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问了,”申屠子雄环过她纤长的腰,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明日你跟我去,自然就明白了。跟着我,何时有过让你冒险的时候?”
苏槿低头笑笑,白皙的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就是好大话,像是没你,什么都不成似的。”
申屠子雄呆了呆,忽然摇了摇头,低叹了一声。
“怎么?”
“当日在长安,我们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今日死的死,散的散,当日的豪情热血,今日都杳无踪迹。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剑子,我真是失望。看他那付样子,若是十年前我挥袖就走,便当没有他这个朋友。你当我后来喝醉了,我哪里醉了?我只不过要借酒浇那块垒,不再是当日的薛剑子,我跟他之间,又能说什么?”
苏槿绞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子雄,剑子也并非怯懦。你我都是游侠击剑的人,不要说你们申屠家是河间名门世族,我们苏家也在小有声誉。而剑子出身贫寒,又不会剑术,当日跟着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也是难为他。这些年大家失散,他腿又断了,不靠铸剑为生,又能怎么样?”
“求生是求生,可是人生在世,一点救民危难的心火都没有了,岂不是白活了一世?”
苏槿见他又起了怒容,轻轻抚了抚他胸口,温言款语道:“唉,转眼我们也都不小了。你还是当年那般要强。”
申屠子雄鼻子里低低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知道你为何帮他说话。我们失散,足足又过了四年你才答应嫁进我们申屠家,我家剑阁中名剑无数,我送了你多少柄,至今你还带着剑子为你铸的那柄剑不肯去身。”
苏槿的脸忽的涨红了,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就算是在当年长安街头,我和剑子也是清清白白的,剑子是你我的朋友,何况他身世可怜,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又早是你们申屠家的人了……”
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不看申屠子雄一眼。
申屠子雄本来还不想打理,可是久久不见苏槿回过头来。他心头一慌,知道妻子是真的发怒了,他本性高傲,生来最怕的事情大概莫过于苏槿发怒,急忙上去抱了妻子的肩膀,要往怀里揽。
苏槿用力拧了几下,却挣不过他的力气,只能被他死死的抱在怀里。
“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申屠子雄拿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打也罢骂也罢,申屠家的公子就交给你处置了,就算使个符变做驴马拉磨,也是苏大小姐的乐意。只求别杀了吃肉,还留这点残身追着香风,做苏大小姐的尾巴。”
苏槿起先尚能绷住,最后耐不住他的无赖,“噗嗤”笑了一声,低下头去,自顾自的绞着手指。
“好了好了,”申屠子雄摇着她,“四年夫妻,就算不老,也是半老了,还闹这些脾气?”
“也不知是谁的脾气,”苏槿白了他一眼,细声道,“那这事办完,我们接了剑子一起走罢,你家在洛阳门生众多,随便安排他一个地方养老,不要再叫他流落四方了。”
申屠子雄愣了一下,眉毛又皱了起来。
“你又犯这脾气,”苏槿急了起来,“你就算不看大家当年的交情,也看我的面子。”
“哦?你的面子?”申屠子雄冷冷的瞟了她一眼,“那我的条件你可听得?”
“什么条件?”苏槿心里一阵不安。
申屠子雄手猛地平挥出去,仿佛一柄利刃,堪堪削灭了桌上的灯芯,屋子里顿时黑作一片。苏槿一惊之下,正要起身拔剑,却觉得腰间那只手猛地紧了,申屠子雄贴着她娇嫩的面颊重重的吻了一下。
“帮我生个儿子,”申屠子雄轻轻咬着她的耳垂,“若是女儿,要茉儿那般漂亮的。”
束住围腰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苏槿觉得身子忽的就软了。
寂寂的院落中,树叶沙沙的响。
地公炉的窖口打开了,里面滚了半个月的红热钢水缓缓的流出来,照在薛剑子苍白的面孔上,红得有些诡异。哑仆扶着墙壁在远处犹豫了半天,终于过来跪下去磕了个头,嘴里咿咿呀呀的,手里对薛剑子比划着什么。
“要回家看你娘么?”薛剑子没有看他,低低的道,“那去吧,这炉铁水放出来,拆了地公炉,再起新炉,又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你不在这里,我也可以应付。”
烧到一半的地公炉已经开炉了。如今有了乌孙的铁英,就要重炼铁水,工造府的军士等着散热拆炉,都撤回了城里,心煅坊中忽然又寂静起来。
哑仆有些喜出望外。他是赐给薛剑子的仆役,卖了身,好比薛剑子的家奴,本来月前已经回了一趟家,如今又向主人求假,他自己心里也踌躇。
他挥着张开五指的手,嘴里呜呜的,是说保证五日内赶回来。
薛剑子依旧凝视着钢水,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哑仆转身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背后薛剑子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听不清楚:“若是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
他猛地一转身,薛剑子端坐在地公炉前,木然的像是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