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为君拔刀(3)

卖艺汉子一声吼叫,双拳直捣护卫的胸口。护卫胸口微缩,避过拳劲,拔刀,一把好刀,叫雷斩。刀斩在汉子肩上,汉子一沉肩,肌肉突起,生生把刀锋夹住。雷颂弃刀空手推汉子的额头,汉子双手攥拳出击,拳打在雷颂掌心,力量不相上下,局面僵住了。

几名护卫按刀驱前,雷颂运着一口气,却不得不开口:“保护大人!”

他气一泄,汉子双拳趁机直捣他小腹,把雷家这个好手打得飞退一丈。雷颂反应快,他是自己退的,否则他的五脏六腑就要重伤。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看似在街面上帮闲的花衣公子走出人群,走进了官轿。仅剩的两名护卫一惊,要阻拦的时候,花衣公子从一根竹竿里拔剑,左右纷飞,切断了两个护卫的咽喉。

护卫精锐尽在卖艺汉子的身边,花衣公子默然地站在官轿边,看了飞扑回来的护卫们一眼。他把长剑整个送进了官轿里,一侧刺入,剑锋从另一侧穿出,剑尖上染了鲜血。

花衣公子撤剑,一个肥胖硕大的身躯从轿子里滚出来,穿着官府的老人哀号着往前爬。花衣公子踏上一步,一剑从他的后脑贯入。

随即他迅速地回撤,舞剑护身,剑花灿烂。看客们没人敢去挡他的锋芒,尖叫着后撤。卖艺汉子则大步奔向小街的另一侧,雷颂吼了一声,上去抓住卖艺汉子卸下来的刀,转身去追花衣公子。他追出几步,卖艺汉子回身,手里多了一杆长枪,和其他几名护卫缠斗起来。

“成了,我的劫材够。”我说。

苏无骄皱眉,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红花衣裳的小小的背影,从小街那一边茫然地走来。女孩和谭曦若面对着面,他们之间的人群正在谭曦若的威吓下渐渐分散。

雷颂没有犹豫,直扑花衣公子的方向去。人们推搡着,挡着雷颂的路。雷颂顾不得了,员外郎已经死了,他这个雷家子弟让整个雷家都蒙羞。他挥刀把面前两个挡路的人砍翻在地,鲜血提醒了狂奔乱走的人们,官差也是会杀人的。局面更乱了,雷颂踩着血路往前追。

谭曦若和女孩之间隔着不到一尺,在人群闪动的瞬间,也许有那么个空隙,让女孩看见了他的父亲。她呆了一瞬,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卖艺汉子也看到了他的女儿,他的枪法乱了,心更乱,闪过几刀,他扔掉了枪,大步向着他女儿奔去。

我意识到这次失手了,从那个女孩出现在我视线中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像现在棋盘上某个位置忽然突兀的多出一枚白子,那么持黑的我几乎无疑要输掉这盘棋。

汉子不能和谭曦若一路逃走,那会让护卫们合力追捕他们。

“快出去!”苏无骄忽然拍在棋盘上,震乱了所有棋子的位置,同时他把棋盘边两张银票一把推向我。

我抓过银票,立刻起身下楼。

苏无骄的判断是正确的,无论是谭曦若或者那个汉子,都一定会落网。他们中可能有人出卖我,而我被擒可能波及苏无骄,乃至开封这一行里的所有人。

我迈出星风酒楼,我知道我甚至不能回家一趟,从这一刻开始,我只剩下手里的两张银票,我要开始一轮逃亡,不知去向哪里。

我看见的一幕是雷颂大手锁住女孩的喉咙,提刀看着卖艺汉子逼近,他的同僚已经越过他去追谭曦若。谭曦若的心慌了,当他看见卖艺汉子向他跑来的时候他完全乱了阵脚,他试图往小巷里跑,却被那里的人群推了出来。他本可以一路往前逃走,但他自己耽误了时间。

雷颂一抖刀,刀光耀眼。他和卖艺汉子之间只有三丈了,雷颂松开手,一掌拍向女孩的背心。这时候一个白衣的小小影子从人群里扑出来,抱住了女孩,他想拖走女孩,但是来不及了,于是雷颂的掌拍在了那个男孩的背心里。

我应该能想到那个孩子就是那么傻的,小时候人就是这样,许诺一生一世,就相信了,觉得死了也没什么。

又一个白衣的老书生冲出人群,挥舞着手臂大哭,拦着雷颂说:“官差杀人,天下哪有王法?”

雷颂准确的一刀,切断了他的喉管。雷颂已经等不及了,他回刀和卖艺汉子扛上了。

我被夹在人流里往外挤,我要在这条街被封了之前挤出去,员外郎被杀,他们会盘查每一个人。谭曦若和汉子都可能出卖我,苏无骄也有可能。这条街现在是我的死地。

我挤到街口的时候,看见了谭曦若和卖艺汉子,他们都被擒了,趴在石板路上,刀架着后颈。我探头去看了一眼,瞬间就后悔了,我能看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能看到我。那双邪气而俊美的眼睛现在沾着灰尘,看到我的瞬间,那双眼睛是狂喜,而后是陌生。

我要往外闪,我已经听见谭曦若在咆哮:“抓!抓住他……他是……”

我被出卖了,苏无骄曾经提醒过我,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不喜欢谭曦若。因为谭曦若太爱他自己,一个只爱自己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谭曦若的声音中断了,我的名字永远被封在他的喉咙里。我回身看见卖艺汉子扑在谭曦若的身上,剧烈的咳嗽着,铁一样的手捏碎了谭曦若的喉骨。谭曦若汩汩地吐出几口血。

护卫们没有料到这样的事,卖艺汉子转身往人群外扑去,雷颂抢上一步一刀斩入他后心。卖艺汉子依然前扑,带着浓腥的血,他扑向我,捏着我的喉咙把我按在地下。我看着他满是血的脸,感觉到他手上加力,随时能把我的喉骨捏成碎片。

“我要是死了,先生你答应我的事……”他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说。

“我记得。”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我不想让他太冲动。

我喉咙间的力量消失了,几乎在同时,雷颂的刀横扫,把卖艺汉子的人头远远的抛了出去。我看着一具没有头的身躯缓缓地后仰,倒在地上。

我听见一个遥远的哭声,又听见一个护卫说真大命,几乎就要捏碎这个人的喉咙。

六|风声

户部员外在开封街头被杀的案子惊动了朝廷,刑部要员在第四天就快马赶到开封查案,开封城宵禁三月,市井不安,人人自危。但是很快风声就平息了,两名杀人凶手身死当场,据查身份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案子就着么轻松的结了。没有人追问,说两个江湖人,和户部员外郎这个京官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当街刺杀?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知道谁是我真正的主顾,但是我知道要买凶杀户部员外郎的人不会是个平民百姓。他不会允许这个案子一直查下去查到我头上因为一旦这个案子被认定为买凶杀人,那么追查下去就没有止境,也许会牵扯到他。

其实无论中间人或刀手,都是主顾手里的刀,一把刀而已。

我所知道的是冬至那天夜里我没有去吃那桌饺子,我不喜欢裹饺子,更不喜欢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饺子。我在官衙里有人,没被询问几句就放了出来,那天晚上我在星风酒楼上喝酒,想着很远的地方,厨子做好了饺子放在农舍的桌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去。

没有人会去吃那饺子,它在寂静的寒夜里慢慢变得冰冷如铁。

案子波及了些无辜,一家父子相依为命的读书人江家就此只剩下一个活死人。江榭城死了,那个重伤的孩子江阴始终醒不来。

我给他找了开封城里最好的大夫苏大夫,苏大夫只是诊了下脉,就站起身来,没有准备开方子的意思。

“他会一直这么躺着,可惜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苏大夫说。

“有救么?”我问。

“全身的筋络都毁了,很难再醒来,他现在就像死了一样,再过几日就真的死了……除非一直泡在药桶里,可是得费很多的名贵的药材,每月都得换,大概七八十两银子一月,吊着命。医术上说,这样的伤势这么泡着曾有醒来的,前后泡了二十年,可也许就一辈子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