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为君拔刀(4)

这么短的刀也不好学,我看见她每日在屋子里一个人练刀,师傅用坚硬的铁棃木雕了半身人偶给她练手,她就握着刀反复地刺戳那块木头,一刀划过喉咙,一刀扎刺心脏,一刀划过喉咙,一刀扎刺心脏,每天上万次的重复。开始的时候她用力不对,经常拧伤手腕,要么就是下刀的力量不足,师父便不给她吃喝,罚她用拧伤的手继续练习。

她没有任何怨言,也没有什么表情,她站在屋子里刺戳木像,一刀划过喉咙,一刀扎刺心脏,像是一个木偶。渐渐的她的动作凝练起来,行云流水,刀刃每次都在木像的喉咙上削下一片木屑,刀剑在心脏那里刺出的缺口越来越深。

直到有一天,那个木像的人头滚落下来。

她的师父说:“学生可以出师了。”

按照先前的约定,我把钱付给了那位师父。

“现在谁她都敢杀了,我教出来的学生我有把握。”师父临去前看着我的眼睛,“还有,晚上睡觉时候小心一点。”

我笑笑:“她不会杀我的。”

苏无骄说:“利刃发硎,将有用武之地吧?”

我说:“苏老以为她是个好刀手么?”

苏无骄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说话。

雇主要杀的人叫熊十方,杀人的时间定在八月十五的夜里。熊十方在开封城里算个人物,确切地说,他是我的前辈。在他和苏无骄两个人的年代,他始终是苏无骄最大的敌人。苏无骄介绍这单生意给我,我有些怀疑他自己就是幕后的雇主。苏无骄已经很多年不做中间人的买卖了,他现在绝大多数时候本本分分地开着一个酒楼。不过如果他要复仇,我并不会感到意外。苏无骄是个能隐忍很多年的人,所以他在前一辈的中间人里活了下来。

隐忍多年的报复最让人快乐,就像越过沙漠终于找到泉水。

杀熊十方我没有什么愧疚可言,熊十方现在是我最大的敌人,他随时会付钱给自己的刀手来杀我,因为我影响了他的生意。熊十方的生意经和我不同,我明码实价,事成之后雇主只要按照我们说的价钱付账,从此我们就两清;熊十方别有一套,他答应三百两银子帮人杀一个人,事成之后他会问雇主要六百两,否则他就要把买凶杀人的事抖出去。有些雇主付了,有些雇主不肯,不肯付的雇主多半丢了点东西,有的是自己的眼睛,有的是自己的女儿。

苏无骄金盆洗手之后,熊十方这种生意做得很好,因为他在开封城的中间人里就是大哥中的大哥,直到我来到了开封。我心里觉得熊十方是不会做生意的,真正做生意的人,不会失了信用。而且,如果熊十方一单生意开价六百两,一定会有人跳出来说我只收四百五十两,然后他从这四百五十两里抽一百五十两雇人去杀熊十方。

杀人并没有什么价钱可言,但是做人不能太贪,太贪死得快。

这次的生意值一千七百两,这个价钱我很满意,不枉我花费半年去准备。

熊十方是个很难杀的人,因为他太懂杀手这个行当了,此外他自己也曾是个杀手,他一掌可以震碎一个壮实汉子的内脏,外面分毫看不出伤来。我找人盯了他半个月,始终有两个刀手跟着熊十方当护卫,而且熊十方从来不会去人迹稀疏的地方,这让我很费踌躇,因为在人多的地方,就算有下手的机会,刀手也很难逃走。我很难找到一个愿意赌上命去杀熊十方的刀手,刀手不是死士,他们都想活着拿钱。

我找到熊十方的弱点,是在青楼里,像其他有点钱却又好色的男人一样。但是我派出去的人在那里没有发现任何机会,他回来告诉我熊十方并不在青楼里留宿,他每次都会去找那个楼子里最红的姑娘樱雪,他在樱雪的屋子里看樱雪和她教出来的一群女孩儿弹琴,不吃任何东西,也不喝酒,子夜之前他付钱离去。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冒险去看一眼。我相信这里面有我的机会,因为熊十方不是一个风雅的秀才,这样总是一个人去一家青楼看一个女人,每一次把钱扔在桌子上,那么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很大的吸引。

我扮成一个伙计,给姑娘们送擦汗的香巾进去,红唇娇艳欲滴的樱雪正带着几个白衣的女孩子跳敦煌飞天之舞,诺大的屋子金碧辉煌,熊十方的目光随着舞姿缓缓移动。我沿着熊十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我的机会,熊十方并不在看樱雪姑娘裹着轻纱的胸口,他的目光在追逐那些白衣女孩子翩翩起舞时露出的藕一样的小臂,他的目光贪婪,就像看见骨头的狗。

熊十方喜欢的是樱雪教出来的那些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或者杀了太多人之后,熊十方已经很难相信任何一个能威胁到他的人了,即使是一个女人。

也许只有幼女细弱的胳膊可以让熊十方放心的枕着睡一觉。我不知道多年后我老了,是否也会这样。

第一眼看见这个女孩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她眉眼里的艳丽。黄而干涩的皮肤遮掩不住她的精气神,她只是太饿了。

我相信熊十方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我让人用很高的价钱把女孩卖给了那个矮子,如今她眉尖眼角无时无刻不含着霜雪般的萧瑟,可面颊柔润得就像花瓣。老鸨花了大价钱,不肯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殷勤的拉着女孩的手拜会每一个恩客,说有个新的姑娘进了楼子,再过几日就要成年,托各位爷多多照应。

卖女孩初夜的价钱从五十两银子升到了三百二十两,许多有钱的老少爷们一再加价却始终没能得手,暗地里骂娘,说不知什么人藏着出价,硬是不想让他们摘了这朵花儿。其中我出了六次价格,每次都比最高的出价高二十两,这样很快女孩的身价就是开封城里最顶尖的。

“十方老爷出价三百五十两。”有一日老鸨来我这里,带着谄媚的神色,笑得眉眼生春,“可那个姑娘不是喜欢年轻的恩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