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叫忽的打断了他。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茉儿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小车里。她双手一抖,半块铁英猛地砸进小车里,砸得小车的木板都崩碎了。她转身飞跑了出去。
“茉儿!茉儿!”薛剑子喊了几声,却没有回答。
他挪着扶车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了令女娃儿惊恐的东西。那是一截人的手指,还带着小半块沾血的手掌,已经有些干枯了,落在小车底下的稻草上。他想起楼玄素说“铁英自献于王爷驾前”,不由得漠然冷笑,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哪有“自献”这种祥瑞的事情,不过是哪里劫来,这根手指也不知是混战中砍下的谁的手。东海王想是看也没看,就把铁英直接送了来。
他想着,拾起那根手指抛进了炉膛里,一股淡淡的焦臭,就没在火焰中了。
门又是吱呀一响。薛剑子猛一抬头,看见门外黑影忽的没了,外面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薛剑子摇着扶车吱吱作响,向着茉儿所住的东厢房而去。他手里挽了一条夹被,行得很慢。路过那株木槿,他默然的抬头看去,月挂在树梢顶上,院子里一片清冷,漆黑的树影在地下摇曳,仿佛鬼爪。
嘈杂的人声忽然自外面传来,越来越近,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多少人,有人大声喝骂着什么,隔壁看家的狗被惊动起来,放声狂吠,在寒夜里叫人极是不安。脚步声杂成一片,门缝里隐隐约约投进火把的光来。
“难道是贼进了镇子?”薛剑子心里略有些慌乱。
这片麦田过来住着三五家,算是小镇上略有点家资的中户,若是真有贼进了镇子,十有八九会先来这边劫掠。他四周看着,想找件合手的东西防身,却一无所获。所谓东海国的天匠,铸的剑坯不下百条,如今都沉在后院的剑池里,此外连柄镰刀也无。
院门边传来了剧烈的敲击声,如此的大力,倒像是撞门了。
“开门开门!”有人粗声的吆喝着。
薛剑子不敢怠慢,用力摇着扶车赶了过去。人刚到,“砰”的一声两扇门板都倒了下来,火把的光耀花了他的眼睛,几条人影猛地窜了进来。薛剑子急忙举起双手遮脸,只听见有人炸雷一样喊:“为何不开门?藏了逃兵不成?搜出来,四邻都要连坐!”
“原来是拉丁的兵,”薛剑子微微送了口气。
“不敢,”他在扶车上欠了欠身,“在下腿脚不便,没能赶来应门,军爷们开恩。”
为首的军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里就你一个人住?”
“原本有个仆役,不过前些天告假回乡了,只有在下一人,和……小女同住,”薛剑子微微犹豫了一下,若说茉儿是暂住,就免不了盘查。
“哦?真的再没别人了?”
“不敢相瞒。”
“把你女儿也叫出来看看!”
“是!”薛剑子急忙摇着扶车到了茉儿的窗下,急急的敲着窗子,“茉儿,茉儿,军爷们夜里盘查,出来给军爷看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薛剑子上去推了推门,门也从里面闩上了。
“茉儿!茉儿!”
“你可不要撒谎,被军爷们搜出可疑的人,你几条命都不够!”为首的军士上来拿刀柄敲了敲窗户,“出来,再不出来可要砸门了!”
“军爷且慢,军爷且慢!”薛剑子努力的挽住军士的胳膊,“小女孩家,怕生。”
他有些怀疑茉儿是看见自己烧那残手被吓到了,苏槿说是庐陵大饥的时候带出来的,必是惊弓的小鸟一样,风吹草动就惊恐不安,这样三更半夜的冲进去,更会吓到她。
“怕生?难道就不怕死?”
军士一把推开薛剑子,上去一脚踹开了门。灰尘还未落,他就将火把伸进去一探,像是吃了一惊,猛地仰身闪出来。
“果然是在此!”他大吼着,“都过来!”
火把一幌,薛剑子也看清了,那屋里竟多了个一个满面血肉模糊的汉子,他双手束着铁链,铁链在茉儿的脖子上一缠,勒得紧紧的,茉儿那张小脸上全无人色,软软的瘫坐在床边。
“谁也别进来!”那汉子嘶哑的吼着,“进来我便杀了她!”
“你自己出来,回营没准还有一条生路,还敢威胁?真是想死了!”
“你们,你们不要骗我了!回营就是死,不光我,谁都是一死,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回营!”那汉子神情狰狞,喊到最后却是一股哭腔。
“谁又说回营就是死?当兵的千千万,都死了,谁来打仗?”
“我,我家里还有娘!我娘七十了,腰都断了,没人扶只能在地上爬,军爷……军爷你开恩啊,家里只有两升谷子剩下,没我,老娘就只有跳井了!”
“胡说,你家户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两子一女,两个男丁,怎么说没你就只有跳井?”
那汉子哆嗦着,竟跪了下去:“军爷啊,我娘是个做妾的,亲生的只有我,谁还养她啊!”
这次军士却没答,眼角跳了跳,冷笑起来。他一边和汉子说话,一边门外的军士都放轻了步子进来,一伙守住面西的窗户,剩下的张弓拔刀,围在了门外,已经铁壁合围,不怕他跳掉。
“军爷,军爷!”薛剑子上去求道,“军爷不要如此,小女的命还在那人的手上。”
军士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在你家藏匿,还未叛你藏凶之罪,你倒还敢出头说话!等着领罪就是了!”
“你们……你们骗我!”屋子的汉子此时忽然明白了外面的事情。薛剑子眼见着他脖子上青筋一跳,双手一扯腕上的铁链,铁链紧紧的嵌进了茉儿的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