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成长 王海鸰 第1页,共2页

彭飞和安叶的儿子取名彭安冬,小名冬冬。冬冬四岁这年,彭飞由大队长提升为副团长。传说早就有,命令刚到。完成“利剑-1998”演习任务返部政委去机场迎接,跟大伙透露了这个消息。许宏进当场称他“彭副团长”,毫不掩饰地嫉妒。彭飞高兴也不好意思,咕噜:“机会吧……让我给赶上了……”许宏进回:“怎么就不让我们赶上?”

彭飞往家走。这次任务历时三个月,他身上脸上看不到一点辛苦的影子,大步流星脚下像安了弹簧,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任务完成得顺利,提拔命令下来了,今天是周末,带着好消息与分别三个月的妻儿团聚,还有什么事更能让一个男人感到快意?

彭飞到家不一会儿安叶就带着冬冬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厨房忙活。安叶下班的路上买了些西红柿、黄瓜之类能生吃的菜,就不用做了。要不是考虑明天冬冬在家,冬冬还得吃,她连这都懒得买,恶劣心情使她全身疲软得没有气力。

彭飞倚着厨房门框等不及地跟安叶说话,心情好得一叶障目,完全看不出安叶情绪。“安叶,跟你说个事啊?”止住,等对方发问,安叶专心做事,不问,彭飞耐不住说:“我要调到三团去。”又止住,期待安叶反应,哪怕是不高兴的反应。三团驻小县城,坐火车得六个小时,安叶肯定会对这点提出质疑:你调走了,我和冬冬怎么办;分居,还是随你调去?这时,彭飞再把调动原因告诉她:他要去当副团长。才三十岁就副团,进步速度超过了父亲当年。安叶却仍毫无反应,洗完西红柿,洗黄瓜,把牙膏挤刷子上,用刷子刷。彭飞只得自己说了:“让我到三团当副团长。到目前为止,我是我们师最年轻的副团。”安叶在龙头下冲洗涂满白沫的黄瓜,头也不抬应了句:“好啊,进步很快啊。”彭飞有些失望:“你不高兴?”安叶马上一笑:“高兴高兴,夫贵妻荣,哪能不高兴?”

彭飞随之情绪高涨,倚着门框眼看前方,前方是排风扇,他眼睛看到的不是排风扇,是大好的人生前程:跑道般坦直,机场般宽阔,蓝天般辽远。看着排风扇,他说:“到了三团,两大课题:一、熟悉团领导班子的工作,二、改装伊尔-76……”他现在开的是运七,三团是伊尔-76。这时冬冬跑来,动画片完了,跑来叫爸爸陪他出去玩,彭飞受宠若惊,忙跟着儿子出去。

安叶把洗好的菜蔬往盘子里码,心情越发恶劣。她当然为彭飞高兴,但同时越发为自己悲哀。不是忌妒,是失落。更有件棘手的具体事情迫在眉睫,眼见彭飞兴高采烈,压住没说,怕扫兴。

下午,部门主任把她叫去说跟她“商量件事”。真是“商量”还好,不是,他在变相要挟。现任部门主任姓王,男性,安叶从前的主任丁洁两年前被提拔为报社副总编。王主任总体上是好人,心眼小,比最小心眼的女人还小——也正常,任何的领域行当,任何的优劣高下,极品都是男人;顶尖人才男人多,顶尖人渣男人多,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也是她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他们的——说王主任的小心眼。某篇稿子,王主任认为标题应这样起,安叶认为应那样起,本是业务上的各抒己见,王主任自己也一再说:职务高不一定水平高,希望大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把稿子写好编好。但一到具体事上,他不是这个思路。他会从安叶的坚持中想到安叶和丁洁的关系好,觉得安叶是在拿丁洁压他,进而推测到安叶是不是对他当主任不服气?他们俩前后脚进的报社年龄相仿。

王主任跟安叶要商量的事情是这样的:安叶早已确定本月20号休假,打了报告,他批了,社里也批了。但昨天他接到弟弟电话,26号结婚,请哥哥一定参加婚礼。他们家就弟兄两个,弟兄俩关系很好,父母也希望他回去。他跟社里说了,社里的意思是,回去可以,但要保证工作上不出纰漏,得有资深编辑在位。部门老徐、老郑也属“资深”,可惜这二位的“资深”偏生理学上的意义更多,都年过半百了,万一有突发情况,不说能力如何,体力上先就顶不住,委婉表达出王主任和安叶不能同时离岗这层意思,却不说让谁走谁留。这事是该部门主任处理,怎么处理?牺牲自己,不成;明目张胆牺牲下属,也不成,毕竟她请假在先。但叫旁观者说,一个婚礼牵扯的是方方面面,休假什么时候不行?如果颠倒过来,于情于理,他绝对让安叶先走。尽管如此,出于一贯谨慎,王主任不想以理压人,更不想被人误指以势压人,他得以理服人启发安叶自己觉悟。

彼时报社一年一度的述职刚完,安叶这一年仍没有过硬成绩,用不着高评委评,她都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前三年述职她都是“称职”——职称评定分三档,优秀,称职,不合格。优秀者晋升,称职者续任,不合格降职,比方“正高”就得降成“副高”——如果安叶不是军属——王主任个人还认为如果她不是丁洁副主编的朋友——安叶前三年当为“不合格”。为了个孩子经常请假,多少次外出任务,都以孩子小拒绝,谁家没有孩子?上月很重要的一次出差,社里点名希望她去,他转达了社里的意思,她又拿出孩子说事。那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过去你是孩子小,现在孩子都四岁了,托谁带几天不成?邻居,朋友,成不成?她又说孩子发高烧不好交给别人。不管真烧假烧,她这样说了你还真拿她没辙。病了,开证明来——谁医院里没有仨俩朋友?徒然搞僵两人关系。那一次,是王主任亲自去的。

这次王主任这样跟安叶开的头:“安叶,你是咱部门的业务骨干,所以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今年的职称评定开始了,按规定,不合格者,降;报社领导以前一直没这样做,采取了不晋不降。咱理解领导心情,只要名额允许,谁愿意得罪人呢?大伙都挺不容易的。可据说今年恐怕不行了,年年有新人来,高职的名额就那几个,压到今年不能再压,必须按规定来,有退有晋。”安叶心直沉下去,王主任看她一眼,继续:“说到你的情况,社领导知道,同事们也知道,你爱人工作性质特殊,这几年你等于一直一人带着个孩子,还要坚持工作,已经不容易了。但我们自己是不是也得努点力有所改观?否则会很被动。”安叶深深点头,心里对王主任涌起感激。这时,他起身给她倒水,闲闲地说了他要回老家参加弟弟婚礼的事,说了社里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安叶当即跟吃了苍蝇似的!你为什么不先说这事,不直说?先说、直说,她让了,还能有自我牺牲的满足;这种情况下她就是让了,感到的也是、只能是,屈辱。他给她的两条选择等于是:要么破罐子破摔,要么忍屈受辱。就算她可以忍屈受辱,彭飞、他家那头怎么办?

安叶和彭飞结婚至今,六个年头了,就没在彭家有过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全家团圆,不是彭飞有事,就是他父亲有事,再不就是安叶有事,总是锣齐鼓不齐。这次总算把方方面面都协调好了,用婆婆的话说就是:“一家小三口,我们老两口,一个不少,过年都没这么齐过,这次就当是过年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安叶全身无力,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每日例行诸事,买菜,上幼儿园接孩子,面对孩子的天真无邪强颜欢笑。孩子还小,还没能力帮你分担什么,还需要你为他遮风挡雨。回到家看到彭飞,安叶沉重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些许,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惟一可以帮她分担、有义务帮她分担的那个人。电话中、他执行任务时,她不能跟他传递过多负面信息,于公于私,安全第一。一走三个月,总算回来了,照惯例,部队会让他们休息几天,休整几天,她要好好跟他说说,倾诉,分担。却不料根本就没她说话的机会,他也存了一肚子的话,也迫不及待需要倾诉,区别只是,他需要的不是分担是分享。这种情况下安叶如何同他分享?能让他说、听他说就已需相当涵养。深一层考虑是,不想当冬冬面说,一说肯定要说到休假一事,万一谈不拢,吵起来怎么办?父母可以吵架,不可以当着小孩子的面吵,父母是小孩子的天,这“天”应该晴好明朗阳光灿烂,对小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不幸莫过于没有安全感。

晚上,冬冬睡了,安叶跟彭飞说了。彭飞气得拳头紧攥青筋暴跳,斩截道:“这种浅薄小人,不用理他!”以一个“不用理他”表明态度,至于这样做的后果,他不想。她的职称,她的工作,她的事业,在他那里不抵他们家的一次团圆。当年,他以同样的斩截对她说:“我不是我爸,我保证不让你走我妈的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态度,生活态度决定生活道路!”当年他是真诚的,现在他也是真诚的。人说,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里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彭飞就是。他的价值观随着年龄增长在一步步变化,事业越重,情感越淡,要不怎么说能量守恒?想归想,安叶不说,不想翻老账,没意思没意义,这些年与彭飞共同生活的经验告诉她,翻老账不解决任何问题——除非她真不想和他过了——惟一的办法,就事论事。

安叶说:“叫局外人来看,他的事是比咱们重要,他是惟一的亲弟弟结婚,我们不过是一次休假。”彭飞立刻警觉:“你的意思是?”安叶说:“我还没想好。”彭飞叫:“什么叫‘还没想好’,这不是早就定下的事吗?从结婚起咱们仨跟我爸妈就没能全家一个不少地团聚过,春节都没有!四年一次的探父母假,上次是去了你们家!”不说后面一句话犹可,后面那句话一说,等于从根上肯定自己否定他人,不翻老账的高姿态换来的竟是对方的颠倒黑白,安叶顿时气得声都变了:“你好意思说这个!去我们家是因为从我们恋爱到结婚你就没有去过我们家!”彭飞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总翻这些老账有意思吗?”“翻老账的是你不是我!”“不管怎么说,这次休假,计划不变!”“你怎么只想你自己?”“你不也是只想你自己?!”

冬冬过来了,睡眼惺忪,光着脚,显然是被父母吵醒。安叶赶紧抱起他去了他屋,放小床上,解释,哄骗,讲故事,折腾了半个小时,孩子方重新安然入睡。彭飞一直没睡,躺床上等安叶,这事不定下来他没法睡。是,安叶为他付出很多,只要可能,他愿为她做任何事。这件事不能。这些天来他跟妈妈通话,有一个问题妈妈永恒不变,直着问,拐着弯问:这事没变化吧?暗示,明示:这事可不要有变化。他完全能想出妈妈对这事寄予了多大期望赋予了多少想像。妈妈一生不易,就算别的事情跟你安叶没直接关系,上次呢?上次为伺候你坐月子,妈妈回去后大面积心肌梗死差一点就没抢救过来!

安叶回来了,神情平和。在哄儿子的过程中,她告诉自己冷静,吵架解决不了问题。看到她的脸色和缓,彭飞也立刻做出相应反应,把被子替妻子拉开:“躺下吧,躺下说,你也累一天了。”安叶躺下,慢慢地小心地道:“这事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们主任先走,毕竟人结婚日子的选定是极为慎重的事,要不怎么说良辰吉日?我们呢,等他回来再走,把休假的日子向后推一下——”彭飞断然道:“不可能!我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休完假就得去三团报到,你总不能让我新官上任先休假吧?”有没有理?有。但仍是围绕着他的需要的理——还是夫妻间的老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下子化开,难。安叶决定先不说,先睡觉,时间不早了。

安叶一言不发翻身背对彭飞合上了眼睛,彭飞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当下心生内疚。他兴冲冲回家,如同小孩子考试满分指望回家得到夸奖,不想不仅没有期望中的夸奖不说,对方不仅反应冷漠不说,反还要生出事端,令他加倍地愤怒、沮丧,于是就口不择言针尖麦芒怎么痛快怎么来了。将心比心,安叶不容易,得给她时间适应,他有点操之过急。身边安叶发出均匀的鼻息,似是睡了,右肩裸露,他轻轻扯过被角,替她盖上。安叶并没有睡,清醒地、全身心地体味到了彭飞这个动作的含意:疼惜,知情知意。当即决定,这一次,她让步,再去单位协调。

次日上班安叶去丁洁办公室说了这事,丁洁抢在她开口请求帮忙之前——为免双方尴尬——开口:“安叶,咱们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彭飞,今天坐在你们室主任位置上的人,绝对是你!发展下去,副总编,总编,你都不是没可能。夫妻是平等的,工作是平等的,彭飞无权、不能事事处处要求别人以他为中心以为什么都是该着的!话说回来,他变成今天这样,你也有责任。这一次,咱得坚持原则,不能再继续纵容他助纣为虐。我的意见,你们的休假推迟,等王主任回来再说!就这么定了!”安叶欲言又止,丁洁很知心地低声道:“我这样建议并不完全是为王主任,确切说,是为你。知道吗?现在报社上上下下对你是有一些负面反映的——”安叶不敢再听,拼命使劲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不要再说了,同时心里不得不承认:人家王主任那样说并不完全是小人,是事实。

丁洁不忍再说了,沉默一会儿,突然间有了主意:“要不这么着,让彭飞带儿子回去!”话一出口就暗自叫好,这样几全其美的好办法,怎么早就没人想到?遂向前坐坐,热烈继续:“你想啊,他妈心里头真正盼着的,是儿子孙子;对你,她其实无所谓,咱得搞清楚人物关系千万别自作多情。”安叶苦笑:“我没自作多情。而且,她对我有所谓无所谓我都没所谓,又不在一个城市,各过各的日子,有所谓怎样无所谓又能怎样?但我知道一点,她对这次我回不回去,有所谓。为什么?我是她儿子的老婆她孙子的妈妈,我不回去,她儿子孙子肯定不高兴,儿子孙子不高兴,她的幸福能圆满吗?不能。”丁洁苦口婆心:“说得对,都对!可是安叶,当事情不能两全的时候,咱就得权衡了。你看啊,这次你要是坚持回去了,他们的幸福是圆满了,可王主任那边呢?”说曹操曹操到,随着一声敲门声,王主任来了。

王主任目光闪电般掠过坐丁洁办公桌对面的安叶,遂再没看她一眼,直到走。他找丁洁谈工作:“丁总,至高集团的稿子广告部不同意发。说只要这稿子发了,至高集团从此决不在我们报纸上做一分钱的广告。”丁洁问他什么意见,他说:“我的意见,钱是重要,很重要,但我们如果只看小钱——咱先不说什么铁肩担道义不担道义的事,就说钱——而把报纸办成不敢批评没有锋芒只会表扬好人好事的黑板报,迟早,会失去所有广告!”丁洁深表同意,答应说她去跟广告部协调,王这个人除了心眼小点,能力有。当然跟安叶比不了,可惜综合评价,安叶跟他比不了。

王主任走了,没跟安叶打招呼,不看她,根本拿她当空气,敌意明显,波及到了丁洁。丁洁叹:“其实这事他电话里跟我说一声就行。”安叶也叹:“肯定是发现我不在,看是不是来了你这儿。”丁洁说:“他对你其实是体谅的,也是公道的,如果你跟他把关系搞砸了公开化了,以后社里替你说话,很困难。”安叶点头:“明白,这就是‘弊’。”丁洁缀上一句:“很大的弊!”

安叶不说话了,丁洁也想不出可说的话来。安叶头微低,额上一绺头发耷拉下来,于凌乱中显出憔悴;脖颈都有皱纹了,这才刚过三十岁。当年的她,是怎样的水灵剔透意气风发?当年她说:我要当中国的法拉奇!现在法拉奇于她,恐怕早已是水中月镜中花了吧?还记不记得此人都难说。仅这么一想丁洁就气:她不喜欢那个王主任,很不喜欢,女人特别不喜欢小心眼的男人。女人小心眼,讨厌;男人小心眼,可怕。他刚才走出去时眼皮是麻耷着的,但她仍能想像出隐藏其后的阴鸷,古训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果安叶是她的直接下属,她的工作该多愉快单纯能省多少事?安叶当初就不该跟彭飞,现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更要命的是,知错不改;能说的该说的她都跟她说了费尽了唾沫,白搭。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次这事,她绝不帮她,除了影响不好,对她也不好,一味姑息迁就,没出路。

安叶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丁洁的心思情绪,抬起了头:“您知道吗?我可以不在乎彭飞,但没办法不在乎他妈!”丁洁恍然,老太太的事她听安叶说过,心立刻又软下来——女人难成大事概因这种妇人之仁——想了想,她说:“要不,这样,你和王主任都走,我挤时间去你们编辑室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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