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你又如何!”军士冷笑一声,一脚踢飞门板,大踏步的提刀而入。
“我杀了……”汉子死死的扯直了铁链。
薛剑子心里一急,眼前一片漆黑。
血滴滴答答从刀口上落下来。军士以袖子一抹头脸上的血迹,狠狠的啐了一口:“找死的东西!”
汉子摇摇晃晃的还站在那里,双臂间的铁链撞击着叮叮当当的响,而后仰天倒了下去,尸身沉重的砸在地上。茉儿随着他晃了晃,软软的倒在床边。薛剑子呆呆的看着,胸口一片空荡荡的。
茉儿只是吓晕了过去,最后那刀当头劈到的时候,那汉子竟然一松铁链,把茉儿往自己身后一推,自己举着铁链迎了上去。那刀从他的颈子斜斜劈下,血雾一样喷出来,一刀就了解了性命。
不过早晚都是死。薛剑子倒不信军士的话,招募的新丁在东海国军中都是编作生力军,列在阵前送死,随后才是精锐的老兵。进了新丁营的,十有八九是一条死路。不过这时候薛剑子想起的,却是那汉子的断腰的老娘,和没了扶车的自己一样,只能在地下慢慢的爬。
他举了袖子遮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掩去那血色。
一个军士急急的赶来,瞥了薛剑子一眼,贴在领头的军士耳边说了些什么。领头的军士脸色忽然变了,眼里那股凶狠无影无踪,换了敬畏的神色。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的进到薛剑子面前:“原来是王爷的贵宾,真……真不知道在这里遇见贵人,冒犯……冒犯。”
薛剑子慢慢的将袖子放下。头领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断腿儒生的眼中一片空白,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对一切混不放在心上。
“无事……如果没有别的事,军爷带队撤了吧。”
“好说,好说!”军士的头领没有料到薛剑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他一声令下,手下几名麻利的军士上前,七手八脚的收拾了尸首,待要把茉儿从地下扶到床上去歇着,却迟疑着不敢动手。头领使了个眼色,军士们扛着尸体急急的退了出来。
“小姐只是晕了过去,待会儿就不碍事了,”头领神色里再看不出一点方才杀人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对薛剑子拱手。
薛剑子木然的回礼。
头领如逢大赦,疾步出了院门,反手将门扣上。来得动静大作,去得悄无声息,几声低语和猫一样的脚步声,军士们像是已经从麦田边的路上去远了。
心煅坊的院子里又静下来,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薛剑子垂着头坐在扶车上,静了许久,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看向未曾掩上房门的东厢房。他摇了摇扶车似乎想要进去,却又犹豫着什么,兜转扶车在院子里转着。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抬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的摇着扶车向东侧的墙角下去了。
东海王自匣中将黝黑的龙文提起,微微一顿,忽的抖腕褪去剑鞘。
漆黑的剑身上似有星芒一闪,东海王带剑而进,随着拖势旋身劈斩,而后俯身划了一个半圆,剑势消凝,寂然不动。细微的断裂声一瞬之后才在身旁次第响起,月光下,一丛新发的翠竹离地三尺纷纷断开,倒伏在地下散作大半个圆形。
“好剑。”
“可是好剑法呢?”东海王收剑大笑。
“豪门世家能有这样的剑法,已经是世所罕有,不过若说世间的好剑法,却不止于此,”站在一旁观剑的人道。
东海王微微愣了一下,笑声益发的响亮起来。
“玄素果然不是阿谀之辈。”
“可惜世上多是好听阿谀之人,”楼玄素回道。
东海王长剑归鞘,在手中抖了抖:“此剑斩金裂帛,刃口不损,动静自有风雷之声,夜来点一盏烛,隐约总觉得灯下有人悄然看剑,若是灯火太明,却又杳无踪迹。玄素于剑道是大行家,莫非是杀人太多,剑上有杀魂?”
“杀魂一说,书中是有,玄素未曾亲眼看过。洛阳申屠家藏剑之多,天下无匹,也没有听说哪柄剑有杀魂,可以去敌首级千里之外。是谬传吧?”
“纵然不是杀魂,也是神器!”
“不错。玄素一生所见的名剑,没有可以超过王上手中这柄龙文的,不知为何王上还要重铸新剑?”
东海王将龙文放回侍从手中的木匣,拍拍剑身,摇了摇头:“虽然是好剑,却终究不是天子之剑的格局。这柄剑剑锋虽利,不过市井中屠狗辈仗之杀人,溅血五步的兵器罢了。”
“哦?”楼玄素耸了耸眉,“那么王上所求的天子之剑?”
“天子之剑,剑身长五其茎长,重九锊,谓之上制。鬼神辟易,水火无侵,举之决浮云,按之定黄泉,是以匡服诸侯,澄清玉宇。所到之处,莫不宾服。”
“那么,王上是要以这柄剑号令天下么?”
“不错!”东海王道,“玄素已经见过薛剑子,你以为薛剑子可能为孤铸出神器?”
楼玄素沉默良久,似乎思索,却又像是神游物外。
“王上恕我直言,”最后他无声的笑了笑,“若是十年之前铸龙文的薛剑子,当可为王上铸出帝王之剑。不过以他今日的精气神,空有绝世的手艺,铸出的剑却都只是工匠之作。只有匠气,没有神气。”
不再是当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