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没办法?”
“沈先生一定要我杀你。”
金海并不怕,他不屑地说:“别娘儿们叽叽的,别人叫你杀你就杀,咱们不是插过香吗?”
铁林就那么提着枪僵着:“就是为我自己也得杀,您活着,我这狱长当不踏实。”
“不是已经当踏实了?有政法处任命。”金海看着铁林,“是怕我杀你吧。”
铁林咬着牙道:“没错。”
金海离开铁林,走到洗脸架旁,熟门熟路地往铜盆里倒了热水,抽架子上的毛巾:“毛巾你没动过吧?”
铁林看了看四个特务,又看向金海。金海闻了闻毛巾,浸入水里,擦脸……铁林腮帮子咬得铁硬。金海背着身子,悠闲地说:“我看你是不是真出息了,外头一走廊的人,枪在你手里,我在这儿,顺昨晚上的意思一股劲儿往下捋,打死我再琢磨怎么活着出去。”
铁林握枪的手在抖,金海将用完的毛巾搭回架子上,回身看着铁林,意味深长地说:“敢豁命,就是真出息了。”
铁林彻底软了,手垂了下来,道:“大哥,我错了。”
半晌,金海看着铁林叹了口气:“徐允诺呢?”
“在珠市口,昨晚上送回去的。”
“从哪儿送回去的?”
“沈先生家。”
“铁林,要不要脸?”
金海暴喝,吓得铁林一缩脖子:“我错了,大哥。”
“带我去珠市口。”
“我不去。”
“徐叔活着,你才能活。”
“我的命还不顶一老头?”铁林觉得委屈又冤枉,兜这么大个圈子,自己的好意还是没人领情。
“徐叔是徐天的爸。”
“徐天是你兄弟,我不是?”
“你不是了,路你自己绝的。”
他的好意被人踩来踩去,得到的东西却并不如意,这一切都让他崩溃:“是你们要绝我的路!杀田丹是为了救你们,共产党来了,还自己掐有意思吗?谁也落不着好……”
金海看着已经癫狂的铁林:“田丹还活着,沈世昌完了。”
“谁说的?”
“跟我去就知道了。”
铁林颤着,被金海劈手夺了枪。金海将枪塞入自己兜里,道:“铁林,故念情份才带你去珠市口,徐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亲手弄死你。”
“我弄徐叔干啥?啊?我弄他干啥?挨得着吗?都说送回家了,你们为啥非把我往坏了想?田丹没死我还能活吗?狱长也别当了,徐天能饶我?我不去珠市口,打死我吧,死大哥手里也值了。”看着铁林又委屈又怂的样子,金海百感交集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华子。”
华子和二勇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到办公桌上,金海转向铁林:“签个字。”
“啥?”
“你是狱长,关我的时候签过字,放出去也签一个。”
“放出去?”
“放不放由不得你,签一个,我兄弟就没责任。”
铁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金海解释道:“我做事讲道理,死活都得有规矩。”
铁林接过华子递过来的笔,潦草签字,把笔一扔。
“走吧。”
铁林愣着不动。
“徐叔要是没事,田丹和徐天那儿我替你说话。”
“你能说啥?”
“错谁都会犯,留条命大家还是兄弟。”
“大家还做兄弟?”铁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认你还是兄弟。”金海认真地说。
“共产党田丹那儿,你做得了主?”
“做不了主,给你说几句好话。”
铁林摇了摇头道:“大哥……刚才我想杀您来着。”
“想归想,没杀就有缓,我还想杀你呢。”
“大哥,您信我吗?”铁林双眼通红。
“见到徐叔就信。”
徐天家门口停着几十辆人力车,还有许多车夫。一伙车夫在院子里,祥子从徐允诺房间出来。关山月扎着靠旗,拄着白蜡银头枪,也在院里。
徐天问关山月:“铁林昨晚回来了?”
关山月点头。
徐天又问:“宝慧呢?”
关山月还是点头。
“带走了?我爸怎么说?”
关山月连头也不点了,只是盯着徐天。
三四辆人力车拥着田丹回来,田丹刚下车,先前什刹海那个车夫从另一方向奔过来,急急喊着:“少爷在吗?”
祥子从院里出来:“在里边儿。”
车夫满脸通红慌张地说:“祥哥……东家出事了。”
祥子的心悬了起来:“在哪儿?”
“什刹海,漂起来了。”
众车夫没听明白。
车夫补充:“被扔什刹海里,死好几天了。”
众人惊诧。
车夫手足无措地问:“怎么跟少爷说?”
祥子盯着车夫问:“看清楚了?”车夫将泡坏的蝈蝈罐递给祥子,一众车夫屏着气,感到要大祸临头。
祥子没了主意,看向田丹。田丹往院里走去,后面跟着祥子等几个车夫。徐天从后院出来,正迎上田丹。徐天仿佛有预感一般,下意识地回避道:“你怎么出来了?刀姨呢?”
“还在广济寺。”田丹眼睛微红。
“你把她锁院儿里了?”
田丹欲言又止,车夫越聚越多,全都面色忐忑。
徐天看着田丹背后的祥子:“祥子。”
祥子硬着头皮走出来:“少爷。”
“差个兄弟去把刀姨接回来。”
一众车夫沉默着,这种沉默让徐天毛骨悚然,那种异样感侵袭而来,冷冷地爬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颊。徐天高喊:“没听见?”
一个车夫转头跑出去。
徐天又转向田丹:“不歇着,你来干啥?”
田丹拉着徐天,话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来:“徐天,听我说……”
“我问你为啥不好好歇着。”徐天大声说道,想要驱赶那股可怕的异样感。
“沈世昌刚刚被处决了。”
“你处决的?”
“和城工部的同志。”
“你的事儿都了干净了,还来干啥?”
田丹的眼泪掉下来,徐天运了半天的气,问:“有啥好哭的?”
“他们说徐叔在什刹海,也许不是,我们去看看。”
“你们看去吧。”说完,徐天往自己屋走去,众人僵在院子里,徐天又从自己屋出来,茫然地走进徐允诺屋里。那不是失落,不是悲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不可名状的可怖之物,这混沌的一团挤在徐天的心里,不断扩大。
“送我去什刹海。”田丹转身出去,几个车夫跟着离开,祥子一伙还杵在原地。
铁林开着车,金海坐在副驾,华子和二勇在后面,往珠市口驶来。
另一边,两辆空人力车拥着中间一辆拉着田丹的,往什刹海跑去。
在徐允诺的房间里,徐天愣愣地看着那架盆景,祥子挪进来,却也无话。
徐天早已失了神:“田丹呢?”
“去看东家了。”
徐天抬头问祥子:“谁说我爸在什刹海?”祥子将泡坏的蝈蝈罐放到窗台上,窗台上还有几个罐子,沐浴在阳光下。
徐天不去看那个蝈蝈罐,盯着祥子后面的车夫问:“你看见的?”车夫点头。徐天呢喃着:“认错人了。”
车夫讷讷地说:“兴许,但腕上串着咱们徐记的牌子。”
祥子也劝说:“少爷,去看看吧,兴许错了。”
燕三跑进来,徐天目光焕散地看向他。燕三看着脸色不好的几个人,声音越说越小:“大哥没在平渊胡同,就缨子在。”
听完,徐天绕过门口的人走了出去。
什刹海河沿上围了一堆人,车夫们拉着田丹过来。她下车往人群里走去,围观的人赶忙让开一条口子。
“徐记的人来了。”
徐天懵懵懂懂地上了祥子的车,燕三和一伙车夫跟着徐天而去。徐家门口一时清静了下来。另一边,刀美兰坐上徐天派来的人力车,也往家中返。
铁林的吉普车开过来,停在徐天家门口。华子下车拉开铁林一侧的车门,金海和铁林进院,华子和二勇跟在后面。
金海边走边喊:“徐叔,徐叔!”
铁林边走边喊:“爸!”
院子里传来关山月的怒吼:“喊啥?”
铁林冲着金海说:“在后院。”
金海交代着两个手下:“你们在跟这儿待着,脸生别吓着关老爷。”
铁林先往后院去,金海跟进去。
后院,关山月挺枪对着铁林怒喝:“反贼,还来!”
铁林躲过关山月的枪:“徐叔在屋里吧?”
说完,铁林走到厢房门口,对着无人的房间喊:“徐叔,大哥我带回来了。”铁林一边说一边进了厢房,从门后抄了样趁手的重物。
金海绕过关山月往厢房走,关山月大喝:“站住,我叫你站住!”金海在厢房门口停住,回身看关山月。
关山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金海。片刻后,金海转身继续往里走,刚一进厢房,铁林从门侧猛击,金海前扑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铁林继续猛击,嘴里喃喃道:“……没辙大哥,徐允诺被我杀了,您替我扛不了,狱长不当就不当,兄弟现在是少将,共产党来也待不长,等北平光复……”
金海耳边嗡嗡地响,他勉力抄住击过来的家伙,兜里的左轮枪却掉了出来,铁林放弃家伙拣起枪。金海扑过去,摁倒铁林,左轮枪抵在金海的腹部,一声闷响过后,金海的身子松了劲。铁林将金海掀到一边,想站起来,衣襟却被金海紧紧抓着。铁林使劲掰金海的手,金海咬着牙说道:“……敢开枪打我,傻兄弟……”
关山月在外头喊:“铁林!”
铁林惊慌失措,金海依旧死死地拉着他:“听我说,听着,出去别走前院,上房,别伤人了,到我这儿打住,有多远走多远……”
关山月出现在厢房门口,看着金海倒在椅子里,怔着。
铁林更使劲地挣衣襟,金海松开手,铁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金海看着铁林被关山月一枪抽到身上。铁林没动,关山月又一枪抽上来,铁林抬起左轮枪,关山月不管不顾地继续抽着。金海一直盯着铁林,用尽力气喊了句:“铁林!”
铁林回头看向金海,金海闭着眼朝他摇了摇头。
铁林将关山月搡开跑出厢房,抓过房檐下的梯子开始往上爬。
关山月追过去,嘴里喊着:“别跑!”
金海挣扎着要起来,又跌坐回去,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血渗出来。屋里只剩下他自己,阳光照进来,把屋子分成阴阳两半,金海坐在阴影里。
二勇奔进屋子里,金海脸色惨白,让二勇把那关老爷练功用的巾子拿过来。二勇慌乱地扯过厢房一根练功用的带子:“是这个吗,老大?”
“对,衣服扣子给我解开,喘不过气。”金海先去摸颈间的扣子,但手不听使唤,总也解不开。
二勇跪在金海脚边,给他解开颈间的衣扣,然后看向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
“给我扎上。”
二勇惊恐不已:“老大……我送您去医院……”
“先扎上。”金海吃力地拨开衣服,里面血流如注。
二勇含泪咬着牙,帮忙将金海拦腰扎紧。
华子听见声音从前院进来直奔院墙,一边爬梯子一边嘶吼:“下来!”
铁林已经蹿到了房顶,他回头用枪阻住下面的华子,犹豫着没开枪,消失在屋脊上。关山月提枪追上梯子,却连人带梯倒了下来,华子重新扶起梯子,爬上房顶。铁林蹿房跃脊也不知要往哪个方向,他茫然地在房顶上停下来。他回望紫禁城的方向,又望向远处的城墙。华子从他身后追来,高喊站住。铁林看了片刻才又开始跑,他跃下院墙,往胡同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