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一把打掉他的手,掩上轿帘,轻声说:“起轿吧。”声音很疲惫。
四个轿夫正要起轿,风华猛然一震道:“慢!”
风中,细细的琴声遥遥送来,天外梵音般不可捉摸,一时飘在耳边,一时便又远去,听琴之人,竟会有琴声若即若离的抚摸自己面颊的错觉,似乎是堂前父母的怜惜,怀里佳人的爱恋,不尽的缠绵,眷眷恋恋,只夹杂着少许叹气般的低吟,低吟一起那柔柔的温存就变成了一双幽怨的眼睛,静静不言,在前后左右痴痴顾盼,又仿佛无憾无悔。
风华本来的苍白脸变的更加苍白,他掀开轿帘,倾听良久,幽幽长长的一声叹息:“他一定也会来的!我早已想到,却总是不敢想而已。现在不还是来了么。”
轻轻自叹道:“真傻啊,自杀一人始,又怎能回头?”
他纤纤白晰的五指划过残红的剑柄,他的手比苍白的剑鞘还要白。
少年问道:“谁来了?”
风华依旧抚着长剑,漫不经心似的说:“我师傅,简荻秋!”
少年惊问道:“他?”
“你不知道吧?”风华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如春花四绽,然不尽寒冷,“我每年三月必独自外出,就是和他论剑。”
少年问道:“难道他也要来杀你?”
风华道:“当初他曾问我手中有如何之剑,我答扫荡妖氛,澄清玉宇之剑,他才传我剑术。今日我等在江湖中人皆可杀,他又怎么不会?他本应还来的更早才是,以他那样的一个人……”少年挺了挺胸膛道:“我去!”
风华依旧低头看剑,茫然的笑了一笑,道:“我知道!”
少年不再多言,道:“起轿!”
风华的手又从轿中伸了出来颤抖的握着少年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少年就会乘风归去一样。少年明亮的双眼扫过风华那张女子般绝代风华的脸,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短短的却又象能贯穿十年百年已看破地老天荒的一瞬。
就这样,他打掉了风华的手,说:“起轿!”
草庐中,简荻秋素衣操琴,十指翻动于弦上,除此之外有如老僧入定,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再动,只有微风来时,素衣扬扬,飘飘若仙。
轿子就这么从小路上轻盈的来,远远的,少年看了一下简荻秋,简荻秋也看见了他,于是他继续低头弹琴,凝神弦上。小轿轻轻的过去了,黑衣的少年却停下了,静静的听琴。简荻秋的双眼微微朦胧道:“我不知有你!”
少年也轻声说:“我也不知有你!”
简荻秋说:“好。”
少年也说:“好。”
然后简荻秋继续弹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风华的小轿走远了,远上山间,层层叠叠的小路绕了又绕,不断的往上行。似在白云深处。琴声仍然在那么幽怨的漂浮,忽然弦断有如石裂的声音飞扬。风华猛的一掌推开了轿子急切的往山下望去,正是树林中的残雾被一阵微风吹出来,遮住了草庐。朦胧中,一个倦然的声音叹道:“好倔强的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而嘶哑的声音奋力喝道:“哥哥!走啊!不要回来!”
山间都是少年的声音,“哥哥!”
“走啊!”
“不要回来!”
声音在山上回荡来去,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也看不见风华的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他回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只是冰封一般的冷峻,他抓住一个轿夫的肩膀说:“不坐轿了,你带我去见宗主!”只有那个轿夫知道肩上那种撕裂一样的痛楚。
轿夫们却没有说话,四人不抬轿了,飞奔在前,领着风华而去。
留下看不透的雾气遮在草庐上,已经没有琴声。
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在随风摇曳。
风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百合,这样漫山遍野快乐的随风摇头的百合,这样随风流动一样的花丛,这样的一片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个弯子,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到了这个群山间煦暖的山谷,这个锁住天下武林的,“锁天城”!
百合花丛中有一间用松木搭起来的小屋。风华抚摸着松树粗糙的树皮,良久,他敲了敲门道:“江南风华求见宗主。”
一个似乎令整个山谷都微笑起来的声音从小屋里传来,象是随意的拍着风华的肩道:“毒有没有发作?我在外面的桌子上为你准备了一点解药,你先喝了吧,我可不想看见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舒服。”风华犹豫了一下,他看看花丛外一动不动的四个轿夫,又左右看看,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门外的石桌上那碗清亮的药汁,终于一口吞下。
那声音关切的道:“现在怎么样了?”
风华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宗主一次赐给在下如此多解药,想必一月之内毒都不会再发作了!”声音大笑道:“好,斟酒,我们且谋一醉,醉中堪论江山。可别忘记把东头的主座留给我。”风华于是走到石桌的西头坐下,拿桌上的壶斟了两杯酒,他斟酒的时候,细细的水声中,听得那个声音轻轻道:“此处好山水,未饮先可醉也!”他觉得一阵浓浓的慵懒的倦意,朦胧中觉得自己一生中最熟悉最信任的人自身旁对自己微笑,他真的有些疲倦了似的,就这么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那声音淡淡的道:“解药也是毒药,用的多了,自然会睡着,现在还不知道,也真是有些傻了。”声音中的柔和,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