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为君拔刀(4)

“那就让给十方老爷吧。”我喝了口茶,起身,“难得十方老爷喜欢上什么女人。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阴阳交泰,天下大吉。”

老鸨懵了,被我送出门外。

也许老鸨信了我的话,真的以为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中秋那天夜里,熊十方一身红衣进了楼子。我在女孩的香舍对面定了一间屋子,打发那个陪我喝酒的樱雪姑娘下楼招呼其他客人,樱雪临去前看了一眼窗口,软玉样的手指点在我的太阳穴上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贱!”

我的窗口对着女孩香舍的窗口,窗口挂着红色的纱帘,我熄了灯在黑暗里饮茶,修剪我的指甲。

夜色很深的时候,红色的纱帘被拉开了,隔着一个天井,女孩沉默的看着我。随即她让到一旁,让我看见趴在桌上酣睡的熊十方,他戴着一顶新郎官的帽子,帽子上红绸扎花。他大概喝多了我给他准备的那种“留人醉”,那酒很好,我心事不宁的时候会喝上一点,让我可以死人一样睡到天明。我相信他会喝我给他准备的酒,既然他把这一夜看作娶妇般的隆重,新郎官是不能不喝一杯交杯酒的。

女孩把手探到自己的背后,拔出了一尺二寸长的刀,刀锋指向熊十方。

我忽然开始紧张,我含住一口茶让苦味漫过我的舌根,那会让我安静。我知道有些江湖人剑快得像是闪电,可是真的杀人时会惊恐得喊出声来。把刀刺进人的身体和刺进木像不同,刀锋割断血脉和肌肉纹理的感觉会让握刀的人发疯。

时间不知静止了多久,女孩的手行云流水般动了起来。一刀划破喉咙,一刀扎刺心脏,新硎磨的利刃切断了熊十方的脖子,洞穿了他的心口,就像我曾经想的那样,熊十方的胸膛没有一尺二寸厚。这个动作被一再的重复,刀光在女孩的手中像是飞的蝴蝶,一刀划破喉咙,一刀扎刺心脏,一刀划破喉咙,一刀扎刺心脏。她没有表情,如同在练习,如同一具木偶。

最后熊十方的人头落了下来,偌大一颗头颅,沉甸甸地掉在地上,喷溅的鲜血已经把纱帐无数次的染红了,合着香料漆刷的屋顶上,粘稠的鲜血无声地往下滴落。

我在黑暗中无声而结实的打了一个哆嗦,就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我腹中抓住了我的肠子。这是我进这个行当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天下犹如地狱。

女孩吹熄了蜡烛,默默的从窗户爬了出来。我无绳的跃下窗户,跳进天井里,我伸出双手让她跳下来,她没有练过轻身功夫,我会接住她。

然而她没有跳,她坐在窗台上,靠着,仰头看着夜空里一轮明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泪慢慢涌了出来,漫过花瓣一样的脸,她开始呕吐,她用抽搐的手抓住窗子,把胃里的一切东西都吐了出来。

我什么也没有说,站在天井里仰望她,很多年前我杀了人生中第一个人,也是这样翻滚着在野地里呕吐,觉得水汽弥漫着血腥,觉得我浑身血迹是一辈子洗不去的烙印。

她又哭又吐,累极了,靠着那里默默的看天,很久很久。天空里浮云障月,云丝流淌,我在天井里踱步等她,隔着一重墙壁,恩客们和姑娘们的声音响作一片。

快天亮的时候她从楼上跳了下来,我接住她,想要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她。然而她挣脱了,无声地走向后院的门。

八|凋零

开封城里叱咤几十年的熊十方就这么死了,行内的每个人都知道是我动的手,就像苏无骄说的,现在他们不仅仅是知道我了,他们敬畏我,不敢惹我。熊十方死了很多人很开心,却不包括苏无骄,这些日子里苏无骄郁郁寡欢,和我下棋的时候总默默看着窗外。

“雇主说最好在八月十五那天下手。”苏无骄思考的时候,我说,“我做到了,不知雇主是否高兴。”

“应该会高兴吧,既然他自己那么想。”苏无骄淡淡地说,下了一子。

“八月十五是个不错的日子,开封城里丹桂飘香。”我说。

“丹桂飘香。”苏无骄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跟你闲聊几句。”

“谢谢,我只是忽然觉得心里空空如也,剩下可想的事情已经不多了。”苏无骄说,“该你了。”

那天直到我们下完了棋,再没有说一句话。

秋雨绵绵下个不绝,我在星风酒楼的雅阁里和那个女孩喝茶,我们各自看着窗外,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几张银票用镇纸镇着。

风吹进来,卷着雨丝,扑面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