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我站起来披上风衣,这些天北京的风沙又起了。
“重色轻友,”色狼点着我的鼻子,“啧啧,重色轻友。”
“你就够色了,我要是重色轻友,今晚上就住你家了,”我不太想理他,色狼总是很神的。我却没有和人磨嘴皮子的闲心。
“你走桃花运了,”色狼说。
“有点地理常识好么?”我说,“北京这地面,桃花不过谷雨是不开的。”
“切切,”色狼悄没声的溜进包子那个隔间里,捧着一只热乎乎的肉包一边啃一边跑了出来,“谢童说晚上叫你去接她。”
“没天良啊,我就四只包子,你还偷走一只肉的,”包子的暗器追过来砸在色狼脑袋上,不过对于纸团这种暗器,色狼是不太在乎的。
“喂,没搞错吧?怎么是我去接谢童?你不是假传你们家圣姑的旨意吧?”我揪住色狼的衣服领子。
这件事情确实不该有我的份,公司里光棍多,追谢童的也多,色狼自己就兼职那个地下组织的领导——谢圣姑中央崇拜委员会主席,他自己的电子邮件签名还是这个,按说轮不到我去跟谢圣姑献殷勤的。
“切,”色狼一口先把包子的肉馅给吞了,“你运气好,伊拉克的将士们真是顽强,我爱萨达姆。”
色狼的逻辑一贯混乱,我也有点糊涂:“你爱萨达姆和我去接圣姑没有什么关系吧?你移情别恋萨达姆,准备把圣姑托付给我?”
“我靠,不是你自己跟圣姑打赌,说美军要是一周内不能攻陷巴格达,你就请圣姑吃降龙十八掌么?”色狼颇有羡慕的样子,“伊拉克的弟兄们为了你能约到圣姑,硬是小米步枪扛住了美军的飞机大炮,你真太有面子了。”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海湾又开战了,我一个星期前确实跟谢童打赌,说要是一周内美军不能占领巴格达,我就请她去那家鱼餐馆吃他们新开发的名菜“降龙十八掌”,要是美军攻占了巴格达,谢童就把她那套中华书局版的黄仁宇作品集送给我。
“美军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叹了口气,“真的没攻陷巴格达?”
“你写稿写疯了?不看新闻?”色狼看我的眼神好像是布什在自家餐桌上看见本·拉登,惊诧莫名。
“别急别急,”包子从他的隔间里探出脑袋,“美军也是为了你啊。你今天约会到圣姑,给那边发个邮件,他们明天就一鼓作气攻下巴格达了。”
那个纸团还挂在色狼乱草一样的头发里,我抓起来捻了捻,很准确的扔向了手持包子呵呵傻笑的包子。
“我闪!”包子缩了回去,“砸我不要紧,不要误伤我的包子。”
“哟,差点耽误我的正事,”色狼跑过来关了我的显示器,就着黑屏当镜子用,拿我梳子狠狠的刮了刮脑门,把他那头很有艺术家风采的凌乱长发梳得整齐起来。
“哟,够帅了够帅了,梳个什么劲儿啊?”我笑了两声。色狼一直以那头长发自豪,不过我觉得他不梳还有点象个玩爵士乐的,梳整齐的背影看去反而象个新潮女郎。
“北大三教403,”色狼丢下一句,乐巅巅的往门口跑去,一身精致的紫色套裙的高个子女孩正站在门口。我们经理助理,被叫做“小郡主”的叶子瞟了色狼一眼,色狼嘿嘿贼笑的拉了叶子的手,两人临出门时候,色狼还冲我比了个鬼脸。
“哇,色狼约到郡主了,”包子感慨,“怪不得把梦中情人都交给你了。”
“梦中情人?”我抓了抓头发,扭头看见谢童送我的那只小流氓兔还挂在我的显示器上,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晃晃悠悠。好像今晚我也确实没什么事,本来准备去一个书商朋友那里看他做的几本新书,他那套“健康时代”系列做得不错,这次做续集,想约我帮他写一篇《胡萝卜是健康之源》,还有一篇《菠菜让你精力充沛》。我有时候疑惑这个世界上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读完了武侠读伤痕文学,读完了伤痕文学读市井文学,读到现在据说就是健康书籍最畅销了,因为大家的理想开始变成“活得更长一点”。不过写武侠的不练武,写伤痕的不悲伤,市井文学作者赚钱做了上等人是很常见的,正如我学电子工程毕业去写胡萝卜。好像只是随着时间变化,人们需要不同的刺激去满足,不过生活,其实还是一样的。
“孩子想砍人,我们就要让他pk,孩子想泡妞,我们就要开放结婚功能,孩子想养狗,我们就要开发宠物系统!”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老道在开会时候就这么威风凛凛的说,“总之就是孩子想要什么,我们都要给他们整出来!这就是网络游戏的宗旨!”
“唉,那我怎么办?”那时候坐在角落里的色狼长叹一声,把他新画的女侠客造像高高举起来,“今天咨询了一下玩家代表的意见,孩子们说我画的女人一点都不性感……”
地图美工红豆“噗哧”一声笑歪在桌子上了,色狼新画的女主角满身羽毛和铁链,活象拉斯维加斯的艳舞女郎,披一件全身通透的轻纱,持一把长剑。
满屋子人都在互相吐舌头,还是老道经验丰富,走进研究了一下色狼的新画,摸摸他的三叠下巴:“衣服是不能再少了,再少就黄色了,那……胸围大一点怎么样?”
“原来那个是照着红豆画的,”后来色狼跟我说,“看来以后只好照着郡主的身材画了。”
我打量了一下色狼的桌面图片,那是他比照谢童画的,画面上那个小丫头穿一身朱红色的箭衣,裙带当风,吟吟浅笑着坐在屋檐上,看着远处昏黄的落日,一缕青丝在鬓边随风飘起。我想我还是履行诺言请谢童吃那个“降龙十八掌”好了,否则我以后的几个月都会很难过,无论她在色狼的笔下多么温润,公司里的人反正都知道惹火了小丫头没有好下场。
手机忽然响了。“难道小丫头饿了来催债?”我看了看号码。我手机费一直很少,因为我只接那么几个人的电话。
“江北?我是兆禄。”
我静静的听着,犹豫了一会儿:“嗯,没事儿,我今晚有空,你等着,我过一个小时到你那里。”
八点钟,我赶到了北大。
以前在这里考过托福,环境还不算太陌生。在走廊里和本科的大孩子们擦肩而过,我忽然想起早晨忘记刮胡子了,二十五了,有种直奔三十去的惶恐。楼门口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目光灼灼,也许是这身黑风衣太显眼了,比较符合一个“社会上的”人物造型。
我推开了403的后门,把头探进去四处张望了一下。或许是刚开学的原因,教室里的学生不多,三三两两的分开坐。一个女孩穿着淡黄色的紧身绒毛衣,三月天的居然穿了条长裙,很嚣张的把她的笔记本插在教室里唯一的电源上,然后在那里梳头。
“呼,”我微微舒一口气。一路打车飞赶过来,本来是担心谢大圣姑心存不满,故意在吃饭的时候疯狂点菜。不过她要是发了性子,直接背包走人不等我,我倒没什么意见。现在看来她心情还不错,把她自称为“葛城美里”式的直长发不厌其烦的梳了又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