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摆在桌子正中,韩指导员、张连长、尹排长、张靖严等四位支委在开会。
韩指导员:“现在,咱们已经定下了两件事。小张你作为男知青排排长,这事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孙曼玲作为女排一班班长,大家也都认可了……”
门外,通讯员李鸣只着短裤,隔门偷听。
张连长说:“孙曼玲是个好姑娘,懂事。我看人,基本上,那是不会错的。”
尹排长:“我们仨不是都同意了嘛。”
指导员:“那么,齐勇和赵天亮,谁做男一班班长?咱们来进行决定性的表态。”
张连长说:“小齐干活那还是很实在的,做人也实在,表里如一。人无完人嘛。他扇了新知青一耳光,该检讨检讨,如果不让先来一年的他当班长,后来的赵天亮倒当了班长,我怕他心里会闹别扭。”
张靖严:“他闹别扭是肯定的。但他扇了孙敬文耳光这件事,也肯定会在新一批知青中造成很坏的影响。与其使许多知青心里都别扭,莫如只使他一个人心里别扭。他的思想工作,我来做。我还是推荐赵天亮做一班班长。这么决定,证明我们支部对早来的知青、晚来的知青,是一视同仁的。”
尹洪波:“靖严说得有道理,我同意赵天亮。”
张连长看着指导员问:“你呢?”
韩指导员:“我也觉得小张说得有道理。我初步了解了一下,都说赵天亮比较正直。在齐勇扇孙敬文耳光这件事上,确实证明了他的正直。我也同意赵天亮当一班班长。”
张连长一拍桌子:“我坚决反对!那是个桀骜不驯的小子!路上他还拉开架势,想跟我试巴试巴!”
尹洪波:“你还记仇啊?”
指导员:“比齐勇还桀骜不驯吗?”
张连长霍地站起,一掌推开了门。门扇刚好撞到了李鸣的额头,张连长瞪了他一眼,跨出门去,从门旁的墙上扯下一大张纸。
张连长回到屋里,将那张大纸“啪”地拍在桌上,生气地说:“还贴大字报!不就是扇了谁一耳光吗!这么鸡毛蒜皮的事儿,值得强烈抗议吗?此风绝不可长!”
韩指导员一声不响,指指椅子。
张连长气不顺地坐了下去。
韩指导员:“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班长都宣布为暂时的。都让他们先当半年看看。现在讨论第三件事:谁当女排排长?”
尹洪波:“我听说有的连队,指导员亲自兼任女排排长,体现对女知青的特别关怀,还作为一条经验介绍过。”
张连长:“这我更反对了!女知青事儿多,哪能让指导员整天操她们的心?”
尹洪波:“我不过一说嘛!”
张靖严:“我想到了一个人,方大姐。在女知青还没有产生排长之前,我认为她是最佳人选。”
韩指导员:“有一点是肯定的,咱们不搞指导员兼任,不管那在别的连队是多好的经验。”
张连长挠挠腮帮子:“如果方大姐肯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可她是当过农场时期副场长的人,要不是有人整她,她也不会沦落到咱们连来当什么妇女队长……”说到这儿,朝门看一眼,大声地:“李鸣!滚炕上睡!捂上耳朵!不许再偷听!”
门外的李鸣发现手电筒的光,赶紧跳上外间屋的炕,钻入被子装睡。
门一开,方婉之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她二十八九岁,有一张典型的南方女子那种秀丽的脸,气质极好,但眉目中隐含着淡淡忧伤。
“嫂子,正说到你。”张连长见她进来,急忙起身让座。韩指导员、尹洪波、张靖严也都纷纷起身让座。
方婉之:“都起来干什么呀,我哪儿还不能坐啊!”
她想往窗台上坐,尹洪波把椅子放在她跟前,自己坐窗台上了。
韩指导员:“嫂子,片子照了?”
方婉之:“照了,医生说我肾脏没什么大问题。见连部亮着灯,估计你们在开会。怕你们遇到什么分歧,四个人难表决,我这个支委就拐过来凑凑数。”
韩指导员:“该决定的,我们都决定了,我明天再向嫂子汇报。现在只剩一件事儿了,关键看嫂子的态度。”
方婉之:“什么事儿把你们难住了?”
韩指导员:“我们四个都主张,先由你当一个时期女知青排的排长。”
方婉之:“我?”
四人望着她点头。
方婉之沉吟片刻,笑道:“这事儿就把你们难住了呀?还关键看我!既然你们都那么主张,我就先当呗!”
四人如释重负地笑了。
女一班宿舍炕上,女知青们睡得很沉。
与孙曼玲合盖一床被子的周萍说起梦话来:“妈,别哭嘛!不用为我担心,他们最终会要我的……”
孙曼玲醒了,看到周萍脖子底下是空的,没枕着什么,便轻轻翻身起来,往地上看。一卷报纸和周萍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探身捡起,用衣服包好报纸卷,看看周萍,心里有些不忍,轻轻地托起周萍的头,把自己的枕头塞到周萍头下,再把自己的被子往周萍那儿盖盖,自己枕着周萍的“枕头”仰面又躺下去。
孙曼玲大睁双眼,忧虑重重的回忆压在心头。那是哈尔滨监狱高墙内的探视室,孙曼玲和孙敬文隔着探视室厚厚的玻璃同他们的哥哥告别。姐弟二人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正要转身,哥哥从后面叫住他们:“我还有话……”
姐弟二人站住,都回头看着哥哥。
“妹妹,弟弟,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爸妈!”
孙曼玲:“你还有罪于人家齐家!”
“将来我出狱了,我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向齐家赎罪……”
“哥!”孙敬文扑向哥哥,兄弟二人抱头哭泣。孙曼玲双手捂面,跑出探视室……
想起这一幕,孙曼玲眼角淌下泪来。
旭日升上北大荒的晴空。起床号嘹亮地响起。十几名女知青在河边蹲成一溜儿洗脸、漱口。周萍已经穿上了一双平底布鞋。蹲在她旁边的孙曼玲问:“鞋子大小合适吗?”
周萍感激地看着她:“合适,谢谢班长!”
孙曼玲笑笑:“不用谢我,不是我的鞋,我脚比你脚大。是林丽送给你的。”
号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她们先后站起,循声张望。
高洁的手向不远的地方一指:“在那儿!”
通讯员兼号手李鸣站在不远处的圆木堆上,两脚前后迈开呈弓字步,一手叉腰,一手持号,英姿飒爽。
“真美啊!”周萍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美哉少年郎——”林丽有腔有调地学一句京剧念白。
“可耻!”吴敏冷冷地抛出一句,大家都愣住了。
周萍怯怯地问孙曼玲:“她说谁?”
吴敏眼睛一瞪:“说的就是你!资本家的女儿,就肯定会打上资产阶级思想的烙印!”
“我……我怎么了呀?”
“你怎么了还用我说吗?你刚才自己不是说出来了吗?你思想复杂、庸俗,甚至下流!”
周萍快被气哭了,抗议道:“我……我也没想什么呀!”
“吴敏,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侮辱同一个宿舍的知青姐妹呢?”孙曼玲替周萍鸣不平。其他的女孩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声援周萍。
“就是!人家周萍没招你,没惹你,你忽然拿人家出身说事儿干什么呀?”
“出身那是没法儿选择的,这个政治道理你也应该明白!”
“人家只不过说了句‘真美啊’,怎么就像捅了你气管子了呢?”
“今后都是住在一个屋顶下的人了,你何必非把大家的关系搞得这么紧张啊!”
吴敏没想到大家倒针对起她来了,争辩道:“都住在一个屋顶下,不等于头脑里的思想就都是同一阶级的了!”
孙曼玲厉声道:“你以为你父亲是个小小的造反派干部,你政治上就高人一等啦?”说罢,便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起来:“真美啊!”喊完,又双手叉腰,挑衅地瞪着吴敏。
大家都学孙曼玲的样子,喊完“真美啊”之后,皆双手叉腰瞪着吴敏。
“你们……你们都可耻!”吴敏恼羞成怒地指点着大家,端起盆,悻悻而去。
站在圆木堆上的李鸣吹罢号,倾听着“真美啊”的回声,无邪地笑着,向河边的女知青们招手。
她们也用招手回应他。
李鸣用红绸布擦擦号嘴,正欲跃下,却见赵天亮登上了圆木堆。赵天亮请求道:“别急着走,让我吹吹!”
李鸣将号往身后一背:“那可不行!昨天你没听指导员说吗?号是部队和战士之间的规定语言,不能随便什么人都乱吹的。”
“那,叫我比试比试总可以吧?”
李鸣这才将号递给他。
赵天亮学李鸣的样子,比试了一下,欣赏地看着号说:“其实,我家也有一把军号。解放军渡长江的时候,我父亲那个连的小号手牺牲了,那把号就成了我父亲的纪念物。我和我哥哥,从小就看着那军号挂在墙上,我父亲经常摘下来擦,却不许我和哥哥碰一下。”
李鸣立刻对他刮目相看:“这么说,你也是军人的儿子喽?”
赵天亮不无自豪地点头,又说:“后来,我父亲参加抗美援朝,是运输团团长。有一次,我父亲亲自驾驶吉普车,送军长到前线去。那是夜晚,天空有敌人的飞机,不敢开车灯,怕成为轰炸目标。又是山路,一边悬崖深谷的,我父亲大睁双眼,一眨不眨地开了五个多小时。后来,眼睛就闭不上了,视力降低到了比瞎子强不了多少的地步。回国后,医生说治不好,也解释不太清楚原因。眼睛虽然能闭上了,但还是闭不严,睡觉时也睁一条缝。就那样,医生还向我父亲祝贺,说他太幸运了。否则,他会活活困死的。”
“我父亲也是军人,也参加过抗美援朝。”李鸣自豪地说道。
“哦?”赵天亮也对李鸣刮目相看起来。
“我母亲要把我送到正规部队去当文艺兵,我父亲坚决抵制她为我利用特权,说反正我再待在城里也上不了学了,就让人把我带到北大荒来了。”
赵天亮将号还给李鸣:“你十几?”
“差一个多月十五。”
赵天亮恍然明白了什么,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你是军干子弟。说不定,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你父亲,双眼才那样的。我们能到兵团来,是经过政审的。政审不通过,想来还来不了,只能去插队。而你,才十五,父亲一句话,说来就来了。归根结底还是靠的特权,太他妈不公平了!”
李鸣反驳道:“就算你父亲当年开的那辆吉普上坐的真是我父亲,你也不能说你父亲的双眼是因为我父亲才那样的吧!”
赵天亮被问得一愣,反问:“我猜,你在连队里,什么劳动也不必参加,只一天吹几遍号吧?”
李鸣有点急了:“你这叫门缝里看人!要是那样我还不来了呢!平日里别的知青干什么活儿,我也干什么活儿!不跟你说了,你这人不友好。”
赵天亮忽然笑了,搂了一下李鸣的肩,亲昵地说:“别生气,我收回刚才的话。”
李鸣看了看他,也笑了。
“赵天亮!赵天亮!”徐进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赵天亮和李鸣从圆木堆上跳了下去。
徐进步喘着粗气说:“我看见……在河边,昨天那个凶巴巴的老知青,又欺负‘小地包’了!虽然我是上海来的,可咱们是同一批,我明明看见了就不能装成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到处找你,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
“别说了!”赵天亮不等他把话说完,拔腿就跑。
李鸣犹豫了一下,也追他而去。
徐进步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一个人总得有点儿起码的正义感。看来,我是有的。”
赵天亮跑到河边,看见齐勇和孙敬文在河边灌木丛后面对面站着。齐勇憎恨地瞪着孙敬文:“你要是跪下,我们两家的事儿,在我这儿,就一笔勾销了!”
“说话算话?”
“起码,我可以对你视而不见,当成七连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人!”
孙敬文看着齐勇,对他的话有点半信半疑。他犹豫了一下,刚要下跪,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小地包’!别跪!”
赵天亮一把拉开孙敬文,横身于齐勇和孙敬文之间。
齐勇轻蔑地看着赵天亮:“这是我们哈尔滨知青之间的旧账,没你北京知青什么事儿,一边去!”
赵天亮:“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旧账,现在的事实是,你明明在欺负人。而我这个北京知青见不得人欺负人的事发生在眼前!”
齐勇猛不丁地当胸一拳,打得赵天亮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赵天亮双手撑地,猫腰而起,顺势冲向齐勇,抱住齐勇的双腿,将齐勇掀翻在地。二人在地上翻滚,忽而我上,忽而你上。
孙敬文在一边插不上手,干着急:“别打了,我跪还不行吗?!”
赵天亮边打边喊:“你敢!”
二人同时落入河中才分开。
李鸣也跑过来喊道:“齐勇,你太过分了!你再没完,我吹紧急集合号,把全连的人都吹来,看你落什么结果!”
齐勇爬上了岸,抹把脸,看见了孙敬文放着牙具的脸盆,一脚把脸盆踢进河里,悻悻而去。
李鸣不明就里,纳闷道:“这家伙以前挺好的呀,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天亮在连部的里外间门旁边拧湿衣服。韩指导员则站在屋内,看着眼前的孙敬文:“为什么转连队?”
“我不想说。”
“是暂时不想说,还是永远也不想说?”
孙敬文低头不语。
“人永远也不想说的事其实很少,多半是暂时不想说的事。不想说,肯定有不想说的原因。所以,人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别人理解。我理解你。现在还不想说,那就等以后愿意说的时候再说。”韩指导员走到孙敬文跟前,拍拍他肩,“你们这批知青,昨天下午才到七连,今天上午——”他看一眼手表,“这才八点多,有一个知青却要求姐弟俩一块儿调到别的连去,我这指导员也太没面子了吧?”
孙敬文低声说道:“调走是我和我姐唯一的选择。”
“有那么严重吗?”
不待孙敬文回答,赵天亮大声说:“不要调走!偏要在七连,看他还敢怎么样!”
韩指导员笑了笑:“证人可以进来了。”
赵天亮大步走进里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代表……”
韩指导员竖起手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赵天亮收住了嘴里的话。
“别人推选你了?”
赵天亮摇头。
“那你就仅能代表你自己,其他谁也代表不了。”
赵天亮眼睛直愣愣地发窘。
韩指导员又问孙敬文:“跟你姐商议了?”
孙敬文摇头。
“我猜也没商议过。一会儿的全体知青大会上,我还要宣布你姐为女排一班班长呢!”
韩指导员将脸转向了赵天亮:“同时要宣布,你来当男排一班班长——一班班长,不同于另外几班的班长。在特殊情况下,一班长是可以行使排长职权的。”
“怎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赵天亮感到很意外。
韩指导员:“反正你没事先讨好过我,所以不存在偏向的问题,对吧?”
张靖严走进来,将几页纸交给韩指导员,说:“指导员,《连队知青纪律》起草好了,请您过目。”
韩指导员:“不要叫‘连队知青纪律’,叫‘七连战士纪律’吧。因为你们不仅是知青,还是兵团战士嘛!——关禁闭?怎么会来这么一条?”
“连长让一定加上的。”
韩指导员笑了:“这家伙!你们都还没有像样的宿舍住呢,总不能先盖禁闭室吧!”说着,他从上衣兜取下钢笔,将关禁闭那一条从纸上划掉。
赵天亮还问:“为什么?”
韩指导员将几页纸放在桌上,指着张靖严说:“你以后问他吧。”他转头又对孙敬文说:“亲爱的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命令排长也住到你们一班去,有排长和一班班长时时处处监视着,谅那齐勇再不敢随便欺负你。那么,你照顾我的情绪,先别要求调走,啊?”
孙敬文终于点了点头。
韩指导员又问张靖严和赵天亮:“你们听明白了?”
二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韩指导员向门外叫道:“李鸣!”
“到!”门外的李鸣随声出现在韩指导员面前。
韩指导员:“再不改改你那喜欢偷听的毛病,就别当通讯员了。”
李鸣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头。
“通知齐勇,全体大会以后,到连部来见我!”
“是!”
简陋的平房一字排开,房子的墙壁看起来十分单薄。对开的双扇木板门关着,门上的木板没刷油漆,树皮和栉子仍然完好地保留在上面。门上挂了一块同质的木板,上面用黑油漆写着“食堂”,仔细看去,字体还颇具风骨,应该是出自有书法功底者之手。
新老知青共聚食堂。韩指导员坐第一排,在小本上写着什么。张连长则站在正中央,慷慨激昂地演讲着:“什么‘天派’、‘地派’、‘炮轰派’、‘捍联总’,用你们的话说,统统见他妈鬼去!在这儿,在北大荒,只有一个派,那就是‘北大荒派’!北京来的、哈尔滨来的、上海来的、天津来的,以后都只能是‘北大荒派’!‘北大荒派’是什么派?‘北大荒派’就是以粮为纲的派!”
指导员站起身来:“老张,我先插你两句。”
张连长停了下来。韩指导员说:“刚才张连长的话,无非就是在强调,收获粮食,对我们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极其重要的任务之一。我们如果丰收了,中国七亿五千万人口,至少有一亿人的吃饭问题就好解决了。我们北大荒人,心里时时刻刻都要想到这一亿多人口……”
两个孩子手拉手朝食堂跑来,刚跑到食堂门口,门开了,知青们涌出来。两个孩子分别是张连长和尹排长的儿子,他们好奇地看着新来的知青。大家正向赵天亮围拢过来,祝贺他被任命为班长。有人拍赵天亮的肩,有人拧他耳朵。
孙敬文和徐进步齐声叫道:“班长!”赵天亮笑了,亲昵地搂搂他俩。
王凯笑着说:“好好干,我们哥仨今后靠你罩着了!”
也有人对赵天亮不怎么服气。
“一天活儿都没干呢,是骡子是马总得驾几次辕试试吧,凭什么就指定谁谁当班长啊?”
“别人我不知道凭什么,反正我看二班长凭的是人高马大!”
“不服啊?谁叫你们长得猴瘦猴瘦的!”二班长俞德健憨笑道。他转过脸望着赵天亮又说:“一班长,如果我们二班以后事事摽着你们一班,多包涵啊!”
赵天亮笑笑。
食堂里,只有齐勇还呆坐原地。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扭头一看,见是张靖严:“走,有话跟你说。”
齐勇将他的手往下一扒拉:“有什么好说的!”
望着他俩的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交换了一下眼色。
张连长:“齐勇,那么和排长说话不好吧?”
齐勇顶撞:“怎么说好?”
“以后跟你谈。”张靖严走了。
韩指导员和张连长走到齐勇跟前,齐勇不理他俩,也猛起身便走。走到门口那儿,使劲儿朝墙上踹了一脚,结果踹出个大窟窿——那墙只不过是用草辫子编成的,里外抹了层泥巴而已。
张连长厉声喝住他:“你给我站住!”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齐勇犹豫一下,退了回来。
张连长:“那墙招你了?”
齐勇将头一扭。
张连长绕到他身子那边:“惹你了?”
齐勇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张连长指着被踢坏的墙:“限你天黑以前给老子补上!”
齐勇不看他:“我眼里没什么‘老子’不‘老子’的,只知道你是我连长。”
张连长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算了,别戗着来。”韩指导员小声对张连长说。接着,朝齐勇挥挥手。
知青们渐渐散去,食堂外边,只剩下孙曼玲和赵天亮了。
“以后,可要替我多关心我弟。”
“当然!”
“互相帮助!”孙曼玲友好地伸出右手。
赵天亮刚握住她的手,齐勇从食堂冲出来,成心从二人之间横着身子穿过去。二人不禁都望齐勇背影,孙曼玲揉手腕。
赵天亮关心地问:“没事吧?”
孙曼玲摇头。
“我奇怪,他为什么对你弟那样?”
“我也奇怪。”
两个班的女知青都集中在女一班的宿舍里了,二十多人,炕里炕外,坐满了对面炕。
北京女知青汤洋洋对侯秀议论:“听通讯员李鸣说,老战士都叫她嫂子,指导员和张连长也不例外。”
侯秀朝窗外看一眼,小声说:“嘘,来了!”
林丽也朝窗外看,困惑地嘀咕:“怎么还带着铺的盖的?要和咱们同吃同住啊?”
孙曼玲赶紧去抱一截木墩,想把它移到屋子中央,没抱动。
吴敏嘟哝:“溜须!”
“别移了,我坐那儿就行。”话音未落,方婉之走进了宿舍。孙曼玲不好意思地退回原处。
方婉之亲切地问:“谁叫周萍呀?”
坐在炕头的周萍小声说:“我。”
方婉之笑了笑:“听说你的被褥在路上丢了,我家有多余的一套,接着。”
周萍一时感动得忘了接,愣愣地呆在原地没动。
孙曼玲:“接着呀,跟排长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