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瞪圆了睛眼:“老夫还要灭一灭乱臣贼子!”
铁林又一愣:“爸,您到底糊不糊涂,这么些年我都糊涂了。”
“番贼!谁是你爸。”
铁林沉吟了一下:“……您一点都不糊涂啊?”
“悔死我了,那一晚吓得我心惊胆颤,眼睁睁地看你将允诺掳走,如今送上门来,快快放允诺回家,要不然看枪……”说完,关山月舞了半个枪花,被铁林一把夺过来扔一边,老爷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关山月急了,拾起枪当棍用,开始抽打铁林,关宝慧拦着:“爸,爸……”
铁林躲着:“再打,我真急了啊!”
见到关宝慧阻拦,关山月边打边骂:“小畜牲,连你一起打!”
“走啊,铁林!”关宝慧一边拦着关山月,一边将铁林推出去。
关山月舞枪追出来,关宝慧将关山月推回房间里:“爸,你别疯了……”说完,哭着转身离去。
铁林将关宝慧塞进车里,自己也进入吉普车。关山月在车后把枪头抵进车下面,企图将车挑翻,还喊着:“你不得好死!”
铁林迅速把车子开走,只剩关山月提着枪立在街头,一腔热血,意犹未尽。
沈世昌家门口停着小汽车,三个车夫看便衣军人陆续从院里提箱子往车里装。领头的车夫打起了精神:“要跑,去找少爷。”一个车夫立刻拉着车离开。
院子里还有一大堆箱子,七姨太指挥着:“后面还有箱子,不要忘了。”
便衣军人说:“太太,车放不下了。”
七姨太为难了:“东西到上海都要用的……”
沈世昌换了身利索的衣服,长根在后面替他翻平衣领,沈世昌沉沉地说:“长根,我就不带你走了。”
长根的手停在沈世昌的领子上。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的缘分尽了。”
长根依然翻平了沈世昌的领子,垂手下来。
沈世昌淡淡地说:“往后还有几十年,只要一想起你出卖过我,心里就会难受。”
“明白,我也难受。”
“这个箱子里有八根金条,你的。”
长根红眼圈了:“先生,为什么不杀我?”
沈世昌没有回答:“为什么让田丹活着?”
“想修来世。”
沈世昌叹了口气:“现世偷生,没有来世。”
“您以前告诉我有的。”
“其实没有。”
长根看着沈世昌的背影,心中酸楚难当:“先生,这辈子长根不能再报答您了?”
沈世昌停下,却没有回头:“我以为你不想报答。”
长根几乎哀求道:“只要让我跟着先生……”
沈世昌终于回头了,看着长根说:“最后替我做件事,我们便一世两清,把徐天、金海两家都杀掉,杀光。”
长根怔着。
沈世昌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放到怀里,转身走出房间。长根跟出去,沈世昌向院子外面走,留给长根的仍旧是一个背影:“走了。”
七姨太挂念的还是箱子:“还有这么多箱子没装上……”
沈世昌冷冰冰地说:“不舍得箱子,人留下。”
“啊呀!”七姨太连忙抓起一个箱子跑出去。长根站到院子里,几个便衣军人看着他。
长根问:“车里还能坐几个人?”
便衣军人回:“只能坐下两个开车的。”
“你们俩去吧。”
“哥。”便衣军人看着长根,不想走的意思很明显。长根仍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从广安门跟撤退的部队一起出北平,保先生到上……去。”
两个便衣军人一咬牙跟出去。这个结果他们早就料想到了,但人总是如此,可以接受相遇,却无法接受分别。
院子里还站着八个便衣军人,长根进屋提着小箱子出来,打开箱子露出八根金条:“一人一根,各奔东西。”便衣军人都站着没动,长根把金条塞到每个人手里,一个便衣军人带着哭腔劝道:“哥,我们回四川吧。”
长根没说话,又挨个看了他们一眼,像往常一样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随后走回屋里,掏出枪,上子弹。他听到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都别动,共产党华北城工部!”
阵嘈杂过后,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房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田丹。长根看着田丹,既在意料之中又感到难以置信。
“沈世昌呢?”田丹问。
长根笑起来,自嘲、凄凉、释然、无奈,心中百味杂陈。
“沈世昌呢?”田丹又问。
长根的笑逐渐凝固,道:“走了。”
“多久?往哪个方向?”
“做人有来世吗?”
田丹急了:“快说。”
“刚走,广安门。”
田丹往房外走,长根看着田丹的背影,轻轻说:“田丹,没我你活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长根的心感到莫名的安定。他希望自己能靠这一点善意修来世。面对田丹时他并没有感到心慌,一种特殊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远离了恐惧这种平凡的情绪。他感到喜悦,心绪平静,他没想到自己走向宿命的过程竟然是如此的安宁。
田丹怔住了,回头看向长根,长根朝她朴实地笑了笑,依稀能看出他在江油田野里的模样。
院子里多了三个男人,领头的是王伟民,便衣军人都被押住了。
田丹从房里走出来,有些怔愣。王伟民看出了田丹的不自在,关心地问田丹是不是不舒服,田丹侧了侧头,示意他里面还有一个人,让他一并带走。
这时房里传出闷闷的一声枪响,王伟民持枪推门进去查看。半晌,王伟民退出来,低声跟田丹说:“自尽。”
田丹叹了一口气。长根死了,幽幽舞台上的生死剧,终于到了结局的时刻。
b1949年1月22日,腊月二十四。/b
天已渐亮。那辆装满箱子的小汽车行驶在路上。一个车夫穿胡同过大街拼命追,有几次差点失去了目标,但小汽车被撤退的部队挡住了。车夫遇到徐记车行的同伙,示意大家跟着:“是天少爷要盯的人。”
两辆人力车加入,一辆吉普车在撤退的部队中迂回行驶。开车的是王伟民,坐在后座的两人是共产党城工部的同志,副驾位坐着田丹。
田丹前方,晨光勾出城墙,城墙下面蠕动着黑压压疲惫的军队。
另一边,广安门外,柳如丝、萍萍、一个老头和一个阔太太挤在一辆小汽车里,城门洞狭窄,车和士兵挤在一起难以通行。司机不耐烦地摁喇叭,车窗外,行走的士兵军官看着车里衣着华贵的三女一男,目光透露出一丝危险。
柳如丝紧张地让萍萍低头,阔太太却拉开车门下去颐指气使:“让一让,你们这些当兵知道规矩吗?让开!”
柳如丝叹了口气:“戴老怎么安排这帮猪一起走。”
几个士兵已经将头探进车里:“什么规矩?都改编了还规矩。”
老头大怒着呵斥:“放肆!”
柳如丝知道和这种人在一起只会死得更快,她转身打开车门,叫萍萍下车。
“放肆……”还没发完官威,老头已经被士兵们拖了下车,与阔太太被军队的洪流推来搡去。
柳如丝和萍萍各提一个箱子被裹挟在军队的洪流里,士兵们打量着格格不入的两个女人。
“别看他们,顺着走。”柳如丝对萍萍说,同时加快的脚步,努力让自己忐忑的心恢复镇定。
沈世昌的小汽车也在军队的缝隙里缓慢行驶。从车内前后左右看出去,都是充满敌意的军人的目光,便衣军人摁喇叭,沈世昌赶忙制止:“不要响喇叭,慢慢走。”
柳如丝和萍萍即将走出城门洞,前方隐约一片开阔,看不到边际的军队行往太阳照进来的方向。
晨光直直刺入双眼,柳如丝下意识地抬臂遮挡,怀里沉重的小箱子跌落。箱子散开,黄澄澄的金条在光线里无比耀目。
周遭一时安静。
残兵不如寇,金条把人心底的那点兽性全都逼了出来,柳如丝蹲下去捡,却引来更多残兵。萍萍拉着柳如丝小声说:“……姐,不要了。”一只手伸过来拣金条,又是一只手。
柳如丝从低头阻挡到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站起来与士兵推搡撕扯,“起开!什么玩意儿也配伸手,滚蛋!”
“姐,算了。”萍萍怀里的箱子也跌落散开,露出半箱金条和一把m3冲锋枪。
柳如丝发疯似地扇士兵耳光,士兵迎着耳光,眼中看到的只有金条。
一辆小汽车从后方驶来,如一片树叶在洪流中摇晃的柳如丝隔着车窗看到了沈世昌,沈世昌也看到了他的女儿,车没停,缓慢地经过,将柳如丝抛弃。
萍萍在人缝里极力抓到那把m3冲锋枪,她要将枪举起来,却被一个军官抓住:“放下,这么多人要干什么……”
萍萍与军官较力,挣抢中扣动了扳机。沉闷的突突声响起,子弹在青石城门道上迸出一圈火星。人流散开一个圆圈,只剩萍萍一人站在中间。
两只箱子已经空了,金条一根都不剩。m3落在地上,人流重新合拢,将萍萍淹没。萍萍感到身上阵阵发冷,晨光更加明亮,改编投诚的军队仿佛走向初起的太阳,城门洞还有一半在阴影里。柳如丝朝她伸着手,喊萍萍的名字,然后被人流裹挟着推出城门洞,她竭力要逆流回去,已不能够。
萍萍艰难地挪到人流的边缘,在阴影里倚着城砖墙慢慢坐下。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靠在城砖墙下,一只手伸过来,她小心地抓住了,那只手温暖又柔软,她现在还记得。但现在,她再也抓不住那只手了,她发誓要保护柳如丝,她食言了。
萍萍的腹部都是血,看着城外的方向,始终没有合上眼。
几辆人力车从边缘娴熟地划过,一一奔向城外,车边的军队不再那么拥挤。
晨阳刺眼,沈世昌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出城了。”突然,一辆人力车横到小汽车面前。又有几辆超上来,堵住去路。便衣军人摁喇叭,七姨太抱怨:“啥人啦,拉黄包车拉到城外头来了,故意的……”
沈世昌阴着脸发了狠:“撞过去。”
便衣军人犹豫着,沈世昌再次下令。
一辆吉普车超上来,横到小汽车前面。车门打开,逆着光下来四个人。沈世昌费力地看过去,当先一人是田丹,两个男人上前一左右拉开车门:“下来。”
便衣军人想要反抗,但两个男人手里都持枪:“反抗就地格杀,都出来,枪扔下。”
便衣军人出车扔枪,经过的军人纷纷侧目。
男人用枪指着车里,冷冷地道:“沈世昌,下车。”
田丹脸色苍白,捂着小腹的伤口,但目光灼灼如火。沈世昌知道,自己会被这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