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剑师(3)

“打开?不难,”楼玄素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手将铁料放回了车上,随手拍了拍,或许是因为下午的阳光太过刺眼,他忽的眯了眯眼睛。就在这瞬间,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喷薄如海潮一样从楼玄素身上逼了出来,割面如刀。楼玄素微微侧身,鞘中长剑“噌”的一声长吟,而后轰然巨响。灰尘落下的时候,稻草中的铁料已经被凭空分成了两半,楼玄素的佩剑静静的停在石缝中。

一片寂静,楼玄素一剑之威,寒彻众人的心头。

“是了……果真是……”薛剑子却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楼玄素剑斩的威势,只是死死的探身出去把住那块铁料,“乌孙的铁英啊!”

“我这一剑斩下去,就知道薛先生的猜测不错了,”楼玄素在他身后道。

薛剑子一回首,楼玄素已经双手呈上自己的佩剑。对着日光,人人都清楚的看见,那柄利剑的一侧剑刃崩出无数的裂纹,这柄剑纵然未断,也是彻底的废了。

“不过是一柄寻常的钢剑,以这样的剑都可以斩开乌孙的铁英,但凡是剑,到楼大人手中都是神剑了,”薛剑子也赞叹。

楼玄素一笑:“在下幼读《越绝书》,说薛烛相剑,谓欧冶子所铸纯钧曰此剑不可复得,惟当日赤堇神山崩塌而出铜精,若耶仙溪断水而出铁英,天公捧炭地公装炉,五行交汇阴阳自融方成此剑。剑出炉,则天神震怖,妖魔夜泣,已经夺尽天地之气造化之功。今日若耶溪不断,而有乌孙铁英,薛先生当可重筑欧冶子炉中的神剑了吧?”

“吴越之间产精铁。昔日所谓葛天卢之山出铁,蚩尤采以为兵,大战黄帝,就在吴越境内。不过吴越的精铁,却远远比不上乌孙所产,欧冶子所铸的五金之剑,更难敌分景之术所铸的铁剑,《越绝书》所说,并不足为凭。”

“好!”楼玄素躬身长拜,“果然是东海国的天匠,那么王爷和玄素都等着薛先生的好消息,告辞了。”

“王爷”二字入耳,端详着铁英的薛剑子像是忽的清醒过来,他身子一震,茫然坐起。楼玄素已经领着一干军士离去。

“楼大人!”薛剑子急忙对着他的背影道,“要铸神剑,还需邙山的山泉!”

“邙山的山泉么?”楼玄素也不回头,“去邙山的快马已经在半路上了。”

门“啪”的一声被带合上,哑仆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大难临头的感觉越发的强烈起来。他明白薛剑子方才的惊慌,如今乌孙的铁英已经送来,邙山的泉水也要到了,再铸不出神剑,就是欺君。下一次东海王匣中的龙文是劈在新铸成的剑上?或是他们的头上?

苏槿拔了头上的钗,微微挑了挑灯芯,火苗跳得高了些。

申屠子雄在灯下看图,聚精会神,两条浓黑的长眉微皱起来,凛然带着一股剑气。苏槿没有去惊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素来是十二分的认真。也正是如此,十年前长安街头探丸杀贼,申屠子雄能够活到今日。

她捻着手中那支栖凤钗,茫茫然中,像是又听见长安街头的小儿挥舞着木剑且唱且笑:

“折取新竹吹古调,五陵春深柳萧萧;

碧眼蛮儿胡旋夜,探丸借客登渭桥。

红丸杀武贼,乌丸诛文蠹,白丸握在手,血雨送君归。

男儿携羽行天健,生当痛饮死当休;

何惜越王芙蓉剑,青楼一醉赠缠头。”

分明记得当年的长安不曾多雨,可是每次记起这些旧事,都像是在一场淅沥沥的细雨中,孩子骑着竹马,歌声远去,经年之后,恍然如梦。那些日子她在长安一枝独红,血雨来去,红裙下不知倾倒多少年少,直到相遇申屠子雄于那场微雨中,看他独自吹箫,曲终拔剑,跃下酒楼取了那个赃官的首级夺马逃逸,一切都如在梦中。

申屠子雄不但好痛饮击剑,也精于辞唱,就是他编了这首古调交给长安街头的孩童,那日京官出行,无处不是《探丸调》,游侠年少们在酒楼之上大笑,申屠子雄却在人群中遥遥看她。

后来他打了这枚栖凤钗,夜巷中右手剑意如龙,在差役围攻下一剑斩落赃官的首级,左手迎风高射,把钗子送进了她的发髻中。她心头如涌起温热的甜酒,于是一生便就如此了。

当年长安街头挥金如土,金铢钗玉名马宝剑俱都散去,唯有这枚钗子,和腰间那柄以枫红染了剑鞘的佩剑舍不得轻易抛弃。想到那柄佩剑,她心头那股暖意忽的散了些,她低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眼前浮起薛剑子苍白的脸……苏槿轻轻咬了咬嘴唇。

窗外的蛩鸣似乎清晰起来,夜已经深了。

“子雄,明日再看吧,”苏槿柔声道,“夜深了。”

申屠子雄却猛地一击桌面:“有了!就是如此!”

“怎么?”

“你看,东海王府,内外一共是七进,俱有军士守卫,不下五百人。我们若是暗袭寝宫,少说也要越过四重戒备,东海王出入不定,什么时候入睡我们都不知道。越过四重戒备固然不难,可是惊动守卫发出一点声音,我们也只有退后。”

“那你的意思?”

“我本来只是想如何绕进寝宫,不过忽然想起东海王最好谈玄。你看东海王府,哪里最适合清谈彻夜?”

苏槿沉吟了片刻,指尖微微一点。

“正是!”申屠子雄击掌道,“若是我,也会选在府外的小镜湖。这样不必离府,又有朗月清风,最安全不过。”

“就算他真的在小镜湖清谈,可是何时驾临,我们怎么知道?”

申屠子雄笑了笑:“我们不必知道,我们在小镜湖等着他!”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