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护士长放下心来,端起架子,声音尖锐还带点儿不确定。她说:“我警告过你了。我警告过你了。小心点儿。”但她还是把这些好奇的多生子带开,让他们去玩找拉链游戏。有一名护士正在病房的另一头组织孩子玩游戏。

“去吧,亲爱的,去喝杯咖啡饮料吧。”她对另一名护士说。权力的行使让她恢复了自信,感觉好了些。“现在孩子们!”她喊道。

琳达不安地动了动,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又睡着了。野蛮人坐在她身边,努力想抓住几分钟前的思绪。“a呀b和c,还有维他命d。”他重复这些字句,好像它们是可以让过去重现的咒语。但是咒语没有产生作用,美丽的记忆顽固地不再出现,只有令人痛恨的嫉妒、丑陋和痛苦。波普肩膀上的伤口鲜血直流;琳达一直在睡觉,令人讨厌;苍蝇围着床边地上溅洒出来的麦斯卡尔酒渍嗡嗡乱响;琳达路过的时候,男孩们用难听的话骂她……啊,不,不!他闭上眼睛,使劲地摇头,拒绝这些回忆进入头脑。“a呀b和c,还有维他命d。”他努力回想自己坐在琳达膝盖上的时光。琳达抱着他,轻轻摇晃,让他入睡,一遍又一遍唱着:“a呀b和c,还有维他命d,维他命d,维他命d……”

超高音歌唱家沃利策瑞安娜如泣如诉的歌声逐渐增强,香味循环系统发出的马鞭草香突然变成了浓烈的印度薄荷香。琳达动了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盯着半决赛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嗅了一两下空气里的新香味儿,突然微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地笑了。

“波普!”她念念有词,又闭上了眼睛,“哦,我真的喜欢这个,真的喜欢。”她叹了口气,又倒在枕头上。

“琳达!”野蛮人哀求,“你不认识我了吗?”他已经竭尽所能,为什么不让他忘记?他用力握住她松软的手,似乎要强迫她从睡梦里可耻的快感中清醒过来,从那些低俗可恨的记忆中醒过来——回到当前,回到现实中来;回到恐怖的当前,糟糕的现实中来——但正是因为让他们害怕的死亡即将来临,当前和现实又是如此崇高、深刻、极其重要。“你不认识我了吗,琳达?”

他感觉到琳达的手微弱地握了他一下。眼泪一下子冲进他的眼睛,他弯下腰亲吻琳达。

她的嘴唇动了动。“波普!”她轻声呼唤。这一声呼唤仿佛一坨污物抛向野蛮人的脸,令他痛苦不堪。

愤怒突然在他的内心沸腾。他又一次遭受挫折,忧伤的情绪找到了另一个发泄口,转化成一股熊熊怒火。

“可我是约翰!”他大叫,“我是约翰!”他愤怒,痛苦,抓住琳达的肩膀不停地摇晃。

琳达的眼睛眨了一下,睁开了。她看见他,认出他来——“约翰!”——但是又把这张真实的脸,真实的粗暴的手放进了想象的世界——与内心深处的印度薄荷香和超高音歌唱家沃利策瑞安娜的歌声、变形的记忆以及梦幻世界中离奇错乱的感受混杂在一起。她认出他是约翰,是她的儿子,但是却把他想成闯入马尔佩斯乐园的入侵者,而她和波普正在乐园里欢度嗦麻假日。他很生气,因为她喜欢波普。他摇晃她,因为波普在她的床上。“人人彼此相属……”突然,她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一阵几乎要断气的嘶哑叫声。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要让肺里充满空气,但是她又好像忘记了怎么呼吸。她想要大叫,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瞪大的眼睛里呈现的恐惧显示她正在遭受痛苦和折磨。她的双手伸向喉咙,接着又伸出去抓空气——她再也无法呼吸的空气,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存在的空气。

野蛮人站起来,俯身问道:“怎么了,琳达?怎么了?”他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好像在乞求她让他放心。

然而,她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不可言状的恐惧——这种恐惧对他来说似乎就是指责。她试图坐起身来,但一头栽在枕头上。脸变形得可怕,嘴唇发紫。

野蛮人转身跑出病房。

“快,快!”他大叫,“快!”

一群多生子站成一圈儿在玩找拉链游戏,护士长站在中间。她四处张望。她第一时刻的惊讶几乎立刻就变成了不满。“不要大声喧哗。考虑一下这些孩子,”她皱着眉头说,“你会破坏条件设置的。不过,你在干什么?”野蛮人冲进游戏圈里。“小心点儿!”一个孩子大喊。

“快,快点!”野蛮人抓住护士长的衣袖,拖着她,“快!出事了。我害死她了。”

在他们到达病房另一头之前,琳达已经死了。

野蛮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双膝跪在床边,双手捂住脸,无法控制地啜泣起来。

护士长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一会儿看看跪在床前的人(多么丑陋的一幕),一会儿看看停下游戏站在病房另一头张望的多生子(可怜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鼻子都盯着20号病床边发生的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她是否应该与他说话,让他恢复羞耻感?他会对这些可怜的无辜的孩子产生什么致命的影响?这种让人厌恶的呼号会破坏他们所有的死亡条件设置——死亡好像成了可怕的事情,还有人把死亡看得如此严重!这可能让他们就这个问题产生最糟糕的想法,让他们感到困恼,使他们做出完全错误、完全反社会的反应。

她走上前,按着他的肩膀。“你不能正常点儿吗?”她怒气冲冲地低声说。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六七个多生子已经站起来向病房这边走来。游戏圈儿已经散了。过一会儿……不,风险太大了,整群孩子的条件设置可能要倒退六七个月。她赶忙走到面临危险的孩子们面前。

“现在,谁想吃巧克力松饼?”她用快活的语气大声问。

“我要!”一群同属一个波坎诺夫斯基程序的孩子齐声回答。20号病床被完全遗忘了。

“噢,上帝,上帝,上帝……”野蛮人不停地冲自己呼喊。悲伤和悔恨充满他的头脑,一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词就是“上帝”。他低声叫了出来:“上帝……”

“他到底在说什么?”一个声音很近,很清楚地穿透了超高音歌唱家的歌声。

野蛮人猛然一惊,放下捂住脸的手,四处看看。五个穿土黄色衣服的多生子站成一排,哈巴狗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他,每个人右手拿着一截松饼,一模一样的脸上沾满了不同形状的液态巧克力渍。

他们迎上他的目光,同时咧嘴笑了。一个孩子用手里的松饼条指指问:“她死了吗?”

野蛮人盯着他没有吭声,然后默默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她死了吗?”那个好奇的孩子急忙跟在他身边,又问。

野蛮人低头看看,一句话没说地一把推开他。孩子跌倒在地,立刻大声哭号起来。野蛮人头也没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