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放开手,生气地把他的手从身边甩开。

“如果不是太喜欢你,”她说,“我要对你大发雷霆了。”

突然,她的双臂绕住他的脖子,他感到她柔软的双唇贴向自己的嘴唇,如此甜蜜温软,麻麻酥酥。他突然无可避免地想起了《直升机里的三星期》里的拥抱。喔!喔!那立体的金发女郎。啊!那无比逼真的黑人——可怕,可怕,太可怕……他想挣脱出来,但是列宁娜搂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列宁娜轻声说道,回过脸来看着他,眼睛满是温柔的责怪。

“即使在最幽冥的暗示中,在最方便的场合,”(约翰内心的声音像诗歌一样轰然作响。)“有伺隙而来的魔鬼的最强烈的煽惑,也不能使我的廉耻化为肉欲。不能,决不能!”他下定决心。

“你这个傻孩子!”列宁娜说,“我非常想要你。如果你也想要我,为什么不呢?……”

“但是,列宁娜……”他想为自己辩解。列宁娜立刻放开缠着他的手臂,从他身边走开。有一下,他认为列宁娜理解了他没有说完的暗示。但是列宁娜解开她那条白色的专利药囊腰带,小心翼翼地挂在椅背上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想错了。

“列宁娜!”他不安地叫道。

列宁娜把手伸到脖子上,垂直往下一拉,白色水手装外套一解到底,怀疑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列宁娜,你要干什么?”

“吱!”“吱!”这是她无言的回答。双腿踏出喇叭裤,拉链式连体内衣泛着粉红色的珠光,首席歌唱家送给她的金质t形吊坠挂在胸前。

“这些惯在窗棂里偷看男人的丫头们……”歌唱一般、雷鸣一样的神奇句子让列宁娜显得加倍危险,加倍诱惑迷人。温柔,多么温柔,但是又具有多么大的穿透力!钻透人的理智,掘通人的决心。“血液里的火焰一燃烧起来,最坚强的誓言也等于草杆。节制一些吧,否则……”

“吱!”包裹身体的粉红内衣像切割平整的苹果,分成两半儿。手臂一阵扭动,然后右腿先迈出来,接着是左腿。拉链式连体内衣摊在地上没了活力,好像泄了气一般。

列宁娜仍然穿着鞋袜,白色小圆帽俏皮地歪戴在头上,她朝约翰走来。“亲爱的,亲爱的!你要是以前就这么说多好啊!”她伸出双臂。

但是野蛮人没有以“亲爱的”回应她,也没有伸出自己的双臂。他恐惧地往后退却,慌乱地朝她摇动双手,仿佛要将一只入侵的危险动物吓跑。他连退四步,被困在墙边。

“亲爱的!”列宁娜叫道,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全身向他靠过去。“抱住我,”她命令,“抱紧我,让我陶醉,亲爱的。”她的命令中也有诗意,也知道一些唱歌一样的词语,知道一些咒语或鼓点一样的言辞。“吻我,”她闭上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像睡梦中的呢喃,“亲吻我,让我昏迷。抱紧我,亲爱的,紧紧地……”

野蛮人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掰下来,将她推到一臂之外。

“哎哟,你弄疼我了,你……啊!”她突然噤声。恐惧让她忘记了疼痛。她睁开眼睛看见野蛮人的脸——不,不是他的脸,是一个愤怒的陌生人,脸色苍白扭曲,因为疯狂而不停地抽搐着,不可名状的怒气在升腾。她吓呆了。“怎么了,约翰?”她细声问。野蛮人没有回答,疯狂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抓住她手腕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突然,她听到他在咬牙切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是令人恐惧。“什么东西?”列宁娜几乎尖叫起来。

她的叫喊似乎唤醒了野蛮人,他抓住列宁娜的肩膀使劲摇晃。“婊子!”他大叫,“婊子!不要脸的娼妇!”

“啊,不,不——”列宁娜抗议的声音因为他的摇晃而怪异地颤抖。

“婊子!”

“请不要——”

“该死的婊子!”

“与——其受烦恼,不——如嗦麻……”列宁娜开始念睡眠教育里的格言了。

野蛮人大力推了列宁娜一把,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滚!”野蛮人大叫,恶狠狠地俯视着她,“别让我看见你,否则我杀了你。”他握紧拳头。

列宁娜举起手挡住脸,“不,请不要这样,约翰。”

“快点儿,快滚!”

列宁娜恐惧地盯他的每一个行动,翻身爬起来,举起一只手臂护着头,还没站直身体就冲向浴室。

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列宁娜身上。“啪”的一声,像手枪子弹出膛一样推进她快滚的速度。

“哎哟!”列宁娜往前趔趄了一大步。

她把自己安全地锁在浴室里,终于有空看一下自己受伤的地方。她背对着镜子,扭过头从左肩看去,泛着珍珠光泽的身体上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她小心翼翼地揉搓了一下受伤的地方。

外面另一间屋子里,野蛮人正踏着咒语般的鼓点和旋律,大步走来走去。“小鸟儿都在干那把戏,金苍蝇当着我的面也会公然交合。”这些话在他耳边振聋发聩,让他疯狂。“其实她自己干起那回事来,比臭猫和骚马还要浪得多哩。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炕,吐着熊熊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给我称一两麝香,让我解解我想象中的臭气。”

“约翰!”浴室里一个小心讨好的声音鼓起勇气在叫唤,“约翰!”

“你这野草闲花啊!你的颜色是这么娇美,你的香气是这样芬芳,人家看见你嗅到你就会心疼。这是一本美丽的书册,是要让人写上‘娼妓’两个字的吗?天神见了它也要掩鼻而过。”

但是她身上的香味还萦绕着他,他的衣服因为沾满了让她的身体变得芬芳的粉末而变成了白色。“不要脸的娼妇,不要脸的娼妇,不要脸的娼妇。”这样的节奏就这么不可抑制地自己敲打出来。“不要脸。”

“约翰,我可以拿我的衣服吗?”

他抓起她的喇叭裤、外套和拉链式连体内衣。

“开门!”他踢踢门,命令道。

“不,不行。”里面的声音变得恐惧,开始反抗。

“哼,你要我怎么把衣服给你?”

“从门上面的气窗塞进来。”

他照着她的话做了,然后又回到房间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要脸的娼妇,不要脸的娼妇。那个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荒淫的魔鬼……”

“约翰。”

“什么事?”他生硬地问。

“我想你是否介意把我的马尔萨斯腰带递给我。”

列宁娜坐在那儿,听着另一个房间来回踱步的声音。她边听边想,他这样踱来踱去要踱多久呢,她是不是得等到他离开公寓,或者给他一点儿时间让他的疯狂平息下来之后,再打开浴室的门冲出去会安全些。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不安的思考。脚步声突然停止了。她听到野蛮人在跟一个听不见的声音交谈。

“你好。”

……

“是的。”

……

“是的,如果我没有冒充我自己的话。”

……

“是的,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就是野蛮人先生。”

……

“什么?谁病了?我当然有兴趣。”

……

“要紧吗?她的情况真的很糟吗?我马上过来。”

……

“不在她的房间?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

“哦,上帝啊!地址是什么?”

……

“公园巷3号——是吗?3号?谢谢。”

列宁娜听到听筒“啪”的一声挂回原位,然后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切安静下来。他真的走了吗?

列宁娜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偷偷观察了一下,空无一人。她大胆地把门开大一点儿,伸出头去,然后踮着脚走进房间,心脏怦怦乱跳。她站了一会儿,左听听,右听听,接着冲向前门,打开门溜出去,“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开始奔跑。直到冲进电梯往下降的时候,她才开始觉得自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