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依然保持着风度,他下车走到田丹面前,问:“这位是谁?”
王伟民稳稳地握着手枪:“华北城工部,王伟民。”
沈世昌对田丹平静地说:“丹丹,我接受改编。”
田丹看着沈世昌。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亦如刀刻,父亲也有这样的皱纹,但他已经没有机会见到这一天了。田丹缓了缓神,不容置疑地说:“你没有资格。”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愤怒:“就你们四个人抓我?这里有上万国军。”
田丹纠正道:“接受改编的国民党军。”
沈世昌冷笑一声:“我喊一声,你们就没命。”
王伟民喊:“中国共产党华北城工部抓捕沈世昌,干扰反抗就地格杀!”
行走的军人马上让出一个圆圈,继续埋头前进。
田丹看着还沉醉在权势美梦里的沈世昌,有些怜悯,她轻轻说:“我到北平那天你就应该想到现在。”
“要带我去哪里?”
“监狱。”
沈世昌苦笑着问:“坐牢?”
“审判。”田丹吐出两个字,这是沈世昌最不想听到的。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一辈子左右逢源,一辈子受人尊重,怎么可能要被别人审判,怎么可以低头?沈世昌怒道:“谁有资格审判我!辛亥年我主持湖北咨议局,十七年护法联络,二十七年顾问南京军事委员会,三十二年负责绥靖公署,三十八年咨议北平,我是华北剿总高级参议!”
田丹看着失态的沈世昌,给他下了判决:“没有剿总了,蝇营狗苟的一辈子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如果徐天没赶到我家,你已经死了。”
“之后没有他,我也死了。”
“去那个车里。”
沈世昌失了魂,木讷地走向吉普车。七姨太六神无主地喊:“老沈……”沈世昌停下身子,看着七姨太。七姨太哭了:“没事的,我们找找人,认识那么多人,过几天……”
沈世昌手伸入怀里摸了一会儿,好像是要摸什么东西给七姨太。半晌,沈世昌摸出一支袖珍手枪。七姨太回头看了看身后打开了枪机的王伟民,又回头看向沈世昌,摇着头把的手往他怀里按:“老沈,娶我的时候你说要一起终老的。”
沈世昌笑了笑,眼里一片温柔:“骗你的,我已经老了,你这么年轻。”说完,沈世昌抽开手转身将枪举向田丹,早有准备的王伟民开枪,沈世昌胸口绽出血花。七姨太怔着,如被抽空了一般不哭不喊,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看见了随着人流前行的柳如丝。
柳如丝看到了气绝的沈世昌,又看到七姨太,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七姨太的眼泪滚滚而下。
田丹顺着七姨太的目光看见柳如丝:“那是沈世昌的女儿,冯青波的联络人。”两个便衣破开人流,阻住了柳如丝的去路。
田丹看着王伟民:“……我要去找一个人。”
王伟民有些担忧:“身体可以吗?让他们跟你一起。”
“没问题,有他们在很安全。”
王伟民看着一旁的人力车问:“这些车夫?”
田丹看着两个便衣正带着柳如丝回来。
王伟民告诉田丹:“上级命令我们的部队进城之前尽快抓捕潜伏敌特,敌特名单正被分派到到城工部各组。”
“部队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陆续进城,入城仪式在31号。”
田丹坐上其中一辆人力车,王伟民追问:“你去找谁?”
“徐天,没有他就没有我。”
“临时联络处还是在四十三小学。”
“明白。”
柳如丝来到近前,七姨太已被便衣带入军用吉普车,柳如丝也被摁入吉普车。隔着车窗,田丹与柳如丝对视着,柳如丝眼神复杂,田丹读不懂,也不想懂。她收回目光,对人力车夫说:“辛苦了,去找你们天少爷。”
柳如丝看着几辆人力车将田丹护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以为自己会流泪,为萍萍,为沈世昌,为自己无望的未来和悲哀的过去。但终究没有,看到便衣,柳如丝反倒生出一种平和,像一个破碎的泡沫,原先的光彩都没了,散落成了点点水珠。抽掉那些虚无的空气,泡沫恢复成了最初的形态——水汽。柳如丝的精气神没有了,柳爷变回柳如丝,在风中飘着的如丝般无所依的女人。
街上没几个行人,同仁堂药铺子的门只开了半扇。门口停了十几辆人力车和七八个车夫。徐天躺在一块门板上,涂大夫搭着他的手腕,燕三和祥子一伙车夫屏息在旁。
涂大夫慢条斯理地说些听不懂的话:“……肝燥火旺,洪脉宽大,来盛去衰,又像革脉,浮而搏指,中空外坚,亡血失精……”
“您说明白些,闭眼两个多时辰,跟睡着了似的,到底有没有事?”燕三听不明白,有些焦躁。
“要看看舌头。”涂大夫取了根压舌木片,一点点撬开徐天的嘴唇,再撬开徐天的牙。
祥子有些不信任地问:“这样行吗?撬开他自己也不能往外吐舌头。”
涂大夫用一个小手电打着凑过去看:“……舌裂失苔,口干少津……”
燕三急了:“就说怎么治。”
“气血相撞,无处宣泄,试试放血。”
燕三惊讶地问:“都这样了,还放血?”
“郁结难平,元气干耗,少年可虑白头,你们家少爷今年……”
木片突然被徐天咬住,涂大夫试着抽了抽,木片咔咔有声地被徐天咬断,拔出去时只剩下半截。徐天慢慢坐起来,吐出嘴里的半截木片。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最终将目光停在涂大夫的脸上。
涂大夫一愣,问:“少爷今年多大?”
“这谁啊?”徐天问。
“大夫。”
“抓到了吗?小红袄。”
“跑了。”
“侯在槐花胡同的伙计回来说,沈世昌也跑了。”
徐天从门板挪到地上,涂大夫拦着:“哎,天少爷……”
徐天顶回去:“你才少爷,我是警察。”
涂大夫对着燕三和祥子说:“瞧见没,火旺肝燥,还没开方子呢!”
“我的方子您开不了,回珠市口。”说着徐天就往外走。
“试试,不治真不行,您二哥铁林长年在我这儿治。”
徐天停下身子,回身盯着涂大夫。涂大夫也盯着徐天,却慢慢凑近了去翻徐天的眼皮。徐天后撤了一步,问:“他那病治得好吗?”
涂大夫垂下手又说些听不懂的话:“表里不一,阳虚阴旺,退必无生进可生。”
徐天往外走,燕三和车夫们跟出去,涂大夫追在后面:“哎,大早上叫人起来还没给诊资呢!诊资!”
徐天坐上祥子的车,燕三也上了辆车。徐天说:“燕三,去平渊胡同看看大哥在不在。”
“哎。”燕三坐车离开,剩下的十几辆车拥着徐天而去。涂大夫退回诊所,半晌摇了摇头:“惹不起。”
铁林衣衫未脱地窝在被子里,晨阳定在脸上,他却打了个寒颤。铁林翻身而起,回身看沙发里坐着的关宝慧:“我怎么回来的?”
关宝慧红着眼睛问:“昨晚你喝了多少酒?”
铁林自己呵了一口气在手里,凑在鼻子前嗅了嗅,没回应关宝慧,起身去弄牙粉牙刷:“有吃的吗?”
关宝慧冷冷地道:“什么都没有。”
“我下去刷牙。”
“就在这刷,不然又一天见不到人。”
铁林从茶壶里倒了杯水,拖过脸盆接着开始刷牙。关宝慧还不甘心,试探着问:“徐叔在狱里?”
铁林满嘴牙沫,没吭声。
“珠市口以后是没脸去了。”说着,关宝慧又要哭了。
铁林草刷了几下,漱着口含含混混地说:“早就不该去,你嫁人了,这儿是家。”
“今天送金海和徐叔回家,昨晚上你说的。”
“昨晚上喝多了,说啥不做数。”
“……怎么不做数?”
“一会儿到狱里处决金海。”
关宝慧没听清,呆愣着,铁林补了一句:“枪毙。”
“为啥?”
“徐叔死了,金海知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关宝慧的脸色煞白:“徐允诺死了?”
铁林从柜子里翻出一些干粮,胡乱地往嘴里塞:“我杀的,扔什刹海里了,离贾小朵干活那茶水档不远,也不知道会不会浮起来。”
关宝慧如遭五雷轰顶,半天没有缓过神。被干粮噎着了,铁林仰头喝光茶壶里的水,道:“以后咱俩过日子,跟徐天、金海再也没关系。”
铁林披上外衣要出门,又折回来将桌上的档案袋收进抽屉,道:“共产党进城狱长要当不明白,就指它了。”
铁林离开房间,关宝慧入定一样。直到下面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关宝慧立即拉开抽屉,抽出档案袋,看到铁林的国民党国防部二厅保密局少将委任状,关宝慧跌坐在地上。
什刹海旁,茶水档冒着热气。铁林开车过来,慢行至河沿。铁林看着平静的河面,再看那些正在议论撤军的人。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去,车后传来惊喊,人们纷纷往河沿看,迎着铁林的车头往后跑。铁林看向后视镜,什刹海沿飘起一具浮尸,围上去的人越来越多,挡住了铁林的视线。河岸围观的人中有徐记车行的车夫。
负责捞尸的帮工皱着眉头问:“都泡发了,谁啊?”
车夫凑头过去看,浮尸手腕上套着副黄杨木手串,手串中间的小木牌被水泡过之后,徐记二字清清楚楚。
化开的冰水上,那只蝈蝈罐漂到岸边,车夫捞起蝈蝈罐,失声喊道:“我们东家!”
说完,车夫拉起车便跑。铁林坐在车里,看见车夫在吉普车旁跑过。车夫的话在围观的人群中来回传着:“是珠市口徐记车行的东家……”铁林面无表情地开车往监狱方向去。
监狱的小铁门开启,十七往监狱里面走,他还穿着昨晚那套衣服。他显得很疲惫,衣襟上少了一个盘扣。十七进入门禁区,华子迎上去,有些不满:“昨晚去哪儿了?”
十七还是一副木讷的表情,说自己在家。
“老大问你两回。”
“不该我当班。”
华子看着十七红肿的眼睛:“一宿没睡?”
“没太睡着,都在撤兵。”
“这节骨眼还有心思歇。”华子嘀咕着。
“我去看老大。”十七说着朝向里的铁门走去。
“这边,楼上。”华子打开侧门,走廊里有不少狱警。十七看着周边,走到办公室前敲门。半晌,十七推门,探进身子。他看见四个特务被绑在一起坐在地板上,金海背身站在窗前。
十七小心地叫了一声老大,窗下面院子里,大铁门缓缓开启,铁林的吉普车开进来。
金海转过身,十七看着脸部青肿的金海,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句老大。
“华子那儿有你一份金条。”
“我不要金条。”
“那想要啥?”
“啥也不要。”
金海的目光落在十七的衣襟上:“掉扣子了。”
十七低头摸了摸,并不在意。
“一会儿我走了,以后凡事多听着点华子的。”
十七问:“昨晚上狱里怎么了?”
金海摆摆手:“事过了,出去吧。”
铁林进入门禁区,华子几个狱警神情如常。铁林问:“昨晚狱里出事了?”
华子点点头,看着铁林,心中全是愤懑。
“我大哥没事吧?”
“有事。”
“我的人呢?”
“在楼上。”
“开门。”
华子打开侧向门禁,铁林走进去。一直到上楼梯时铁林才发现华子等人一直跟在他后面,铁林停了下来,狱警们也跟着停下。铁林觉出不对,但后路已堵,他只得继续往上。铁林上到二层,转过楼梯,看到二勇带着一走廊的狱警,左右退开分出一条通道,华子一伙则堵住了后面的楼梯。
狱警手里都拎着警棍,少将给了他底气,铁林努力把恐惧转化成威严:“你们这干嘛呢?华子?”
华子笑着憋出两个字:“狱长。”
铁林厉声道:“还知道我是狱长?都下去,听到没?”
“老大等着你呢!”
“谁?”
华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老大,你大哥。”几个字就把铁林那层少将的壳扒掉。铁林咬着牙想,必须坚强起来,扛过去,扛过去之后,自己将无坚不摧。
铁林望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未知在等待着他。打开办公室的门,铁林看到金海,不自然地喊了句大哥。
金海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朝狱警摆摆手:“别吓着他。”又朝他招招手:“来,说两句就走了。”
铁林穿过狱警丛林,犹如行走在荆棘之上。他走进办公室,金海在他身后关上门。铁林看了看地上被捆在一起的四个特务,从腰后掏出左轮手枪。金海看了看铁林的枪。
“大哥,我也是没办法了。”铁林感到无助又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