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台牵引着收割机的拖拉机,在麦海边上一字排开。排长尹洪波端正地坐在第一台拖拉机上,神情肃穆。男女两个排的知青,以及韩指导员、张连长、方婉之和张靖严,也都齐聚麦海边。
张连长捋了一把麦粒,放口中嚼嚼,将剩下的麦粒给了韩指导员。韩指导员也将麦粒放入口中嚼,并向张连长跷起大拇指。
“真想就地给老天爷磕仨响头,赐咱们这么好的收成,太够意思了!”张连长往掌心啐唾沫,捋胳膊挽袖子,预备大显身手的样子。
知青们也捋麦粒,也放入口中嚼。
“小地包”问“小黄浦”:“有什么感觉?”
“小黄浦”品咂着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越嚼越黏,像嚼口香糖。”
赵天亮:“麦粒嚼出口香糖的感觉来,那还不叫特殊感觉?”
张靖严将一柄系了红绸的镰刀递给韩指导员:“指导员,机务排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韩指导员望一眼驾驶室里的尹排长,再看一眼张连长,笑道:“别年年都是我,今年你来吧。”
张连长摇头摆手,向后退了两步:“别,别,第一镰等于剪彩嘛,当然非你指导员不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指导员弯腰揽起一把麦子,将镰刀挥下去。
“等等!”张连长把韩指导员叫住,对赵天亮说,“把你的镰刀给我。”
赵天亮将镰刀往身后一背:“那我一会儿用什么,班长手里没镰刀成什么样子!”
“我先用一下嘛!”张连长拿过镰刀,试了试锋,自言自语,“好像我在战场上要你的枪!”
大家都笑了。
韩指导员也笑了:“瞧你意思,是想和我比试比试?”
张连长:“指导员肯赏脸不?”
“成心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十分钟结束,我让你四分钟,敢不敢?”
韩指导员转身望大家:“这我要是再不敢,也太熊了呀!比就比!”说着,也往掌心啐了一口。
张靖严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举起手臂:“预备,开始!”
韩指导员一弯下腰去就不再抬起,快速向前割去。
方婉之对女排说:“姑娘们,给指导员鼓鼓劲儿!”
女排异口同声:“指导员,加油!指导员,加油!”
张靖严:“四分钟到!”
张连长也弯下腰去,速度更是快得仿佛一台小型收割机,但见一行行麦子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下。
赵天亮情不自禁:“一班,给连长加油!”
一班异口同声:“连长,加油!连长,加油!”
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之间的距离,在男女知青的加油声中,渐渐缩短。
张靖严喊:“十分钟到!”
欢呼声中,韩指导员和张连长直起腰来。
张连长洋洋自得:“服不服?”
韩指导员:“我从来都是甘拜下风的呀!我嗓子快冒烟了,你嗓门大,还不下令啊!”
“老尹,看我手势!”张连长喊着,将手臂举起,猛地劈下。
十二台拖拉机齐声轰鸣,牵引着十二台收割机,舰队般驶入麦海,情形颇为壮观。知青们肃然又神往地看着。
“小黄浦”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唉,熬到他们退休,咱们开上,那得哪一年啊!”
“小地包”:“那时咱们也快老了!”
王凯:“咱们在北大荒待不了那么久吧?不是说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就会一批批再把我们抽回城市去吗?”
黄伟对傅正悄语:“听到了吗?刚来几天,开始想返城的美事儿了。”
傅正:“很正常。年龄小,头脑简单嘛。”
齐勇大声说:“王凯,老战士们比我们知青早来五六年、十多年,要论什么时候离开,是不是也该先来的先走啊?他们都没急呢,我们都没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等北大荒欢送我们走了,你们再盼着走也不迟!”
傅正批评道:“你这么说何必呢?”
张连长走了过来,大声说:“走?来得不容易,想走没门!我们老战士都是决心把一生献给北大荒的,你们也要和我们一样!我最不爱听的,就是谁说离开北大荒的话!”
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已经驶在麦海深处了。知青们用镰刀收割过的麦地,一片狼藉。没割倒的麦子触目皆是,连根拔下的也不少。而且,倒下的麦子根本不成行,根梢错置,东一堆西一片,乱七八糟。
虽然麦子割得不算利落,知青们却已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摊开四肢仰面朝天。大家吭唧着,说着腰酸腿疼之类的牢骚话。
方婉之、张靖严以及齐勇等几名老知青,在默默地割没倒下的麦子,或将倒下的麦子归整成行。
“起来!”呵斥声中,“小地包”睁开双眼,见齐勇正站在跟前瞪着他。他的第一反应是一把抓起砍在土中的镰刀,接着滚身而起,防范地瞪着齐勇。
齐勇用镰刀一指:“自己看,看得过去吗?”
“小地包”:“那几棵麦子才会少收多点儿粮食。”
齐勇:“问题是你还不会用镰刀收割。不会用镰刀收割的人,就不是合格的北大荒人!”
“小地包”:“到我们学校作动员报告的人,说兵团已经实现了全部的机械化。”
齐勇严厉地说:“同样的话我在来之前也听过,但那不是谁现在劳动能力低下的理由!”
“小地包”终于无言以对,只好去割自己未割倒的麦子。赵天亮走过来帮他。
“赵天亮!”齐勇厉色道,“我不认为你帮他是班长正确的做法。”
赵天亮反驳:“难道不帮,倒是好班长了?”
齐勇:“现在对你们后来的,等于是实习。对实习者最好的做法是指教,而不是代劳。”
赵天亮看看“小地包”的身影,觉得齐勇的话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一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齐勇从腰间取下磨石,朝赵天亮一递:“我认为你倒是应该让他磨磨镰刀,捎带也磨磨自己的!”
赵天亮沉吟片刻,接过磨石……
黄昏时分,本该打水洗脸,可男一班的所有人都坐在宿舍门前的横板上,谁都懒得动一下。
赵天亮挑起了桶,却被“小地包”叫住:“班长,要不……我去?”
“还是我去吧。”赵天亮笑笑,拎着桶走开了。
“小黄浦”学“小地包”的话:“‘要不,我去?’班长一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诚意不够。”
“小地包”拖长了声音,疲惫地说:“起码,我还有那么一句话。不像你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连声都不吭一声!”
这时,有人突然说:“看那边。”
大家看着齐勇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议论纷纷。
“在地里倒挺神气的,这不也累得一副惨歪样嘛!”
“按说,比我们来得早,不该像我们似的。”
“有的人啊,耍霸道好样的,干起活儿来,草鸡一只!”
沈力打断他们:“大家别这么背后贬损他吧。都忘了我们来的时候,在马车上看到的情形吗?”
大家不出声了。齐勇走过来,目中无人地拿起自己的盆,转身去往河边……
赵天亮从河里钩上两桶水,洗完脸,用衣襟擦干,皱眉看着自己的手,双手都起水泡了。他犹豫一下,用牙把水泡咬破,疼痛使他的脸颊一阵抽动。他吮了吮手掌,啐一口,担起水,正要离开,遇到齐勇。齐勇愣了愣,闪向一旁。
赵天亮叫住他,放下担子:“还你磨石。”
齐勇停下脚步,转身默默接过磨石,一声未吭,沉脸又走。
赵天亮:“谢谢。”
齐勇第二次站住,没回头,冷冷地:“你应该为一班准备几块磨刀石,有备无患。”
“哪儿找去?”
“借。每户老战士老职工家里都有不止一块。”
“你腿怎么了?”赵天亮问。
“没怎么,好好儿的。”齐勇被他一问,努力正常地往前走了。可赵天亮一离开,齐勇就走到河边,双手捂着内胯,龇牙咧嘴。他衣服也不脱,一头扎入河中,扑扑腾腾地游了一阵。上岸后,三下两下脱了裤子,踏在大石上,查看伤处。两边的大腿根,被铲得血红两片——骑无鞍马的结果。
雷声隐隐。齐勇抬头望天,乌云如潮,从天际涌将过来……
大雨滂沱,天地浑然一体,但见四面八方亮着拖拉机的双灯,在雨中看去模模糊糊,轰鸣声远近呼应。还在宿舍里做着好梦的知青们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使老战士们不得不冒雨加夜班。
尹排长在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歪头打盹,旁边的老刘驾驶拖拉机。老刘发现了什么,瞪大眼,将脸凑向玻璃——大雨中,前方有手电筒光……
“排长……”
尹排长一激灵。
老刘说:“连里送饭来了。”
尹排长也凑窗看看,说:“用车灯通知大家,过来一块儿吃夜班饭。”
四台拖拉机之间,扯起了一大块帆布,大家围着一桶汤一桶馒头狼吞虎咽。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也在其中,都将裤腿卷在膝盖以上,一腿泥。
尹排长:“你们何必亲自来呢。”
韩指导员:“不亲自来放心不下呀。”
张连长:“一会儿哪两位顶不住了,我和指导员可以替替。”
老刘:“看,那又是谁来了?”
来的是方婉之,也挑着两只桶,也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张连长:“嫂子,你来干什么!”
方婉之:“怎么,还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但是我更欢迎嫂子带来的东西!”老刘掀去一只桶上的席盖,惊呼:“包子!”说着,他便将手中一小块馒头塞入口,空出手来抓了一个包子。
众人也纷纷抢抓包子。一名老战士将另一只桶上的席盖也掀去了:“还有腊八醋!还有辣酱!”
方婉之微笑地看着大家享用自己带来的夜班饭。
韩指导员对张连长说:“看到了吗?都不理咱俩了,这帮见利忘义的家伙!”
张连长嗔怪大家:“哎,我说你们,嫂子冒着这么大的雨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你们还不给嫂子让个坐的地方啊?”
大家经这一提醒,纷纷给方婉之让坐的地方……
一班的窗子亮了,赵天亮被“沙沙”声搅醒,睁眼一看,齐勇的被窝空了。他悄悄下地,趿着鞋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齐勇和张靖严不顾雨淋,蹲在外边屋檐下磨镰刀。不仅磨他们自己的,而且磨全班的。没磨的放一边,磨过的放一边。
张靖严一边用磨石沾水洼中的水,一边说:“学我,磨几下沾沾水,声音就小。让大家多睡会儿。”
赵天亮缩回头,转身看去,大家睡得正香,他终于下了决心,一一轻推,小声说:“醒醒,醒醒……”
一名穿雨衣的人闯入男二班宿舍,将雨衣一脱,竟只着短裤:“都起来!”
熟睡着的知青们全都被惊醒。
“班长,有情况!刚才我出去撒尿,望见一班的人进进出出,我奇怪,溜过去侦察,发现他们全起来了。”
二班长也纳闷:“还没吹号呢,他们起这么早干什么?”
“他们都在宿舍里磨镰刀!”
二班长:“抽风!北大荒的麦收,那主要得靠收割机!都再睡会儿!列宁说,不懂得休息,就等于不会工作。睡好回笼觉……”
屋外传来的号声打断了二班长的话,二班长指着那名知青数落:“你呀你呀!宝贵的回笼觉让你给断送了!”
那名知青:“才半分钟。”
二班长:“关键的半分钟!”
知青男排的,知青女排的,老战士的,老职工的,妇女们的队列,先后离开连队,汇聚在通往麦海的泥泞土路上。老战士和老职工们的工具,不是镰刀,而是钐刀,看去像是古代出征的武士们。必须尽快完成收割,因为省气象部门通知,这场雨至少要下十几天,而收割机两三天后就派不上用场了。
走在知青队列旁的张靖严、齐勇等几名老知青,扛的也是钐刀,与众不同。
吴敏的粉红雨衣,在这一支麦收杂牌军中显得格外惹眼。除了她,再谁都没穿戴任何挡雨之物。吴敏脚下一滑,摔倒了,孙曼玲伸手把她扯起来。吴敏赶紧用镰刀背刮雨衣上的泥,孙曼玲对她摇头:“别弄了,那有什么意义呢,快跟上吧!”
麦收队伍排成长长的横列,站在麦海的边缘。麦海中,拖拉机牵引收割机,还在进行收割。乌云厚重,压迫着麦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韩指导员扛着钐刀从队列一端走到正中间停下,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抡开了钐刀。
其他人也都开始收割。使钐刀的,都抡开了钐刀,使镰刀的,都弯下腰去。“嚓嚓”声顿时响成一片。麦子在钐刀和镰刀的舞蹈处一片片倒下。那些抡钐刀的身影始终保持一字形,他们的动作那么整齐,仿佛正参与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知青们握着镰刀的嫩手上包扎着手绢。手绢解开了,手心的泡破了;手绢翻折了一下,又将手包上了。缠在镰刀把上的手绢,也被血染红了;手绢解下来,用牙咬着,重新包扎在手上。
包扎着手绢的手越来越多,就连衬衣的边缘也被撕下来,当做手绢,包扎在手心上。
吴敏落在了最后,孙曼玲过来帮她:“叫你不要穿雨衣来的嘛!”
吴敏支支吾吾地:“我……来了……”
“来了?那事儿?”
“我一来那事儿,就发低烧,还浑身没劲儿……”泪水合着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不信你摸摸我额头……”
孙曼玲:“不用摸,我信。那你回去休息吧。给自己冲碗糖水喝,再用热水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方婉之走来,问:“她怎么了?”
孙曼玲:“她来例假了,我叫她回去。”
方婉之:“那就听班长的话,回去吧。”
吴敏没动。
“多你一个人少你一个人,其实都不影响什么,不要犯拧,我接替你了。”方婉之说罢,弯下腰飞快朝前割去。
孙曼玲还想对吴敏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出口,转身走了。吴敏望着眼前许多弯腰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
一把钐刀插在河边。齐勇的裤子搭在灌木丛上。这会儿,齐勇正在撕扯衬衣,包扎自己双腿的大腿根。
“小地包”走来解手,扭头看到了齐勇的钐刀,他系好裤子,忍不住伸手拔出钐刀,试着抡了几下。这时,只听河中“扑通”一声,“小地包”持钐刀走到河边,发现水中有大鱼。他举起钐刀柄,打算用钐刀柄插鱼。
齐勇从灌木丛后走出,见状大惊:“孙敬文!”
“小地包”高举钐刀回头看他。
齐勇大喊:“别动,千万别动,你身后有条蛇!”
“小地包”果然高举钐刀一动不动。
齐勇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从他手中取过去钐刀,插在几步外,接着走到“小地包”跟前,凶狠地瞪他。
“小地包”:“我不知道是你的钐刀,要是知道,连碰也不碰。”
齐勇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他一记耳光。
“小地包”的头被扇得一偏,接着恢复到正常位置,梗着脖子,也狠狠地瞪着齐勇。
齐勇:“知道我为什么又扇你吗?”
“小地包”响亮地:“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齐勇一指河,“看见鱼了是不是?”
“小地包”喊叫般地:“是!我看见了鱼,没看见蛇!”
“想用钐刀把儿插鱼是不是?!”
“对!”
“你不要脑袋啦?!别的连的,和我同一批的一名知青,就因为想用钐刀把插鱼,把自己脑袋削到了河里!”
“小地包”张口结舌。
“你要给我牢牢记住刚才那一耳光!还要把我讲给你的事,多讲给别人听!”齐勇说罢,转身拔起钐刀,步子古怪地走远了。
“小地包”往河里看去,感觉河水似乎红了,自己无头的身体伏在河岸……
他头晕了,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被刚好路过的孙曼玲一把扶住:“小弟!小弟你怎么了?”
“太可怕了!”“小地包”心有余悸。
“我遇见齐勇了,他还欺负你?”
“他刚刚救了我一命。”
“他?救你一命?”孙曼玲伸手摸弟弟的头。
“小地包”将她的手推开:“我没发烧!”
孙曼玲:“那你胡言乱语!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撒尿!哎,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一看不见我,就到处找我!”
“让姐看你手。”
“看什么看!不就磨出泡了嘛!哪个手上没磨出泡啊!”
“姐这儿还有条手绢儿,没用过的。”孙曼玲将手绢强塞入“小地包”兜里。
大家弯着腰、低着头在麦海加紧收割,只有齐勇和张连长面对面站在陷进泥里的拖拉机旁。
张连长:“听说,你在县城里对上了一个象?”
齐勇生气地:“听谁说的?张靖严说的吧?”
“谁说的不重要。她是百货公司的一名售货组组长,对吧?”
“只是我们几个到县城去看电影那次,我和她的座位挨着而已。”
张连长笑了笑:“给你个任务,到县城去,找她买二百双线手套。限你明天早上去,晚上回来。反正你赶车已经是把式级的人物了,我不担心安全问题。套一匹马,还是两匹马、三匹马,随你便。”
齐勇盯着张连长:“为什么派我?”
“废话!别人有你那么一种特殊关系吗?线手套是控制销售的劳保物资,没种特殊关系,谁一次能买出二百双来?”
“那,我想立刻回连队,套好车就出发,争取明天中午以前回来,让大家下午就能戴上手套。”
张连长沉吟片刻,拍拍齐勇脸颊……
一班的男知青们回到宿舍。洗脸的横架上,有的脸盆里已盛满水,但大家看也不看,一个个径直进入屋里。有两个男孩抬着水走来,看着辛苦抬回来的水没人动过,满脸失望。
张靖严和赵天亮走过来。赵天亮摸一个男孩的头:“谢谢你们。他们一会儿就会洗的,不要再抬了,啊?”
两个男孩懂事地点头离去。
张靖严对赵天亮说:“大一点儿的是机务排尹排长的儿子,小点儿的是张连长的儿子。张连长的妻子和他离婚了,把儿子也甩给他了。张连长早出晚归的,顾不上儿子,只得让儿子住到尹排长家去。两个小家伙关系可好了,像亲兄弟。”
赵天亮问:“排长,北大荒年年麦收的时候下雨?”
“那倒也不。去年是大丰收,从咱们连开出的十辆运粮卡车,昼夜不停地运了两个来月,想想那该打了多少粮食吧!前年,大前年,连续五六年都是大丰收……”
“我们这一批,怎么这么倒霉啊!”赵天亮抱怨道。
“当班长的,是不该说这种话的。当成是考验吧。”
“我也只是跟你说说。”
“二班的情绪更低落,今晚我要睡到他们班去。这边有了什么为难的事,你及时去找我。”张靖严拍拍赵天亮的肩,走了。
赵天亮扭头看看一溜水盆,进入宿舍,见大家全都躺在炕上,全都将双腿垂着,全都一动不动。再看墙角,镰刀压叉着扔在一起……
夜晚的食堂里静悄悄的。赵天亮身旁摆着三四块磨石,他在磨全班的镰刀。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赵天亮抬头看去,只见孙曼玲两条胳膊上都挎着柳条篮子。一个篮子里是镰刀,另一个篮子里是白被罩——那是她昨天夜里从被子上撕下来的。她放下篮子,冲赵天亮笑笑,也不说什么,开始撕被罩。
赵天亮停止磨镰刀,奇怪地看着她。
孙曼玲从被罩上撕下几条,又开始用布条缠镰刀把儿。
赵天亮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这被罩用不完。你帮我磨我们班的刀头,我为你缠你们班的刀把儿,行不?”
“行!”
于是二人分头忙起来。
赵天亮忍不住又问:“你在学校里,就是班干部吧?”
孙曼玲:“当然,劳动委员。你呢?”
赵天亮:“一天也没当过。在学校里,我属于调皮捣蛋的学生。”
“那,当班长了,可得改改啊,别把我弟带坏了。”
“我不是已经改了嘛!奇怪,我怎么就变了呢?哎,你说,咱俩这种班长,当着来劲儿吗?”
孙曼玲瞥了他一眼:“来不来劲儿,都得好好当啊!要是三个月后,说你当得不行,不让你当了,你脸上挂得住?”
赵天亮叹道:“是啊。早知道这么个当法,任命那一天我就坚决让贤了。”
“别发牢骚了。哎,我的被罩还剩下好大一块呢。干脆,我去女二班,把她们的镰刀也偷来,也给缠上,磨磨。你去偷男二班的,怎么样?”
赵天亮瞪着她,很不情愿,却又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
“那我去了啊!”孙曼玲小跑着离开。
赵天亮嘟哝:“当得还真来劲儿!”
天亮了。男女四个班的知青,在张靖严的带领下,一个个脚步轻轻地进入食堂。他们面前的情形是,五十几把镰刀,把把的刀把儿都用床单缠白了,刀刃也都磨得锃亮。赵天亮背靠一根木柱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孙曼玲则伏在他膝上,睡得悄无声息。
二班长:“这,这不是扇我的大嘴巴子嘛!”
一名二班知青看看他:“你连块磨石也没给咱们二班弄到,应该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赵天亮和孙曼玲同时醒了,立刻不好意思地分开。
张靖严摸了赵天亮的头一下:“你们俩,上午在宿舍补一觉,这是命令!”
太阳暖暖地照在北方某县城的街上。正是上午八点多钟。一家百货商店门外的人行道边上,停着齐勇赶来的那辆马车。套在车上的三匹马正安静地吃着地上的麦子。
商店还没开门,门前已经有三五个人在等候着了。他们中有人好奇地看着睡在马车上的齐勇。
齐勇侧眠,虾似的躬着身,蜷着腿,盖着湿漉漉的麻袋,头下也枕着卷成卷的麻袋——看上去他睡得似乎并不舒服。一名老交通警察一边绕着马车走,一边研究地看齐勇。
小县城形形色色的人从马车旁边走过,一个小贩走过时大声吆喝:“馒头!馒头!……”
齐勇被吆喝声叫醒了,伸了个懒腰,翻身仰面躺着。雨已经停了,几束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间射下来。齐勇一跃而起,向上伸双臂,在马车上蹦着高大喊大叫:“天晴啦!天晴啦!太阳万岁!”
他发现老交警和好奇的人们在看他,不喊叫了。
老交警向齐勇指着说:“下来下来!”
齐勇乖乖下了马车。
“这儿不许停车,尤其不许停马车,知道不?”
“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交警又一指:“那是什么?”
齐勇这才发现,跟前就竖着禁止停车的牌子,挠挠头:“没看见。真没看见!”
“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齐勇替自己辩解:“我把车停这儿时,天还黑着呢。”
老交警:“我有来言,你就有去语,还挺能对付的。哪儿的?”
“兵团的。”
“哦?几团几连的?”
“一师一团,七连的。”
“指导员连长都姓什么呀?”
“指导员姓韩,连长姓张。您认识他们?”
老交警摇摇头:“不认识。不认识才问嘛!一个人,赶辆三套马车,来到我们县城干什么呀?”
齐勇:“连里派我来买线手套,要买二三百双!老同志,是这样的,你们县城不也下雨了吗?我们那儿雨更大……”
说着,商店开门了。
“明白了?”齐勇边说,边急急地往广告杆上拴马缰。
老交警制止道:“不许拴那儿!也不许走,我还什么都没明白呢!”
齐勇急了:“老同志!我们那儿地泞了!收割机发挥不了作用!只能用镰刀、钐刀来抢收了!要不大片大片的麦子就会沤烂在地里,那就颗粒无收了!而我们连新来的一批知青,第一天手上就全都磨起了泡!”
老交警听闻,急忙说:“那你还啰唆什么!快进去买手套呀!”
“是你不许我走嘛!”齐勇将马缰往马背上一搭,冲向商店。在门口,他回望马车,不放心。
老交警冲他挥手:“去吧去吧,我替你看着!”
齐勇在商店里用目光四处搜寻。
一个卖衣服的姑娘在擦柜台,齐勇喜出望外:“嗨!”
“你?”姑娘见齐勇歪戴帽子,衣服裤子都很脏,疑惑地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找你。”
姑娘左顾右盼:“没见我在上班吗?今天我可没工夫陪你看电影!再说那次也不是我陪你看,是咱俩的票碰巧挨着,我跟你可没什么特殊的关系!”
齐勇笑笑:“我也并没说你跟我有特殊的关系。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要买许多双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