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为小三口的回来做好了全面准备,物质的,精神的,周到细致,细到连冬冬喜欢什么玩具都要提前打电话征求当事人意见,冬冬说他喜欢遥控小飞机,安叶在那边抢过电话去说不要买,太贵。海云对着电话朗声笑:“太贵!多贵?我和你爸几个月扎着脖子不吃不喝,省下的钱能买得起不?”
冬冬在玩遥控小飞机,湘江父子站一边看。
湘江退下来了,年龄到了。彭飞一家三口到前海云嘱咐他,一定要找机会跟儿子谈谈,从营到团是很大的一步,得跟他说说该注意些什么。湘江一口回绝:“跟他谈?我吃饱了撑的!我在位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说话他都不听;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人家年轻有为如日中天——不谈!”
父子从为海云照顾安叶生孩子那事闹僵后,几年了,关系不冷不热。海云一方面想让湘江对儿子有所帮助,更希望父子关系借此有所改善。“还是谈谈!他不听是他的事。”“明知他不听为什么还要谈?”“你没谈怎么知道他不听?”“我还不了解他吗?”海云生气了:“你就是对儿子有偏见!”湘江立刻不吭。不知是年龄大了的缘故还是退休后有了大块时间体味反思,他对妻子越来越体贴、顺从。海云催问:“湘江?”湘江道:“行。谈。我只负责谈啊,至于人家听不听,我就不管了。管不着,也管不了。”海云好气又好笑,也颇愁。
天气阴沉沉的,无一丝风,很利于小飞机飞行。冬冬熟练操纵遥控器,上升,盘旋,下降……湘江父子四只眼睛盯住小飞机,心思却集中在彼此身上,并且彼此深知这点。冬冬出来时叫爸爸陪着,并没叫爷爷,湘江主动提出一块儿,彭飞当即明白,他有话要说。却一直不说,就这么僵着,很是累人,恰好这时冬冬小飞机落地,彭飞抢上一步夺过了冬冬的遥控器:“让爸爸玩会儿。”冬冬急得要哭:“这是我的东西!”
湘江看彭飞,目光犀利,开口道:“彭飞,别逗他了。”冬冬取回遥控器后连并小飞机一块儿,拿着跑开,湘江父子单独相对。湘江生硬道:“你妈让我跟你谈谈。”彭飞连道:“好!好好!”带着迎合,居高临下的、出于体恤的迎合——至少湘江的感觉如此。但是,无所谓。他答应了跟他谈,就会跟他谈,至于谈的结果如何,他“管不着,也管不了”。
遥控小飞机在远处的空中翱翔,湘江看着小飞机,说:“回去后就要去三团,进团领导班子了,从营到团,是很大的一步。不是指进步幅度,指工作性质和内容。”彭飞与父亲并肩站着看小飞机,应答:“是。”湘江说:“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经验说不上,说几点体会。”彭飞精力集中起来,湘江说:“首先,要弄清上级意图,围绕上级精神抓工作。”彭飞有点失望,这也能叫做“体会”?湘江不管他作何想,说自己的:“第二,做好人,老实人,把人品作为当好官施好政的首要标准。”彭飞目光开始涣散,如此套话,年年听,月月听,日日听,看来说套话还真是当领导的通病。湘江仍说自己的:“第三,三十岁就进副团,是要谦虚,但是,一味地谦虚、过分地谦虚、为谦虚而谦虚的谦虚,那是虚伪,会直接导致你无所作为。”彭飞一下子被吸引震慑,扭过脸去看父亲。湘江神气语气如前:“该怎么做呢?积极向团长、政委宣传或说渗透自己的思想、建议,争取他们的支持。”彭飞说:“是。”此“是”已非彼“是”,他对父亲的话开始高度重视。湘江说:“当团长、政委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不要急于表态,先换位思考,找准他们的一致点,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切记,两个主官的不团结,会直接伤害到他们的下级和部队和工作。同理,要处理好与司、政、后机关的关系,争取他们的支持。”彭飞深深点头:“是!”湘江看着小飞机:“出了问题,是自己的责任,要敢于承担。不敢担当的领导不会有魅力,没有魅力的领导在下级的眼里没有威信,徒有其表。面对矛盾不回避,部队思想混乱时,要敢于表态,以迅速统一思想稳定局面。不该讲的话绝对不讲,有些话,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彭飞正听得入迷,父亲却一点预兆没有地戛然打住,向远处高叫:“冬冬!走了!下雨了!”彭飞这才觉出天下起了小雨,之前一点感觉没有。
冬冬一进门就扑到奶奶那里:“奶奶,我可喜欢这个小飞机了!”海云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笑意,接着冬冬又告状:“可是爷爷不让我玩!”湘江在一边诧异:“咦,怪了,这么点个小东西,就能看出来这家里谁是领导!”海云把冬冬揽进怀里,嗅着那小身体干干净净的气息——男孩儿到了十三四,身上就开始有油味——理都不理湘江,问冬冬:“跟奶奶说,爷爷为什么不让你玩?”湘江说:“外面下雨了!”冬冬犟嘴:“刚才没下!”彭飞出面证实:“下了。你光顾玩了,没感觉到。”冬冬立刻把矛头又对准了爸爸:“奶奶,爸爸抢我的小飞机!”海云表情严肃:“是吗?为什么?”冬冬说:“他说他要玩儿!”海云对儿子佯怒:“有这事吗?”彭飞做无辜状:“他玩半天了,我玩一会儿都不行吗?”冬冬说:“这是奶奶给我的!”彭飞说:“给你的别人就不能玩会儿了?”冬冬说:“我的东西我说了算!我不让谁玩谁就不能玩儿!”彭飞说:“你这叫自私自利你懂不懂?”
海云被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性包围着缠绕着,听他们真真假假的告状斗嘴,心都融化了。此时安叶是多余的人,她知趣地静静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她的丈夫、儿子、公公与婆婆在浓浓的温情里嬉戏、缠绵。
雨越下越大,窗外垂悬着迷濛的水帘。入夏来雨水一直很多,多到反常。受持续强降雨的影响,长江流域水位明显增高。这天《新闻联播》说,长江上游第二次洪峰正在通过湖北宜昌,中下游干流宜昌至安徽芜湖河段和洞庭湖水位上涨,鄱阳湖继续维持高水位,国家防总办公室今天发布了6号汛情通报。步兵已接到命令开始行动,一家人除冬冬外心照不宣,如果汛情持续,空军运输机的投入在所难免。
果然,到家第三天彭飞就接到了团里电话:上级通知,命令所有探家、出差、疗养人员立刻归队。彭飞暂不去三团报到,回原部队执行抗洪任务。彭飞放下电话就去买火车票,这种天还是火车保险。彭飞出门后,海云便一声不响去了卧室。安叶把冬冬叫来:“冬冬,去跟奶奶说说话!”此刻,能给婆婆以安慰的人,惟有冬冬。
彭飞买票回来是中午,湘江、海云、冬冬在午睡,安叶帮彭飞收拾箱子,晚上八点半的车。彭飞边收拾边连连叹气:“唉,真是,我妈该多难过啊,幸亏还有冬冬在家!”赶忙补充,“当然,还有你。”安叶一笑:“行了,别找补了,我有自知之明。我怎么可能代替得了你?要说冬冬嘛,可能还行。”彭飞正色道:“安叶,如果可能,给报社打电话请假,你带冬冬在家里多住几天。”安叶往箱子里放叠好的衣服,头也不抬:“不可能。”
彭飞撒娇道:“求你了安叶!”安叶正色道:“彭飞,你真的是自我中心惯了。跟你说,抗洪如果大规模开始,首当其冲的不光是你们部队,还有我们媒体。”彭飞心里一咯噔,嘴上硬:“你现在做编辑不是记者用不着跑一线……”安叶打断他:“照你这么说报社光要记者得了,要编辑干什么?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的工作是工作,别人的工作都可有可无?只有你有责任感有热情别人都是冷血动物?”彭飞闭嘴,这时跟安叶吵架,是不明智的。
晚饭后,一家人送彭飞下楼,湘江从军里要的越野吉普等在楼外,大雨打得车顶篷嘭嘭嘭嘭,彭飞让大家到此止步,冲出门前,又站住,把安叶拉到一边,语重心长意味深长情深意长说:“拜托!安叶!”安叶倒是点了头,但能看出并不情愿,至少在海云的感觉中是这样。
晚上,冬冬睡下后,海云敲门来到他们房间在床边坐下:“安叶啊,和彭飞闹矛盾了?”安叶诧异。海云笑笑:“这种事,瞒不了做母亲的。你们俩之间本来就缺少共同的岁月,对于婚姻,共同的岁月比光说爱情要重要。唉,等他调去三团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安叶忙道:“妈妈,我不想随他到三团不是为了能留在大城市,为虚荣图舒适……”海云摆手:“知道我知道。你的专业是新闻,做新闻工作尤其需要在大城市大平台。你不容易安叶,要工作还要带孩子,这个滋味我知道。”安叶心头一热:“彭飞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不管你做了什么,好像都是该着的,他连句话都没有……”海云道:“他嘴上不说不等于心里没有。”口气温软貌似安慰儿媳实质是为儿子开脱,安叶马上闭嘴,恨自己愚蠢到竟想在婆婆那里与她的儿子争高下讨公道。
海云等了等,见安叶没说话的意思,又说了:“总起来呢,彭飞性格偏内向,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说。整个遗传了他爸!他爸也是老了后才学会‘来事儿’,学会了说好话,学会了做丈夫。年轻时比彭飞还不如,整个一煮熟了的鸭子,嘴硬,说句软话比杀了他还难。我可没你这样的涵养,不满意了不高兴了就跟他说,跟他要,跟他嚷,慢慢地就把他给训练出来了,好丈夫得训练,你得允许他有个成熟过程。”安叶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在听,不回答,不反驳。海云坚持独白:“要我说,你们还是在一起的时间太少,相互了解不够。夫妻双方一味对立和盲目迎合都不是办法,处理夫妻关系是门艺术。”话都正确,不在点上,如同良药,没对在症上。安叶保持缄默,让婆婆说,说够,说完。海云有点不知所云,试探着调整谈话方向,以期有的放矢:“彭飞个性太强,当年考飞行学院,就为他爸一句话。这个人,冲动,鲁莽,死犟,等他回来,看我怎么训他!跟媳妇儿说几句软话又碍着什么啦?大男子主义,完全不懂女人,这样的人,该着让他打光棍!”
婆婆一味地避重就轻终让安叶忍无可忍:“其实,妈,我倒不在乎他说什么软话不软话——”海云接道:“你在乎的是他只管工作不管家——”安叶否定:“也不是。”海云凝视她:“那是什么?”安叶却反问:“妈,听彭飞说,您当年是北大的高材生您的理想是做外交官?”海云呛咳一声,心脏猛烈收缩导致了瞬间呼吸困难,而后,她点了头。安叶说:“那您在不到三十岁时就成了这样一个”谨慎地选择用词,“——状态,您决定放弃工作放弃那一切的时候,爸爸什么意见?”海云一时没回答,一个“外交官”强行打开了她强行忘却的种种。六十年代作为翻译她去过一次古巴,那是她第一次出国,哈瓦那的蓝天碧海异国风情,漂亮健康的姑娘,海明威生前最后的故居……使她对国门外的世界充满了想像,向往。她把那作为了自己的理想。随着岁月流逝,她的理想已如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于是她不再去“望”,治疗伤痛的最好方法不是时间,是忘却。
安叶催问:“妈妈?”海云回过神儿来:“什么?”安叶重复:“您放弃工作爸爸什么意见?”海云迷涣的眼神霎时变得金属般寒冽,冷冷地、远远地看着儿媳,她说:“他没意见!现实摆在那儿,哪有选择的余地!我既然生了这个孩子,就要为他负责;既然结了婚,就要为婚姻为家庭负责!”语气强硬到了蛮横。是的是的,婆媳相处最忌撕破脸皮,但这需要双方的配合!
安叶从没见过婆婆的这一面,不知所措中下意识又问一句:“那,工作呢?”海云斩钉截铁:“工作不是非我不可!孩子却是非我不可!”安叶心一凉到底,对婆婆仅存的幻想彻底破灭,态度遂也强硬:“就是说,孩子,家庭,必定就是女人的责任喽?”海云道:“是的。”一停,“是的!”眼神、口气冷冰冰不容置疑。不是不想控制自己,控制不住,儿媳的残忍——即使是无意的——将她的意志力一下子摧毁。
彭飞走的第三天,安叶接丁洁电话,随着抗洪形势的日益严峻,报社已组织了一支奔赴一线的记者队伍,实施第一时间第一现场的报道,下步工作将非常紧张,如此,丁洁将无法兼顾安叶所在编辑室,让安叶有个思想准备,跟彭飞和他妈说,实在不行,她一个人先回来。这个电话是丁洁下午下班前来的,放下电话安叶通盘考虑了一下,冬冬得带上走,这么大的男孩儿正淘,两个老人弄不了。那么,明天早晨再跟婆婆说,说完就去买票、买了票就走,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让公公去面对婆婆的种种吧,婆婆肆无忌惮的蛮横冷酷令安叶感到的是轻松:她们俩谁也不欠谁了!
晚饭后一家人看《新闻联播》,事实上打从彭飞走后海云没事就在电视机前坐着,看有关抗洪的点滴消息。电视上,某机场,大雨滂沱,几个记者打着伞采访一空军军官。空军军官说:“接到命令后我团派七架飞机连夜到成都,装运冲锋舟和部分配件,天亮前送到江西!……”说话期间,他身后就有运七在起飞。正是彭飞所在团的飞机,湘江懂,海云不懂,但海云知道那是空军的飞机,于是扭头问湘江:“这样的天他们也飞?”湘江道:“他们练的就是这个。”说完方意识这样回答欠妥,补充:“只要让他们飞,就是够飞行条件!不够飞行条件硬飞,机毁人亡还完不成任务,是个领导都不会这么干!”可海云根本没再听他说,目光已转向电视机,全神贯注。
电话响,丁洁再打电话,这次电话不是提醒是命令,命令安叶立刻返回。下班后报社领导和中层领导一起,为赴一线记者饯行,给每位记者下发了地图、药品、水壶,没有手机的配发了手机,还定制了可挂脖子上的小钢牌,上面刻有各自姓名、身份证号和血型,总编最后说:“希望我们每个同志安全回来,但同时,也要做好准备牺牲!如果需要——前仆后继!”同时要求:“各部门通知休假探亲人员,无论采、编,马上回来。以防局势进一步发展,人手不够!”丁洁代替部门王主任给安叶打了电话,同时也给了王主任电话,此时距其弟婚礼只有一天,也不行,一天都不得延迟。
夜里,安叶起来上厕所,出屋后发现厕所方向有灯光,拐过去,从敞开的厕所门看到一个人在地上趴着,疾步过去,地上的人是婆婆。
海云夜里上厕所突发心脏病摔倒,右腿股骨头骨折,送医院抢救过来后,得立刻行股骨头手术。安叶和公公倒班守在医院,公公白班,安叶夜班。在那一个个不眠的夜里,安叶一心一意守着婆婆,一心一意到闭目塞听,婆婆之外的事,不问不想,包括报社。公公分析婆婆是因为过于惦记彭飞安危所致,安叶也深以为然,或想深以为然,却仍无法摆脱内心的困扰,总禁不住要想,如果那天她没跟婆婆进行那次颇具进攻性质的谈话,没把那一根“草”压在婆婆身上,婆婆是否不至于倒下?
洪汛形势越来越严峻,军队投入兵力不断增加,空军运输机部队开始了大规模、大区域、大强度、大运量的人员物资紧急大空运。长江嘉鱼县簰洲湾接兴洲堤段出现危情,长江武汉段水位高达28.43米,超过警戒线0.15米,京九铁路中断,洪水向大庆油田近逼,1998年8月7日13时许,长江九江大堤决堤震惊全国。报社编辑室人人紧张,录入稿件的,接电话的,接传真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王主任在电话里与前线记者核对完稿件时,丁洁来了,王主任对她道:“丁总,我这里严重缺人,李志东24小时没休息了。我的意思是,您和安叶是朋友,能不能麻烦您打电话请她回来?”头一回,说一不二的丁洁在下属面前嗫嚅:“她婆婆手术……”王主任为丁总如此丧失原则不讲公道的袒护彻底失望,低下头去看稿,把眼皮麻耷下来遮住愤慨,淡淡道:“谁家都有老人,谁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家怎么都能做到以工作为重大局为重,怎么偏偏就她永远是一事当前先替个人替家庭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