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剑师(4)

一时间哑仆都茫然起来,怀疑薛剑子是否真的说过些什么。

夜真是寂静,院落外的蛩鸣越发的响亮了。

你欢乐的时候,可曾想到远方有人坐在寂寞的灯下。

薛剑子奋力扯了扯风箱,风炉里炽红的炭火高卷起来,隐隐的泛起了白色。

熟铁钳在火中烧得赤红发亮,前端已经软了,一阵阵灼热的风从炉膛里滚出来,扑到脸上仿佛瞬间就能把面皮烧化。薛剑子却依然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炉火中,那半块乌孙的铁英躺在火焰中,黝黑如故,像是周围那些火焰,全没有烧在它身上。

薛剑子以布条裹了铁钳的柄,猛地将铁英拔出,放进早已备好的溪水中。仿佛是低低的雷声在水桶中震鸣,滚滚的气泡一股脑都冲了起来,腾起的青烟中泛着浓重的铁味。

薛剑子静了一刻,再把铁英从水桶中提起,放在面前的铁砧上审视。许久,才低低的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靠在扶车上,按了按两边的太阳。

像是嘲弄他一样,那块黝黑的铁英静静的躺在铁砧上,不见半点变化。在如此灼热的炉火中烧过再投入冷水,普通的石头早就炸得粉碎,而这块铁英上却像是连痕迹都不曾添上一条。此时想来,那日楼玄素斩石的一剑更是令人敬畏,东海王府中的剑客奇才素来不少,不过这样令人对面生寒的绝世之剑,所闻所见的剑术,也只有申屠家的“属镂之剑”可堪比拟。

想到申屠子雄,一种令人烦闷的不安从心底涌动起来。若是申屠子雄相遇楼玄素,胜负之数会是如何?申屠子雄联手苏槿,对上楼玄素又是如何。

“槿叶……”他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道。

木门吱呀开了,星月光辉从不大的门缝里透了进来,黑色的影子缩在门边,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音。

薛剑子一惊,旋即平静下来,并不转头去看她,只是扯了扯风箱静静的看着炉火:“若是饿了,厨下的灶上还有些冷粥,食笼里有些牛肉和腌菜,自己去弄了吃吧。夜里冷,不要四处乱跑,早点睡了。”

哑仆回乡去了,这个寂寂的小院落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不过是个剑师,双腿方便的时候尚不知道下厨,何况此时行走都艰难。镇上的酒食铺子受了钱,白日里会送些粥食过来,这样大深夜的,就只有将就点残羹冷饭。

影子把着门框没有离去,远远的她的脸隐在门背后的阴影中,倒是一对清亮亮的瞳子隐约看得见,真是一个亮眼的女娃儿,就像苏槿那时……他心里那股烦恶越发的浓了,一面扯着风箱,一面操着火钳叮叮咚咚的乱敲起铁砧来,一阵火星从炉膛里飞舞出来,千千万万点的在他眼前迷乱。他讨厌看见那个女娃儿,更讨厌看她的眼睛,怕一瞬眼的瞥见就回到了那年长安细雨时,他一身布衣自长街上匆匆跑过,听见五都楼顶那间四面当风的雅致阁子里少年们叫好的声音几乎掀翻了阁顶,抬眼望去那袭红色的衣裙在栏杆边旋而复旋,折叠起舞,像是一朵开在天上的红花就要娓然飘落。

他手中的火钳微微抖了起来,于是狠狠的一把抛下。那个女娃儿还把着门框不去,他狠狠的拧头,摇着扶车转身,探长了身子去够小车里剩下的半块铁英。脑子里一片混混沌沌,而后他就觉得身子忽的倾斜了,一阵天旋地转,自己滚在地下。

扶车也倒了,刚够到手的半块铁英骨碌碌滚了出去。

他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脑子里清明了些,默默的捏了捏鼻梁。说是没有哑仆还行,可自己两条腿毕竟已经是摆设了。

不是当年了。

他坐在那里,像是连爬到扶车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又看见那个眼睛清亮亮的女娃儿了,她依旧把着门框看他,一触他的目光,就匆忙的把大半个身子隐在墙外。两人这么默默的相对。

门“吱呀”一声低响。

那个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犹犹豫豫的挪了进来,风炉筑在土里,冶造的屋子比外面低些,她的脚怯怯的从台阶上挪了下来。薛剑子看见娃儿脚上那双绣着槿花的小红鞋,依稀是苏槿自己鞋子的式样。他想苏槿也觉得这孩子有些像她吧,所以一贯不喜欢被牵挂的苏槿才会在饥荒中带上她。

茉儿贴着墙壁蹭到铁英边,吃力的抱起它,小步挪到薛剑子面前递了过去。

两人间静了许久,薛剑子低声道:“若是不妨事,还是帮我把车子扶起来罢。”

茉儿急忙点头,放下铁英,上去帮薛剑子扶起了倾倒的扶车,而后让薛剑子搭着她的肩膀,坐回了扶车上。薛剑子自己摇着头笑了笑,他以前最恨这扶车,可是现在却觉得唯有坐上来,他还有些自由。

茉儿又转身去搬那块铁英,薛剑子摇了摇手:“不必了,帮我放回小车里,今晚上不用它了。”

茉儿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有些日子了……过得可还好么?”薛剑子犹豫着想找些话说。

茉儿搬着铁英走向小车边,背对他点了点头。

“你是饿了么?”

“晚上……冷,想找些东西盖……”

“原来是冷了,”薛剑子微微出了一口气。原来真的和这个女娃儿说话,心里却也没那么难受,毕竟只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儿,和槿叶也只是长得像,槿叶又怎么像她那么怯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