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体梳理了戏剧审美活动中心理递接的基本线索之后,进一步需要面对的问题,也就是被递送着的心理因素的组成情况。
在戏剧审美活动中,比较重要的心理因素,大致有感知、注意、情感、想象、理解诸项。其中,剧场感知一项,是整个戏剧审美活动的出发点。
一特殊的强度
感知,是感觉和知觉这两项心理因素的联称。审美对象的各别属性反映在审美主体头脑中形成主观映象,就是感觉;在对感觉进行综合的基础上构成对审美对象的完整认识,就是知觉。人们通过感觉而知道审美对象的形状、体积、颜色、声音,但还不知道审美对象为何物;通过知觉,人们才知道审美对象的全貌及意义。总的说来,这两者都是对直接作用于感官的审美对象的反映,只不过反映的阶段有所不同。
作为审美活动的开端,感觉和知觉密切相联。因感觉丰富而有知觉完整,因有知觉产生而使感觉敏锐。当知觉形成之后,感觉也就包含在知觉中了,成为知觉的组成部分,很难离析。所以,我们就把它们联称为感知。
审美感知,一旦产生,审美过程便自然开始。感知领先,产生映象,然后才会吸引长久的注意力、激发情感、触动想象、获取理解。因此,我们需要对剧场感知作较多的理论关注。
当观众从熙熙攘攘的街市走进剧场,他感知舞台上的一切与方才感知街市上的种种事物持有不同的方式和标准。也就是说,剧场感知与一般的生活感知很不相同。其中最明显的,是感知强度上的区别。
有着丰富剧场经验的李渔曾在他的一篇小说中述说过这种微妙的现象:
……戏场上那一条毡单,又是件作怪的东西,极会难为丑妇,帮衬佳人。丑陋的走上去,使她愈加丑陋起来;标致的走上去,使她分外标致起来。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妇人,在台下看了,也不过如此,及至走上台去,做起戏来,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复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还比她不上。(李渔:“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连城壁》。)
李渔根据当时的演出条件,把铺在演出场地上的“那一条毡单”说得极有魔力,触及了剧场审美感知的特殊强度。法国著名演员科格兰说舞台是一个“把人、把物、乃至把时间本身一律加以夸大的空间”(科格兰:《演员的双重人格》。),这也包含着李渔所说的意思。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强度上的夸大呢?李渔说是因为有二郎神呵护着。其实,这应该从剧场里特殊的审美状态上找原因。
在剧场里,观众的视觉和听觉特别敏感。心理学实验证明,当感官刺激延续较长时间的情况下,人们的触觉、嗅觉会因渐渐适应而减弱,而视觉则反而会因适应而加强。眼睛注视表演区域的时间越长,也就愈容易看得清、看得真。听觉,在一个长过程中会呈现为稳定状态,未必加强,也不会像触觉、嗅觉那样削弱。既然戏剧主要作用于观众的视觉和听觉,两相叠加,理应是感知的强化而不是感知的削弱。但是,这还不是剧场感知强度的主要依据。现实生活的许多方面也是以视觉和听觉为主被人感知的,并没有出现剧场中那样的夸大情况。因而还须求诸其他原因。本书认为,这种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项——
首先,剧场感知是观众的心理处于舒展状态时的感知。观众来看戏,一般总是解除了生活中许多无形的架势和种种设防,整个心理感受器官处于一种柔和的状态。契诃夫的小说《小公务员之死》写一个小公务员在看戏时因打喷嚏而惊扰了前排的一位将军,竞惶恐至死。但是,那是他从舒展的观剧状态中拔身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与将军之间的森严界限的。在看戏时,“他凝神瞧着,觉得幸福极了”,与前排将军没有什么区别。而当他紧张地意识到剧场外的社会等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心思看戏了。可见,真正看戏,审美感知机能大抵处于一种放松状态,而一离开这种状态,也就很难真正地看戏。
正因为放松和舒展,感知显得特别灵敏。狄德罗说:
当心灵本身舒展着迎受这打击的时候,就更准确更有力地打动人心深处。(狄德罗:《论戏剧艺术》。)
这是剧场感知能够显出高强度的一个重要原因。一句在现实生活中听来比较平常的话,在剧场中听起来可能会十分感动,一个幅度并不大的动作,在舞台上可以显示出很大的感染力。萨赛也说:
观众的特点就是他们的感觉比任何组成这个共同体的个人更灵敏。他们以一种更急迫的心情进入诗人为他们提供的哭的来由,他们感受的痛苦更剧烈,眼泪也来得更容易、更汹涌。(弗·萨赛:《戏剧美学初探》。)
这种由心理的舒展状态而导致的强烈效果,在阿·波波夫看来,是观众自愿进入的一种轻信。他说:“观众对台上的戏是非常轻信的,他们兴高采烈地自愿成为戏剧的艺术魔力的俘虏。”(阿·波波夫:《论演出的艺术完整性》。)
其次,剧场感知是一种浓缩性的感知。观众的心情既处于一种舒展的、准备接纳的状态,而戏剧家为之提供的又是强烈的刺激,两相叠加,造成感知的特殊强度。强烈的刺激,来自于作用观众感官的艺术手段的浓缩性。
如果按照古典主义的“三一律”原则,剧情时间只能允许一昼夜,那么,正如狄德罗所说,剧中人物“所要度过的二十四小时是他们一生中最动荡、最颠沛的时刻”(狄德罗:《论戏剧艺术》。)。照席勒说来,要足以使一个无辜灵魂的平静心情,发展到犯罪后的良心谴责,从一个幸福、自信、骄傲的人,发展到可怕的毁灭。这两者间的距离本来极为漫长,但戏剧却要在短时间内挤压到观众的感官中去,并且令人信服地被接受。这就是剧场感知的浓缩性。
当剧场感知的浓缩性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观众在进入剧场之时就自然地更换了感知预期。黑格尔说:“观众一进剧场,看到许多准备,灯光和打扮得很漂亮的人们,就指望看到一些不平常的东西。”(黑格尔《美学》第一卷。)
在生活中,人们并不会对一切入眼的线条、形式和色彩都细加辨析,但当这一切出现在舞台上,观众就会判断它们不可能是平凡偶发的,因而感知得特别灵敏和主动。一个人,可以不在乎自己房间布置上的粗疏,但对舞台上的不平衡图景却会感到浑身不舒服。
美国导演罗丝·克琳曾举舞台上的形式和线条为例,说明它们的特殊形态和特殊组合是如何作用于观众灵敏的感知的:规则和匀称的形式表示正式、严肃和冷静,不规则的安排表示非正式、愉快和温暖;高层位置表示威严,低层位置表示卑贱;密集形式表示有力,疏散形式表示贫乏;加冕的场合,宜用垂直线条,市场景象,宜用平行线条;军队开发,宜用连续线条,班师归来,宜用破断线条……(参见罗丝·克琳:《戏剧导演的艺术与技术》。)多数观众,并不知道这些规律,但他们自己的剧场感知却常常屈从于这些规律之下。在实际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失度和偏仄,只要稍稍出现在舞台上,它们的比例就会无形地扩大。
浓缩以过滤为前提。生活中大量无意义的现象,在戏剧中就会被汰洗,因此,观众在舞台上看到某些意义不明的现象时,总会自觉地发掘它们的含义,或等待它们意蕴的展现。而事实上,观众的这种发掘和等待,也常常如愿以偿。这就是说,戏剧作用于观众感官的一切艺术因素,总是凝聚了某种意蕴的。
曾有一些色彩学家对各种色彩的心理感情价值作过广泛的社会调查,虽然调查对象大多是画家、工艺美术家、印染工人,参差和例外的情况也相当之多。好不容易以概率论的办法制成图表,也不易使很多人信服。但是,如果就舞台灯光而言,这样的图表就很切实用了。这是因为,只要观众的视觉所及,色彩都要具备一定的心理意义,而且由于历史的提纯,复杂的例外大多已被排除。例如,可以大致代表西方人感知习惯的“克拉因色彩感情价值表”和可以大致代表东方人(主要是日本人)感知习惯的“大庭三郎色彩感情价值表”,对剧场感知就比对生活感知更为实用。这两张表,(载大庭三郎:《舞台照明》。见本书84-85页)从色彩一个角度表明了剧场感知的感情价值,其他感知因素,亦可类推,即都具有超出于生活实际的感知价值。
再次,剧场感知是一种联动性感知。这一点上文已有涉及,此处为了说明感知强度再作一点说明。罗丝·克琳曾依据自己丰富的实践经验指出,一句台词要想在观众心理中获得高强度的感知,大抵要靠动作的配合:
一个有力的动作——当一个演员要说出重要的台词之前,他可以举起他的手,以表示请别人注意和安静。
——他可以敲桌子以示注意。
——他可以叫别人离开远一点,以使自己有较大的空间而引人注意。
——他可以伸出他的手指或拳头以示强调而引人注意。
如果是坐着——说话之前,这个演员可以突然站起来。
如果是站着——说话之前,他可以突然坐下去。
诱人的表情——要强调一句台词之前,这个演员可以应用一种不平常的表情,以引起别人的注意。当然,这种表情必须出于自然,而又能符合剧中人的性格。
道具的利用——像罐头、杂志、伞,以及任何道具都可以用来强调下一句台词。例如,说话之前,先移动一下椅子。或突然指向一幅照片或画片,以强调要说的台词。(罗丝·克琳:《戏剧导演的艺术与技术》。)
罗丝·克琳所举的这些例子,观众经常可以从舞台上看到。当视觉和听觉交相并用的时候,感知的强度确实远远超过听觉单项。剧场感知的这种联动性,比其他任何艺术样式都要明显。
安托南·阿尔托还把戏剧的联动性感知作为自己的艺术理想。他认为,西方传统的戏剧观念十分强调台词,而实际上姿势动作更为重要。台词可以表达清晰的逻辑性,而姿势动作则是依靠感官作用于人的感知功能的。倚重于感知,逻辑性的阐述就减少了,造成了一种“空灵”感,阿尔托就把“空灵”和感知联在一起,构成他对戏剧的理解。他说:“戏剧是空洞的,充满了感知力的。”(安托南·阿尔托:“东方戏剧与西方戏剧”,《戏剧及其替身》。)这里所说的空洞,主要是指对于过于明晰、厚重的思想言词的排除;这里所说的感知力,是指戏剧通过感官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多方面包围,只知震撼,而不知震撼从何方而来,循着何种逻辑途径。他认为,东方戏剧在这方面是有特色的:“它们不仅在某个方面震撼你,而是立即从多个方面作用于你的精神。”(安托南·阿尔托:“东方戏剧与西方戏剧”,《戏剧及其替身》。)这就是说,戏剧审美应该由多种感官通达内层精神,但内层精神并不以一种单一的逻辑方式离析出来,而是沉淀在多样性的外层感知之中。戏剧审美由感知出发而连接其他各种心理机制,但是,出现在审美前沿的始终是感知因素。
二变异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卡斯特尔维特洛曾说:“在明明只有几小时的演出时间里,不可能叫观众相信剧情已过了几昼夜;他们拒绝受骗。”(卡斯特尔维特洛:《亚里士多德(诗学)诠释》)这就是在用生活中的感知要求剧场感知,把两者混同了。生活中,人们当然不愿意接受对时间的不合情理的夸张和压缩,但在剧场里,人们愿意在几小时里看到几昼夜、以至更长的事态发展。与卡斯特尔维特洛的断言相反,观众宁肯“受骗”。
把剧场感知与生活感知混同起来,是古典主义“三一律”的一个重要根源。考其理论渊源,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摹仿说”,尽管古典主义者对亚里士多德的曲解和绝对化是明显的。亚里士多德所谓的摹仿并非要求艺术照搬生活,他曾申述过艺术要比生活和历史更具有普遍性、更有哲学意味的原理,但是,这主要是指内容上的差别。亚里士多德没有在感知特点上把生活与艺术区别开来,这就给了他的不高明的后继者以曲解的缝隙。在没有认识到剧场感知特殊性的情况下,“三一律”的卫护者们经常以生活感知的标准来攻讦一切有所变异的举动。
用几分钟时间表现一个漫长的夜晚,观众并不嫌其短;瞬间的“灵机一动”,被配上了大段内心独白慢慢倾吐,观众并不嫌其长;千里之遥并列于一台,观众并不责其假;几步之距竟徘徊良久,观众并不怪其慢。生活中那口相当准确的“感知之钟”到哪里去了呢?显然有一种新的感知标准统治着剧场里的观众。
剧场感知,也就是以心理经验为基准的感知,带有明显的相对性。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以客观或公认的时间和空间坐标作为感知的主要内容和衡量标准,在戏剧中,观众感知的是“主观感受时空”,其标准既不客观,也不稳定。
茨威格曾在小说《象棋的故事》中出色地描述了主观感受时间。b博士被纳粹分子单独监禁在一个房间里,沉没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空虚”里,整天等着发生一点什么事,但什么也不发生。作家写道:“在失去了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情况下,一般时间到底有多长,谁也没法描述、测定或是举例说明。”后来,b博士偶尔得到一本棋谱,不仅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自己与自己下起盲棋来。棋瘾越来越大,几乎产生了一种煎迫感,兴奋得连静坐一会儿都不行,据b博士后来回忆:“就连看守来打扫囚室的那一刻钟,给我送饭来的那一两分钟,也把我折腾得火辣辣地烦躁。有时候那一盒吃的搁到晚上还没动,我下棋下得都忘了吃了。”这种时间感受,既怪异又可信。
坐在剧场中的观众,也有点像囚禁在房间中的b博士,因为他们也失去了客观时间标准。纳粹分子抄走了b博士的怀表,戏剧家却使观众忘记了自己带着的怀表。某些平庸的古典主义者仔细地计算着每一幕戏的剧情时间,力图使之匀称,这是徒劳的,因为他们给观众所划定的时间绝不等于观众感受到的时间。对此,狄德罗曾对他的一个朋友说过这样一段话:
如果一幕中内容空虚而台词充斥,总是会嫌太长的;如果台词和情节使观众忘记了时间,那么它就够短的了。难道会有人拿着钟表看戏吗?主要在乎观众的感觉;而您却在计算着页数和行数。(狄德罗:《论戏剧艺术》。)
比狄德罗稍晚一个时期,赫尔德进一步嘲笑了在剧场中看怀表的人。他说,“一个人如果看完了一场戏,就要看看他的怀表,考虑这一场的情节能否在这样一段时间之间发生”,“会以此为其主要快乐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如果一个戏剧家也染有此等恶习,喜欢把剧情时间局限在观剧的那段客观时间里,那就更糟了,“他是一个可怜的掌礼官!是剧院的杂役人员,不是创造者、诗人、戏剧之神!”赫尔德以咄咄逼人的言词写道:
空间和时间本身根本算不了什么,它们是最相对的东西,为存在、动作、激情、思想的过程以及主观上和客观上的注意程度所制约,这一点难道还用得着对世界上任何人加以证明么?好心肠的在观剧时看钟表的人哪,难道你在你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感觉到,有时候对你来说几个钟头变成了几瞬间,几天变成了几个钟头,反之,也有时候几个钟头变成了几天,几段值夜时间变成了几年?……你没有感觉到,比起动作、比起心灵活动所产生的作用和必然产生的作用来,地点和时间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东西、是虚幻的影子么?你没有感觉到,随意给自己创造空间、世界和时间标准的,只是这个心灵么?(赫尔德:《莎士比亚》。)
赫尔德认为,莎士比亚的戏剧是主动掌握心理时间标准的典范。莎士比亚许多剧作的开头部分,事件的发展十分缓慢,就像弹簧尚未发动,一切还很费力。事件本身花费的时间也许不多,但观众在心理上还有陌生感和阻隔感,非要耗费一些磨擦、等待、引导的时间不可。此时的剧场时间,就须化快为慢。但是,随着事件的发展,前进速度、变化频率越来越快,话语越来越简短,动作和激情越来越迅捷奔放,及至戏的末尾,一切风驰电掣急转直下,许许多多本该要在很长时间逐一发生的事,都一并涌现于顷刻之间。
莎士比亚的这种剧场时间处理方式,经过长期争执才被欧洲剧坛承认。但在中国传统戏曲舞台上,客观时间(亦即“怀表时间”)从来就不太拘泥,更多地服从于心理感受时间。梁山伯、祝英台的一次缠绵送别,可以比“三年同窗”演得更长,似乎理所当然;寇准住夜,从一更到五更,更声衔接十分紧密,谁也不认为这里用“暗转”更好一点;秦香莲向包公揭露陈士美借刀杀人,陈士美抵赖,包公即命随从到现场去取回罪证,现场不应很近,但罪证转眼便取了回来,谁也不觉得这里快得有点离奇。也许有的导演会在下令取罪证到罪证取回之间,再安排一些纠葛,但这一来,虽然稍感合理了一点,却把观众焦灼期待的心情懈怠了,得不偿失。此时此刻,最大的合理,莫若鬼使神差般地满足观众的心理。
在剧场里,观众的感知,便是掌握时间的天神。
时间的感知是如此,其他感知也是如此。
曾经有人为川剧《秋江》打上芦荻江岸、湍急江水的幻灯,也有人设想把京剧《三岔口》摸黑格斗的场面搞得暗一点,或干脆用“追光”处理。这一些,都是想用现实生活中视觉感知的一般性来代替剧场中视觉感知的特殊性。
《秋江》的天幕上倘若真的显示出江水、江岸,那么,观众的感知就要顺势蔓延:船呢?船底下的水呢?水的声音呢?不一而足;《三岔口》的舞台上倘若真的昏暗蒙眬,那么,观众也就会被动地以为只是昏暗蒙眬而已,原来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情景所设置的种种动作反而显得荒唐了。剧场感知,本可以于无江无水中感知浩浩江流,本可以在明灯亮台上感知沉沉夜幕,但是,当人们不信任剧场感知的这种主动性,用质直的办法侵凌和干扰这种主动性,剧场感知就会失却自己的特性而返回于一般生活感知,而戏剧家又没有能力全面地满足人们的一般生活感知。
重视观众的萨赛,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仍是精辟的:
这个称之为观众的集体存在,特点就在眼睛的构造。他们具有在另外一种情形之下观看事物的奇异特权,这些事物和现实中的情形不一样,另有一种亮光来照明,来加以改变;他们会在某些线条之外,看见别的线条;会在某些颜色之外,看出别的色彩。(弗·萨赛:《戏剧美学初探》。)
萨赛还进一步指出,观众的眼睛“具有改变外物形体的奇异能力,假如你把人类的事件照它们在现实中的模样摆在他们面前,反而会让他们感到假的效果”;“一位布景画师如果把他在自然中看到的色调搬到背景上,那么,他的画面经脚灯的强光一照,会显得怪诞。把现实中的事实和情感原封不动地搬上舞台,也会这样。绝对有必要让他们适应观众的特殊精神状态”。(弗·萨赛:《戏剧美学初探》。)
为了适合观众感知的变异规律,艺术家们创造了一系列有规律的变形手段。当这种变形手段经历一定的时间筛选后凝结为某种固定化、普遍化的艺术规范,那就是所谓程式。程式,以一系列约定俗成的方式作用于观众的感官,是艺术家和观众这两方面对于剧场感知的变异的一种肯定。程式是变异了的感知的一种物化形式。
如果不是为了适应变异了的感知,程式也就无由产生。骑马真像骑马,喝酒真像喝酒,开门真像开门,那么表演也就成了摹拟,不需要特殊的程式了。但是,人们偏偏不要看真马上台,偏偏不要看热酒下肚,只想看略表其意的骑马姿势,只想看聊举空杯而又节奏优美的喝酒动作。于是,留下了“只求其意、不求其真”的程式。
总之,为达到更好的剧场感知效果而变形,为包罗更大的观众感知范围而定型,构成一种定型化的变形,这便是程式产生的心理学依据。
戏剧家以艺术手段来铸造观众审美感知的变异,有着各种目的。有人希望通过变异,给观众带来一些陌生感和阻隔感,使他们兀然惊起,获得在平时熟视无睹的人生要旨;有人希望通过变异,筛去不美的杂质,扩大美学色素,由净化而达到美化;有人则希望通过变异,把某些更能体现本质的外象加以突出,使生活形态更深刻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三感知真实
历代理论家大多承认,在艺术中,真实感比真实重要,感觉上的“自然”比真实重要,感觉上的合情合理,也比真实重要。因此,“自然”和“情理”往往作为一种感觉性的命题,与历史真实对峙。
写一部从真实事件中取材的戏,常常会产生两方面的问题,一是违背了事实真相,二是不违背事实真相但看起来却不大合理,不大自然。这两种问题,究竟哪一种更严重、更不能容忍呢?莱辛认为是后一种,他说,天才会犯前一种“错误”,却不会犯后一种错误。
观众的真实感具有很大的威力,既代替不了,也伪饰不了。有的剧作家在幕前声明:“以下演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企图以历史真实来引诱观众的真实感,结果,在感受效果上并无补益。一个真实的事件到了剧场里,极有可能变成“不真实的真实事件”。即使是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来看戏,当他们以观众的身份坐下来的时候,审美感知立即会笼罩一切,丰富而确实的历史知识并不能代替他们的剧场真实感。
17世纪的法国官方理论家沙坡兰写过一篇批评高乃依悲剧《熙德》的文章,历来被戏剧界所诟病,但那篇文章对观众的剧场真实感问题却发表了很不错的意见。沙坡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