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街道,撤退的部队在向城外涌动,燕三在人群的间隙里奔跑。仍是那条相对安静的街道,那辆大车还停着,草料快卸光了。小骆驼在大车后面,吃地上的草料。气绝的丁老师就在骆驼眼前,躺在血泊里。
小骆驼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只顾着吃。车夫从街边的大车店出来,见到小骆驼,嘟囔着:“这怎么一骆驼啊!”他绕去车尾赶骆驼,却看见车板上趴着一个人,他不耐烦地说:“这人是不是喝多了!醒醒,醒醒!”
车夫看到车板上的血,才发现丁老师已经气绝,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喃喃地说:“杀人了……”
十七快速奔回来,车夫见到人胆子大起来:“哎,哎!杀人了!”
十七跑到近前,直接用刀割断栓着牲口的绳子。他跨上车,拔鞭子抽了牲口一鞭。
大车向前跑起来,车夫急了,在后面猛追:“哎,你谁啊……”
十七回身一鞭,赶着大车径直往夜幕里去,把车夫落得老远。车上剩余的草料一路洒落,小骆驼碎步跑起来,跟着地上的草料。
徐天家门口,徐天还固执地坐在前两天徐允诺捏着手雷挡着小耳朵那帮人时的那个门槛上,祥子在旁边劝:“少爷,子时了。”烟花和照明弹把夜空照亮,还把颜色映在家门口对面的墙壁上。徐天呆呆地看着天,祥子想劝徐天休息,但又不敢多言语。徐天没说什么,站起来回身进了院。
后院关老爷的厢房门关着,里面唱机传出京剧唱腔的声音。徐天从前院走进来,拉开厢房的门,关宝慧和关山月衣裳整齐,各自呆坐着。头一回听到唱机放京剧,关山月却一动不动。
徐天看着两人,说:“……都说了吧,别瞒。”
关山月眼瞧着徐天,嘴里开始哼哼,跟上了唱腔的节奏。徐天将目光移向关宝慧,关宝慧低着头,不敢看徐天:“那天晚上,徐叔把铁林叫到房间里,听见房里打了一枪。”
“然后呢?”
“他把徐叔带走了。”
徐天眼里喷着火,声音都劈了:“你们就看着?”
“爸说的,我不在。”
徐天眼里的火又有了新的内容,是悲痛,是怀疑,是绝望:“你在也看着?”
关宝慧又要掉眼泪,徐天大吼:“我还没哭呢!”
吼完了,徐天又忍下怒气,接着问:“听清楚是枪响吗?”
“房里有血。”
“哪有血?”
“我擦掉了。”关宝慧声如蚊呐,徐天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宝慧,要脸吗?我爸十六岁给你们家做包衣,拉车拉到三十多,大清朝早没了,一样把你们当主子供,自己啥也不舍得,好吃好喝捧后院,前院往外是东家,前院往里照样是下人。攒下钱买这两进院子地契都不好意思写自己名儿,写的是你们俩……”话说到一半,徐天再也说不下去了。
徐天转身往外走,关宝慧看了眼关山月也跟出去。徐天走进徐允诺的房间,看着门框和地上擦拭过的痕迹。关宝慧怔在院子中间。
徐天从徐允诺住的厢房出来,看都没看关宝慧,往自己厢房而去。徐天拖出床下面两只破木箱子,手雷滚出来,他一只一只地抓起来往大衣兜里塞。
关宝慧进来,站在徐天身后看着,口中不住地哀求着:“天儿,天儿……”
“起开!”徐天转身撞到桌子,照片掉下来,拍在眼前。小朵在照片里勾着徐天的手指,忐忑又欢欣地笑着,徐天瞧着小朵,脑子乱了,身体也木了。
关宝慧拉着徐天的胳膊哀求着:“天儿,铁林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今晚送我爸回家!”徐天暴怒,一阵阵地发晕。
“他都说了。”关宝慧还抱着一丝希望。
徐天指着徐允诺房间的方向:“房里怎么开枪的?血是怎么回事!”
“说送没准就送回来了,他也不容易,兴许啥事儿耽误了,兴许明儿一早回来。”关宝慧手脚发凉,她明知不可能,但她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这句谎言了。
徐天盯着关宝慧:“宝慧,还能信他吗?”
关宝慧去掰徐天掌中的手雷,又一只一只地把剩下的手雷从徐天兜里往外掏:“看在我的份上,天儿,求你了,这是要干嘛呀……”
关宝慧一边说一边哭着,声音都哑了:“找他也找不着,狱里你也进不去,再等等,他再怎么着也知道好歹……”
外头院子里传来燕三破了嗓的声音:“天哥,天哥!”
徐天起身出去,关宝慧蹲着哭。燕三手里提着一把不大不小的刀,看到徐天从屋里走出来:“……小红袄,他就是,那修相机的是小红袄。”
徐天还怔着。
“东西都在他那儿……凌迟刀,好几十把……”
大车一路颠簸,一路往下洒稻草,还滴着丁老师的血。终于,丁老师也滚下板车。十七勒住牲口跃下车,抄了大车上的一把铁镐,去地上拖丁老师。拉大车的牲口拐了个弯,往原路小跑回去。
另一边,两辆人力车拉着徐天和燕三奔跑。十七将丁老师拖到路边荒地里,累得直喘。路边围着一些人,那个卸草料的车夫在喊:“杀人了,扭头工夫车后头躺一死人,都是血,都是血……”
“把的我马车也给抢走了,你说多孙子呀!“车夫控诉着。徐天和燕三的人力车到近前,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找警察啊!”车夫无奈地说:“这节骨眼哪还有警察,当兵的都撤了……”
徐天扭头看着车夫和地上的血,又和燕三奔进照相馆。燕三指路:“这儿,后面。”徐天跟着燕三转入柜台到货架后面,燕三继续说:“都是女人用的东西,还有件红袄,您看刀……”徐天拣起贾小朵的红绳小金铃,燕三悲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在眼皮子底下,这孙子把我们都蒙了。”
徐天将红绳小金铃套入自己的手腕,回头死死地盯着燕三,眼里像是要滴出血:“你没一直在这儿?”
“开始在,他跟外面喝酒,我中间送了趟缨子,再回来人就没了,床掀开都是这些玩意儿!”
徐天一巴掌打到燕三头上:“我让你在这儿蹲着。”
燕三羞惭不已,徐天呢喃着:“田丹说他不是小红袄。”
“东西都摆在这儿了,相机也是他的。”
徐天大吼:“谁会把东西摆在明面儿上,人跑了,再告诉咱们他是小红袄?”
燕三不言语,徐天上下打量着货架:“你回来的时候铺门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
“开着。”
“人跑了不锁铺门?”
“都跑了……”
徐天蹬上货架查看,然后下来瞪着燕三,燕三抬头:“干吗?”
“你回来的时候小红袄就在这架子上!这儿是我收拾的,上面的东西都挪一边正好趴一人。小红袄怕了,回来栽赃,铺门没关,丁师傅是跟着他出去的。”
“跟着他出去,小红袄怎么把东西放这儿?半道甩了丁师傅又回来?”
徐天怔了片刻,转身往外跑,燕三跟出去:“哎,天哥……”
另一边,十七挥镐子开始刨土。十七刨得辛苦,索性脱了外衣,抡开膀子刨。田丹的并指手套被放在外衣上,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车夫还站在路上跺着脚说:“缺八辈子德的东西,杀人撂我车上,还把车赶走,养了十多年的老牲口,跟自己家里人一样……”
徐天和燕三奔过来,祥子和另一辆人力车跟着。徐天拨开围观的几个人问:“杀人的长什么样?”车夫摇头说没看清。
“那个被杀的呢?”
“也没有看清。”
燕三插话:“穿啥衣服?”
“藏青褂子……你们谁啊?”车夫被两人的样子吓住了
“警察。”
徐天弯腰看着地上的血迹和草屑,问祥子:“带手电了吗?”
祥子掀开车座,从底箱掏出手电,另一个车夫也掏出手电。徐天接过手电打亮,开始沿着血迹跑,燕三和两个车夫跟了上去。
另一边,坑已刨好,十七将丁老师往坑里拖。
地上的血迹和草屑时多时少,四人循迹而行时快时慢。祥子指着:“少爷,这里有草,往那边去了!”四人奔过去。
另一边,丁老师滚进浅坑,十七开始填土。
四人循迹过来,失去了方向,燕三喘着气嘟囔:“没了……”徐天慌乱地四顾着,土路上跑过来一辆没有车夫的大车,牲口旁若无人地埋着头迈着小碎步。大车擦过四人,徐天看到了车板上的碎草屑和大片血迹。牲口拉着大车跑远,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徐天感觉血冲上脑门:“顺车辙走!”
十七填着土,郊路上两支手电光晃过来。十七停下镐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电光划到十七身上,十七俯身抓起外衣和田丹的手套,一边穿衣服,一边返身往黑暗里跑。
燕三看到了黑影,喊道:“站住!别跑!”
十七跑起来,两只手电光并不强,只间或照到一个朦胧的背影。
“站住!”四人跑到坑边,坑中还露出一只脚,徐天跃下坑扒拉土,手电光照到丁老师的脸上。燕三和另一个车夫共用一支手电,已经往十七的方向追去。徐天两次想爬出土坑都又滑了下去。
祥子帮徐天爬上来,徐天打着手电,一声不吭地追了上去。
荒郊漆黑,手电光微弱。十七时而奔跑,时而躲藏。四人时而看到人影,时而失去方向。间或升起的信号弹映照出十七的身影,也映照出巨大的城墙。五个在荒郊奔跑的人,仿佛跑在魔幻的路上。
徐天脚步虚浮地跑,有时候他在追那个间或出现的人影,有时候只是在单纯地奔跑,他的听觉越来越沉。突升的信号弹使他晕眩不已。
徐天脚步虚浮,被祥子扶住:“少爷?”
祥子的声音很遥远,头顶又升起信号弹,徐天推开祥子,继续奔跑。他突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和父亲的对话,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徐允诺的声音清楚无比:“儿子,跑不动了……头晕不晕?”
徐天说:“不晕。”
“等会儿,真不晕?”
“罗嗦,您还有话没?”
“有话。”
徐天站定了,喘着粗气看着徐允诺:“说。”
徐允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徐天摇摇头,又点点头:“没了……”
徐天拉起车跑,徐允诺又在后面跟着跑了一段,距离越拉越远。徐天转过街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街上,老太龙钟的徐允诺扶着膝盖喘息,还时不时地直起身朝跑远的徐天挥挥手。
没了,真的就没了?睁着眼,徐天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他向四周看着,试图找老爹,但这片荒郊是陌生的,甚至连珠市口都是陌生的,北平也是陌生的,所有的东西都和自己隔着一层膜。小朵没了,爹不见了,兄弟散了,自己在这世上真成了游客,成了陌生人。
绝望、不甘、恐惧、悲痛一同喷涌出来,徐天的身体被抽空了,祥子眼看着徐天扑倒在土里,立马去扶:“少爷……”
徐天不省人事,小金铃挂在他的手腕上。
燕三和另一名车夫从荒野奔到大街上,两人完全失去了目标。燕三拉风箱一样地喘着,他看着边上一样喘的车夫:“这孙子比你们拉车的还能跑……”
十七平息呼吸,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
铁林站在关山月的房间里,看着关宝慧和关山月,连呼冤枉:“徐叔在狱里,大哥也好好的在狱里,骗你们干啥?知道今天晚上多少事儿吗?国军在撤,好几十万人呢,现在还在撤着……”
关宝慧紧握着双手,睁着一双无助的泪眼;关山月拄着白蜡银头枪,对他虎视眈眈。
铁林接着说:“明天再把徐叔和大哥送回来就不行?为啥要我办的事儿,立马就得办,喘气儿还得往上倒一口,稍晚点所有人就都不对付了。我就是憋着坏,就要跟我翻,我是不是得先跟你们翻啊!”他的气愤让谎言显得很真实,关宝慧和关山月都没吱声,铁林见好就收,直接起身,冲着关宝慧说:“跟我回家。”
关宝慧执拗着不走:“我等徐叔回来。”
“他回不回跟你有啥关系,徐天呢?”
“出去了,好像小红袄找着了。”
铁林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不可理喻的:“还小红袄,我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催班、狱长,听说过少将吗!你男人是少将,我容易吗?大哥当狱长的时候放个人有多难,现在我当狱长,叫放人就得放?”
关宝慧卯足了劲:“就得放!”
铁林一愣:“还跟我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