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为君拔刀(3)

“七八十两银子是么?”我想了想,从钱袋里取了二百五十两的银票放在苏大夫面前,“先配三个月的药,看看怎样。”

那个汉子并没有问我为什么我知道江阴这孩子的名字,他非常聪明,什么都不问,他只想要点钱。其实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让人忽地就想找人说些话,我找到他,想告诉他些什么,因为我找不到别人。可我最终只是和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伞外瓢泼的大雨。

是啊,那晚的雨真是大,就像我初到开封的那个夜晚,我在一个面铺里吃面,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不知道吃完了这碗面该去哪里。

江榭城给了我一间朝南的房子住,不收我的房钱,因为这个老秀才觉得我是个读书人,我和他一样懂那些字画,会喝点小酒。他敬重读书人,所以多年前他不肯用一点点贿赂去换一个功名。有时候他想找我说话,就会去打半斤酒,让他的儿子江阴给我送二两来,我喝着酒听他在院子里长吟,如果我还不出门去找他,他便会进来,带一卷手卷或是古本书,请我去院子里看看日落,喝喝小酒,品品书画。那是我在开封城里比较开心的日子。

我留恋江家后面那个小小的园子,那里种着海棠和茶花,篱笆是江榭城自己手扎的,一颗遒劲如苍龙的古枫是他最得意的财产。我留恋它,因为我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那里。

江榭城发觉了我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看见我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来往。于是老秀才把我赶了出去,虽然他从来也不知道我那些生意是什么。后来我和苏无骄搭上了关系,钱袋里的钱一天天多起来,就总在星风酒楼的雅阁里喝酒。我从高楼上看下去,看见江榭城每天早晨出来一个人默默地支起他的书画摊,他从不抬头看我,就像我并不存在哪里,我们从不相识。

我想做一些事来报答江榭城,这样我会觉得我没有欠他什么,我的心里会好过。

离开苏大夫家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来,也许二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足够还江榭城的情。如果我不再来,三个月后苏大夫会把那个孩子的尸体埋掉。

一个半月之后,我在星风酒楼上看见那个红花衣裳的身影怯怯的躲在柱子后面往街上眺望。她的头发和衣服很久不洗了,发梢枯黄,丢了半截袖子和一只鞋子,脚腕上满是被蚂蟥吸血的痕迹。

我知道她会回到这里,迟早,我带着一百四十两银票在等她。

人就是这样,总会认一个人地方是自己的家。当觉得没处可去的时候,最终会转会那里,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真的死心了,再去找下一个地方。

她茫然地看着街面,她要找的一切都没有。冬天了,她蜷缩着身子,我知道她很冷。

我让伙计下去帮我把这个女孩带上来。

“这里是一百四十两银子,我和他说好的,你爹应该分得二百两,其中有我的六十两抽头,剩下的一点你要么?”我把钱袋里那卷银票放在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死死抓住了那卷银票,沉默着。

“江阴哥哥还好么?”她问。

“不太好,用药桶养着,一月要七八十两银子,大夫说不知道能不能醒来,但是还没死。”

我注意到她抓着银票的手紧了紧。

“你是不是想问我一百四十两银子能救他多久?”我说。

“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她说。

“那便如何?”

“我爹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心里冷冷的一跳,我想这一个半月她不知去哪里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哭了多少次,做了什么梦。

“你爹想你嫁个好人家。”我站起来背对她,“所以拿着银票,出去!”

之后的寒雨下了三天,连续三天三夜我没有出门,因为我每次推开窗,一个小小的人影永远在雨里遥遥得看着我。我知道我很需要这么一个人,谭曦若死了,我已经没有刀手。而我有一单能让我扬名的大生意。

但我答应过那个卖艺汉子,做生意讲诚信。

她默默的站在那里,雨水把她的头发淋得湿透,我心里有些乱,从窗缝里隔着蒙蒙的雨幕,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眼睛。我想她不是在哭,我很讨厌女人哭,哭起来让我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桂花,桂花飘落的时候,红花衣裳的女孩在街上一个一个捡铜子儿。

我套上长衫走出了家门,站在她面前。

“回乡下吧,你娘没有死,你们村子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是吧?你去哪里能找到她。”

“我娘死了。”

我默默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娘死了。”她沾了雨水的嘴唇翕动着,再次说。

我默默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娘死了。”她第三次说,电光在乌云里撕开裂口,照亮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默默的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蝎尾的钩子那样凶,随时都会扑过来,可她的眼神不淫邪、不畏缩、也不阴毒。

“我明白了。”我说,“道上的规矩,刀手得七成,中间人得三成,刀手决定接不接生意。事成之后付钱,我们如果连做三次生意,我会在事前付你三成定金。”

我想这个就是她的命,如果我是她,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样的选择。刀手不过是把手弄脏,把手弄脏不是什么大事,我的手也是脏的,很多人的手都不干净。

只要能活着。

七|新刀手

我在城南边给她租了一个小屋住,我不喜欢刀手住在我家里,让裁缝给她裁了两身衣裳,让馆子里每日送饭菜给她。

年轻女孩的血气足,只要细细的滋养一些日子,总是清润如小溪。她的皮肤莹润起来,眉尖带点黛绿的颜色。

我请了江湖上有名的师父教她用刀。她有些功架底子,可她父亲没有传她什么真本事,没有一个父亲回想自己的女儿将来在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所以师父选了最简单的武器教她,一种一尺二寸长的短刀,最简单的武器也最危险,这种刀可以贴着她细软的背脊藏在衣衫下面,拔出刀来有足够把一个大男人刺穿。我很满意师父选的武器,因为我见过那个男人,我知道他的胸膛不会有一尺二寸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