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入冬了。”苏无骄有一次有意无意地说。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户部员外郎经过开封的那一天,是冬至。
五|刺杀
旧俗会在冬至吃饺子,我请了个厨子,帮我做一桌饺子。我告诉他饺子要摆在开封城外一个农舍里,那天晚上会有四个客人,摆四双筷子,其中一个是小女孩儿,给她做一碗掺糖桂花的汤圆。吃完这顿饺子,除了我,其他三个就要各奔天涯。
这是我和谭曦若说好的,这是最后一次他为我做刀手。
“想去大名府赚点钱了,也许其他的什么地方,可不想呆在开封了。”谭曦若说,“临走前想做一单大生意。”
我笑笑说:“我请你吃饺子。”
其实我讨厌裹饺子,因为总是吃不完。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给我裹饺子。她从入夏开始用冬至吃饺子这件事逗我,让我觉得吃饺子是一件和开心的事,于是每次说冬至吃饺子,让我想吃多少吃多少,我就很开心的不哭。冬至那天我会放开肚子能吃多少吃多少,那个女人要忙一整天来和面和调馅,她每次都让我尝馅的咸淡。可是到了第二天总有些饺子剩下,我却对饺子再没了兴趣,我对饺子所有的兴趣都在冬至那一天。于是接连几天,女人一个人把那些饺子蒸了煮了又炸了,慢慢的吃。
我不喜欢吃剩饺子,也不想让那个女人吃剩饺子。
吃着剩饺子,就像咀嚼自己剩下来的时光。
冬至前的一天夜里,又下起了雨,我在星风酒楼里避雨,把一壶浓茶喝成了白水。苏无骄、厨子和伙计们都回家了,只剩一个年纪很大的看门人。我忽然想要喝酒,可看门人吃力地比这手势告诉我已经没有酒了,因为拿着酒窖钥匙的小伙子回家了。他要往我的茶壶里续水,我谢绝了。
我想喝点酒,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骨节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打着伞走出酒楼,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影子坐在酒楼前的台阶上。他没有打伞,淋得湿透,始终看着小街尽头的一个方向,像一条望乡的狗。
我站在他背后,用我的伞遮挡在他头顶,看着前面的这条小街。几天前开始,谭曦若每天用他自己的脚步把这条街丈量一遍,现在他已经穿着柔软的棉衣,枕着一个女人的膝盖入睡了,膝盖上放着他秋水般的长剑。
“你应该去一个好一点儿的客栈,吃点东西,睡一觉,养养体力。虽然你能睡觉的时间也不多了。”我说,“如果没有钱,我可以给你。”
“我没事的,练了那么多年把式,身体撑得住。我等我女儿。”汉子嘶哑地说,雨水从他脸上的沟壑里流淌下去。
“你女儿去私会那个江家的小公子了,那个孩子叫江阴,他爹叫江榭城,祖上中过榜眼。据说他年轻时差不多中了举人,却不愿想主考行贿,被拿掉了功名。一气之下回了开封,靠一个书画摊子自养,家境虽然不算富裕,在城里却是有名的书香门第。”
“我知道,那样的人家,我女儿也是高攀不起吧?女人就是这样,都太傻。”汉子抹了一把脸。
沉默了很久,我说:“想起你老婆了?”
“她嫌我是个跑江湖的,跟着我一辈子没出头的日子,说要跟我断了,去给乡里那个大户做小。”汉子用粗糙的大手整理他湿漉漉的头发,“我跟他说那家大户那里是好糊弄的?大宅子里那么多女人,那个不比她聪明?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还生过女儿,也不是真的多漂亮……可是我的话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上次你跟我说她死了。”
“我跟我女儿也是这么说的。”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讪讪地笑,我听见他的笑声在这条满是雨的小街上游走。
“还没请教过先生你的名讳呢。”汉子抬起头。
“只是做笔生意,又不是朋友,还是别问了。”想了一会儿,我拒绝了。
犹豫了很久,我说:“我是想告诉你员外郎的护卫里有一个棘手的人叫雷颂,他是京城里长兴镖局雷家的子弟,刀快,轻功好。”
“我不知道什么雷颂,我们这种跑江湖的,哪知道京里城大人物的名字。”
我笑笑,其实我只是忽然觉得,谭曦若知道的,他应该也知道。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先生把钱给我的女儿,帮我替她找个好人家。”汉子仰头冲我拱了拱手。
这是江湖人的礼节,慎重又恭敬,不卑躬屈膝,却又生死相托。这些江湖人,总是信仰一些跟钱无关的东西。
我看着黑暗里,点了点头。
点头有很多种含义,有时候是说我答应你,有时候会说我知道了,有时候是说不必再说下去了。
我走向汉子目光凝聚的小街尽头,走过桥边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在石桥的栏杆上,小男孩举着一把伞,伞足够大,可以遮挡他们两个人。雨水从伞骨上往下流,一圈圆的水帘把他们笼罩在里面。
小的时候,伞总是大到可以遮挡两个人的背,长大了,却怎么都嫌伞小。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他们,看他们沉默着,看着脚下的流水。小孩子总是很奇怪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他们有时候看起来没有心肝,有时候又比所有大人都忧郁。小男孩侧身凑上去吻小女孩,女孩颤抖着,没有闪开,那个稚嫩得可笑的吻持续了很短的瞬间,然后女孩跳下栏杆头也不回的跑了。男孩打着伞在桥上看她,也不去追,痴痴的。
桥下的水哗哗的流,我听见啪的一声,我的伞被雨打漏了。
清晨的时候我把一百两银子的银票放在棋盘上。
“那么大的赌注?”苏无骄笑。
“赌注本来就很大。”
“跟庄。”苏无骄也在棋盘上放了一百两的银票。
这盘棋我和苏无骄从起手便开始鏖战,从晨雾弥漫杀到星风酒楼里漫客为患,我取攻势,苏无骄取守势,双飞燕稳如山岳。我们在星风酒楼的最高处下棋,楼下街面上的事一览无余。
满地落叶,刚下过雨,树叶都被黏在石板路上,人流络绎不绝,卖字画的、卖蝴蝶风筝的、卖糖人儿的、卖红豆馅儿包子的。一个卖艺的憔悴汉子在自己一身筋肉上缠了铁线,虎虎生风地演一套沧州拳。
落叶不断的从枝头下坠,我仰头从叶片间看太阳的高度,阳光刺痛我的眼。
我手里捻着一枚棋子空悬棋盘之上,高举回避牌的官轿出现在小街尽头,苏无骄轻轻敲着棋盘:“实地分完了,现在胜负在于你我的劫材多少,我要开始打劫了。”
“劫材多少,打完就知道。”
官轿距离卖艺的汉子五丈距离,卖艺汉子还疯魔似的打拳,全然不知周围的看客都已经散去。官轿前的鹰眼护卫按了按腰间的刀,示意官轿停下,自己缓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