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天方的情形好得很多,他只在肩上中了杜泓一剑,但是他心里的寒意不下于杜泓。他记得杜泓拼着把左臂送到他“鹰爪写石”一势让他捏断,一剑猛刺他心口的时候,昆仑派那种偏执孤戾的剑术暴发出来的威势。他决不相信杜泓这样一个年轻人已经练成了昆仑镇山之术“何不归去”心法,可是他居然能把剑法的威力催发到这种程度,那么唯一可想的就是杜泓根本不准备活着回去!他在把左臂送上来的时候并不是相信自己的剑会先刺中欧阳天方,而是他完全不再在乎这只手臂,他的目的似乎就是拼命与欧阳天方一战。
无论成败,不记生死!
欧阳天方忽然希望杜泓能倒下去,他已经尽占上风,可是他再也不想有这样一个对手,可是杜泓还在那样的站着,似乎只要他还有一滴血,他手中那柄长剑就会一直盯着欧阳似的。如果,他连最后一滴血都流尽了,他的鬼魂会不会也这样不屈无悔的盯着欧阳天方?欧阳天方不想再等了,对峙一柱香的时分后,他终于祭起了他的成名绝技“率意帖”一式。铁一样的双掌破风而来,杜泓居然没有再出手,他这才发现,他连再出一招的力量都没有了。于是他挣扎着笑了一下,看着欧阳的铁掌。
欧阳天方轻易的拿住他的“灵台”,“曲池”大穴,他长叹一声道:“我家公子劝你回昆仑习剑,二十年后当可谋一代宗师的地位,你又何苦不听?这样的惨败又有何英雄?”杜泓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竟奇迹般的红润起来,他费力的笑笑道:“我又怎么输了?”他的笑声忽然大了起来,嘶哑的笑声振的欧阳天方耳边嗡嗡作响。
他大声道:“四位大侠早就等在前面,风华无论如何,今天也是见不到紫薇的了。我就是要拖住你,学剑十年,今日方得一快,谁要当个什么狗屁宗师?”
欧阳天方愕然松手,道:“难道你不惜一死,就是要阻止我家公子见紫薇?难道死你也不放在心上?”
杜泓冷笑道:“风华血债累累,我们纵然倾整个武林之力,也不能让他逍遥,若是没有人敢出头,我武林一脉怕是全要为紫薇所制,归入蒙古朝廷之下,去做行尸走肉吧?”欧阳天方呆立无言,俄而又是一声长叹,运指如风点了杜泓穴道,他矮下身来双眼盯着地上的杜泓,道:“倘若中原武林都是你这样的汉子,又怎会到这等地步?”飞身而去。
地上的杜泓给他封了止血的穴道,神智尚不丧失,他看见的,是欧阳天方眼睛里的感慨。和无尽的热烈欣慰!
欧阳天方赶到的时候,八极杨叶,武当铁针,少林赵长容,关外裘望海四人化圈围住轿子,风华仍在轿中,张梦尘一身血色立在轿前,尚在强自支撑。四人想是忌惮于风华的武功,尚不敢随意近逼,况且张梦尘的武功果然不同凡响,以一对四尤然不倒,又重创武功最刚猛的裘望海,杨叶的内息也有些紊乱,正是对峙之局。
欧阳天方大喝一声跃入场中,他回身拜在轿前道:“公子无恙否?”
风华在轿里轻声道:“多亏这位张先生了,欧阳先生来的正好,今日是我晋见宗主之日,我不想出手,就请先生助张先生一臂之力。”
黑衣的少年忽然关切的问道:“老爷子受伤了?”他揭开轿帘,探头道:“还是由我代欧阳先生出手吧?”
风华犹豫片刻,才点头说:“好吧,你要小心!”
少年回身缩回头来,刚要上前,风华忽然从轿内闪电般的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来拉住他的手腕,少有片刻才道:“欧阳先生,他阅历甚缺,年纪尚幼,不知能不能还是请先生出手?”欧阳的脸上竟然现出了一脉难以言喻的爱怜,他轻轻摸摸黑衣少年的头,微微笑道:“愿为公子效死。愿公子一帆风顺,吉祥如意。”
说罢,不再停息,直扑武功最强的武当铁针。
黑衣少年脸色一变,急切的说:“我……”
风华无奈疲倦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道:“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
黑衣少年终于无言,回身退下。
此时,张梦尘也加入战团,欧阳天方大喝一声:“公子快走!”
他们两人联手顿时在四人的包围里拉出一个缺口,四个轿夫脚力惊人,抬轿飞奔,直冲出去,黑衣少年和杨叶对了一掌,回身飞踢铁针,一招之间将他们各逼退一步,长呼一声:“大叔,你小心。”也随轿子而去。
这边,欧阳天方和张梦尘以绝世武功牵扯住赵长容等四个人,铁针退后一步问道:“杜泓此时如何?”
欧阳天方道:“是条汉子!”
裘望海怒道:“道长是问你他现在如何了!”
铁针却道:“如此,足矣!”
大袖一挥,刚柔并济,双袖直缠欧阳天方的双手,一场恶战毫不留情的展开。赵长容四人的武功已在中原白道中居魁首的地位,但是欧阳天方不要命的力拼,赵长容数次想突出战群追赶风华都未得逞。张梦尘无奈,也打起精神独斗铁针和杨叶,把赵长容和裘望海留给了欧阳天方。他“七梦藏形术”飘逸诡奇,杨叶内力已伤,其实伤更重于裘望海,不一时便中了张梦尘一记“点尘指”,眉心鲜血暴出而死。铁针大怒,转柔为刚,一招“下断福地,上冲清虚”急欲制张梦尘于死地,不知正中了张梦尘的圈套,给他袖中银针穿喉。
张梦尘转身看时,正是欧阳天方力劈赵长容胸前三大穴道,赵长容一时不及回防,穴道中击,晕死过去。旁边的裘望海红了双眼,“飞鹰撼天”十四腿全数踢在欧阳天方胸口,欧阳天方惨笑一声道:“好刚猛的腿法!”飞吐鲜血而亡。裘望海也力尽倒地。
张梦尘眼见横尸一地,幽幽叹道:“历来江山一战,英雄一怒,便可怜了多少生灵!”回身欲退,忽然他心口一痛,愤然回身一击,得意绝技“点尘指”全力施展,身后的裘望海胸口中指,倒飞一丈,鲜血从胸口喷了出来。
张梦尘怒道:“亏你成名英雄,好生的卑鄙!”
裘望海咧开嘴艰难的笑道:“我功力已尽,不如此何以杀你?你身为汉人,屈膝为那效忠蒙古的魔头作奴才,老子不要什么名头,就是看不惯你这样的狗东西!”
张梦尘无言半晌,仰天凄然一笑道:“原来如此,姑苏张梦尘以汉人之身行汉奸之事,死不足惜?”
他猛的狂笑数声道:“你又怎知我是汉人?我阿科台蒙古英雄博而忽之后,大元当政为朝,我投效本族,何来屈膝为奴之说?”
裘望海一惊之下,苦笑连声,吐血死去。
张梦尘喃喃自语道:“若是二十年前不在姑苏遇见紫尘,我又何苦自名梦尘?苦不能解脱,何等可笑?欲退而不能,蒙人之身行汉人礼节,纠缠二十年。只此一节,可知我不如宗主多矣!”
他仰天大笑,笑声尚未停息,已然去了。
第二节
一乘轻轿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飞快的前行,黑衣的少年半步也不落下,眉间紧锁,欲言又止。终于,他再也忍不住道:“你刚才何不让我出手?欧阳伯身受重伤,恐怕难以轻易制服杨叶他们!”他说话的声音压抑不住,越来越高昂,便如斥责风华一般。
风华幽幽的说:“不是难以,欧阳先生根本不会有胜算。”
黑衣少年大惊道:“以欧阳伯的身手,逃走总不会不能罢?”
风华的声音在轿中冷冷清清的:“欧阳先生的轻功定能脱身,但是欧阳先生不会逃走,现在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分,欧阳先生还没有追上来。他们和赵长容四人已经两败俱伤,恐怕一个也不能活着回来!纵然有活的,也绝不会是欧阳先生。他若胜,可饶赵长容不杀,他若败,赵长容他们则必杀他,可是欧阳先生并未取胜赶来……”
泪涌上黑衣少年的双目,他大怒道:“你既知如此,何以让欧阳伯去送死!”轿子停了下来。
风华白晰的手从轿中猛的探出来,死死的抓着少年的右臂,狠狠的说:“欧阳先生从我两岁的时候就抱我走遍江湖,你十四岁才见到他。欧阳先生的腿现每逢大雨时痛苦不堪,就是当年抱我辽东与十三鹰苦战时留下的后患。欧阳先生的内人就是在带着我入天山求医时为仇家乘虚而入奸杀。欧阳先生……”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少年臂上的肌肉里,双目若赤,低低的喝道:“生为我家之人,死为我家之鬼,当死之时,莫说欧阳先生,你我也当毫不犹豫!死一人,要有一人之价而已!当死则死,只不能白死!明白么?已经死了很多人……”他说,“今天一定要见到紫薇,有人阻拦,则遇佛杀佛,遇祖杀祖!”
少年惊恐万分,半晌,他拉开风华的手,忽然看见风华白细柔软的掌心竟然有四个鲜红的指甲痕,当是风华自己攥拳之时留下的!他拉着风华的手,一时竟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