自己扁担上的一只桶,用扁担钩住另一只桶,甩入河中,拖钓住的大鱼似的,拎上岸一桶水,倒入孙曼玲的桶里。

孙曼玲称赞他:“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手。”

赵天亮得意地一笑:“小意思。”又拎上一桶水,将孙曼玲的两只桶里都加满了。

孙曼玲刚要挑起桶,孙敬文夹着盆来了:“姐,你挑水干什么?”

“为我们班挑的,已经挑回去两桶了,不是免得她们都来河边洗漱,节省她们早晨的时间嘛。”

“当班长不是当佣人,有这必要吗?”

“有还是没有,不全在我怎么认为的嘛。哎,你眼睛咋肿了?昨晚哭过对吧?告诉姐实话,是不是那个齐勇又欺负你?”

孙敬文抬手揉揉眼:“你瞎猜什么呀!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又想家里那愁事了?”孙曼玲意识到自己失口,看了赵天亮一眼,接着说:“家里的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有姐呢!”

“你还瞎猜!我说姐,从现在起我是大人了,你别……”

孙曼玲打断地:“你大什么大!你还不满十八岁,是未成年人!在哪儿我也得拿你当小弟那么关心着,我当姐的有这义务!”

“你烦不烦人啊!”孙敬文赌气地蹲下,含口河水,使劲刷牙。

孙曼玲嗔怪道:“你想把满口牙刷掉呀?横着刷不正确,要竖着刷。要有耐心,一下一下地,轻缓地刷。”

嘴边尽是牙膏沫的孙敬文,扭回头不拿好眼色瞪他姐。

赵天亮笑道:“确实没谁欺负他,他也没哭过。夜里我们宿舍有人鼾声太响,害得大家都没睡好。”

“你的话我信。”孙曼玲朝她弟弟一撇嘴,担起桶走了。

满满两大桶水,对于孙曼玲来说,显然太重了,她双手使劲儿平衡扁担,还是走得摇摇晃晃。

赵天亮赶紧上前说:“别双手扶扁担!用一只手!步子别太大,走小快步!”

孙敬文:“别管她!”

赵天亮羡慕地:“有姐真好啊。”

孙敬文不以为然:“有了你就体会到烦人的一面了。”

“被姐烦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其实也蛮好的吧?”

“没那个!心里的感觉其实是欲说还休!”

“那我也还是希望有一个姐姐,可惜我只有一个哥哥。但我哥对我特好。”赵天亮边说,边钩上岸一桶水。

“我也有一个哥哥,也对我特好,可我现在最不愿意对别人提起的就是我哥。”孙敬文说着,往河中丢了一块石子。

赵天亮一边钩上第二桶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小地包”。孙敬文又往河中丢了第二块石子,之后沉默了。

“我先走了。”赵天亮担起扁担刚迈了两步,孙敬文叫了他一声“班长”。他扭回头,见孙敬文也正扭头看他,目光是那么忧愁。

“班长,我想跟你说说心事。”

“这会儿?”

孙敬文点头:“我再也憋不住了,非得跟一个人说说不可了。”

“行。这会儿就这会儿。”赵天亮放下桶,走到孙敬文身旁,搂了他一下,坐在一块石头上。

孙敬文却仍蹲着:“我哥现在成了监狱里的一名人命犯,被判了十六年徒刑。因为我哥哥而死的,是齐勇的弟弟。”

赵天亮怎么也没想到孙敬文和齐勇两家居然有这么大的过节,他张张嘴,没说出话,吃惊地看着孙敬文。

孙敬文手掂一颗石子,凝视水面,忧郁地说:“我父亲和齐勇的父亲都是‘哈一机’的工人,但不是一派的,我父亲参加了‘捍联总’,他父亲参加了‘炮轰派’,这么一来,两派的孩子见了面,也像仇人似的,动不动就打架……”

鸽哨声在孙敬文的回忆中响起。几只在空中盘旋的鸽子,落在二层老楼的楼顶上,一张从天而降的网将其中一只鸽子套住,齐勇的弟弟从网中抓住鸽子,如获至宝。

“把鸽子给我们!”孙敬文与他的哥哥应声出现在二楼的露天阳台。

齐勇的弟弟:“我干吗给你们!”

孙敬文理直气壮:“是我们的鸽子引来的!”

齐勇的弟弟:“那,还落在我家的屋顶上了呢,还是我套住的呢!”

孙敬文的哥哥:“那是你家屋顶吗?是几家共同的屋顶!你给不给?”

孙敬文:“哥,算了,咱别硬要了。”

“硬要?我还硬不给呢!”齐勇的弟弟自顾自地唱起来:

炮派一小撮,本性不能变,日夜在磨刀,妄图反夺权。呸呸呸!办不到!

孙敬文的哥哥来气了,与之争夺,鸽子在争抢中飞了。齐勇的弟弟朝孙敬文的哥哥脸上打了一拳,而孙敬文的哥哥双手将齐勇的弟弟往护栏处一推,哪知那二层老楼露天阳台的木头护栏早已朽坏。齐勇的弟弟一个没站稳,撞断阳台护栏,从阳台上跌了下去……

又一颗石子被狠狠地掷入河中。

赵天亮叹了口气:“按情况,应该轻判呀!”

孙敬文面无表情:“已经是从轻判决了。无论轻重,人家齐勇的爸妈失去了小儿子,人家齐勇失去了弟弟。”

“是啊。你和齐勇在哈尔滨就见过了?”

“我哥被从家里带走那天,齐勇在我家门口站着,瞪着我。”

“那,你姐怎么不认识齐勇?”

“我姐那天不在家。”

赵天亮同情地说:“我很难过,为你们一家,更为齐勇一家。”

孙敬文认真地盯着他:“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指导员、连长、排长。”

“也包括你姐。”赵天亮补充道。

“也包括我姐。”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孙敬文低下头:“我刚才已经说了,不告诉一个人,我会憋出病来的。”

“那,我一定会做一个你信任的人的。”

“班长,你搞什么名堂啊!”随着话声,一班的知青们几乎全来了。

一名战士:“我们说要来嘛,你班长说你为我们把水挑回去。可害得我们左等右等,你俩却猫这儿嘀咕起来了!”

“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大家……”赵天亮站起来,重新挑起扁担。

徐进步:“我们都来了,你还往回挑两桶水干什么呀?”

赵天亮苦笑:“可也是。”

孙敬文也站了起来,看看赵天亮说:“班长,别忘了你对我的保证。”

徐进步:“你们听听,他俩还神秘兮兮的!”

连队那方传来了大喇叭的广播声:“全连注意,全连注意!我是连长,九点钟,全连准时在食堂开会,开麦收誓师大会!机务排尤其要做好准备,今天下午十二台拖拉机全部出动,开始试割,开始试割!……”

麦海。金黄的一望无际的麦海。只有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才有的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