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沈世昌咬牙说出三个字:“杀徐天。”

铁林等的就是这三个字,这是他讨价还价的筹码:“行,但费些事儿,人在外面呢。”

沈世昌见过很多见利忘义的人,但铁林的样子仍然令他吃惊:“这么痛快?”

“想通了,跟您一条道走,但得让我见着亮儿。”

“狱长已经当上了。”

“共产党来了之后呢?”

“一样。”

“共产党来了您做什么?剿总没了。”

沈世昌笃定着:“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我一样管政法。”

“真事儿?”

“何思源是我多年老友。”

“田怀中也是你老友”。

“世道换了,老友就是老友。”

“国军光复北平呢?”

沈世昌起身从檀木案子上取过一个档案袋。铁林继续吃着鱼:“这是啥?”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南京正式委任,无论北平是否光复,你都是党国少将。”

铁林抽出档案里的委任状看了半天,做梦一般,相比之下,鱼也没了滋味。

沈世昌看一眼铁林:“保存好,铁少将,这是保密局正式在编的,国军光复,重设北平站就是你当家。”

铁林呢喃着:“沈先生,跟您还真跟对了。”

“东交民巷的小楼可以搬进去住,以后就是你的。”

“柳如丝怎么办?”

“不用管,只需要再把徐天杀掉。”

铁林开怀大笑:“必须的呀,都得跟田丹一样死了,咱们心里才踏实。”

长根厌恶地看着铁林,铁林起身盯着长根:“啥意思?真恶心……起开!”

铁林酒气上头,刚出沈家门口,就蹲在墙边呕吐。良久,他站起身子看着几个车夫:“……徐天叫你们在这儿?回家吧,搂媳妇比啥都强。”

车夫们不理会,长根出现在门口,递过那只档案袋。铁林接过来裹在怀里,又拿出来看看:“差点白忙乎,把少将忘了。”

长根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林:“你真可怜。”

铁林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给口水喝,有吗?”

长根没理会,消失在院里。

沈世昌再次提起电话打到京师监狱,长根从外进来,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挤满了狱警,金海坐在椅子里,他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挪动,摆回原来的样子,将特务遗在桌上的枪挪到一边,又看着不顺眼,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最后,金海抚着被打坏的桌子,那名特务颤抖着,华子看着二勇,二勇更内疚了:“……老大,金条拿回来了,四十多根。”

“你们拿回来的?”

“沈世昌吐出去那四十根不算,这四十多根从黄处长车上拿的。”

“在哪呢?”

“楼下。”

“拿上来。”

听完,二勇立即拉着一个狱警转身跑出去。

电话铃响,金海接起电话,将听筒举到特务耳边,特务颤巍巍地道:“京师监狱。”

沈世昌的声音传出来:“我沈世昌,金海死了吗?”

特务忐忑地看着金海,不知该如何回答,金海捂住话筒,悄声说:“问他铁林在哪儿。”

特务仍然颤巍巍地道:“在沈先生家。”

金海眼睛一瞪:“问。”

特务接过话筒问:“铁林……老大呢?”

沈世昌不耐烦地道:“走了,告诉我金海死没死。”

金海捂住话筒:“叫铁林听电话。”

特务依言,沈世昌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抖:“铁林不在!我才是你们老大,剿总政法处京师监狱的老大!”

听到沈世昌震怒的声音,金海夺过话筒说:“从来没见你这么失态。”

良久,沈世昌没吭声。

金海自报家门:“我,金海。”

沈世昌失了魂一样:“他走了。”

“画收到了吗?”

沈世昌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收到了。”

金海又问:“借条呢?”

“拿走了。”

“是个女人来拿的吧?”

“什么人?”

“刀美兰,我没过门的媳妇。”

沈世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怎样?”

“先说账,之前收到四十六根金条,是你替闺女柳如丝还的,不算借算还,借条得收走,没错吧?”

沈世昌那头没声音,金海厉声道:“老东西,这儿跟你算账呢,认真点。”

沈世昌咬着牙稳住自己:“说。”

金海继续说:“刀美兰取走四十根,是我自个儿给画估的价,那幅画让你说得神神叨叨,得值这么多钱,怎么还回来呢?说好买画不能退了,清楚吧?”

“既然从牢房出来,怎么不来找我?”

“急啥?要不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你不是不走吗?铁林算不算正经狱长单说,京师监狱有上百年规矩,我收进来签了字的,出去最好也合规矩狱长签字,要不然我一帮兄弟私自放人担祸水,往后甭管这儿是国民党的还是共产党的,都说不通。好了,我和你这幅画的账清了,咱们现在说另外一件事儿,咱们俩有仇啊,你刚才问我,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别急,你不是不走吗?天一亮我就去找你。我活着,你得死,等我啊!”

沈世昌希望抓住金海的软肋:“天亮铁林要不去,你就在京师监狱等共产党进北平?”

“铁林要不来,那就是又怂了,到天亮只能连累他留在狱里的几个兄弟变成死人。”那个特务在一边抖若筛糠。

金海问华子:“一共几个?”

华子说:“四个。”

金海重新对着电话筒说:“摆布摆布,从关我那间牢往外摆四具尸体,金海杀人越狱,我的兄弟们没挡住,祸水轻点背个失职,不算放人。”

沈世昌那边半晌没声音。

“喂?天亮找你,等着。”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沈世昌挂上电话,他回身看身后的长根和七姨太,身体里泛起从未有过的绝望。良久,沈世昌让七姨太收拾东西,又补充一句:“今晚就走。”

七姨太喜忧参半,长根明白沈世昌的绝望,问“去哪里?”

“先出北平。”

沈世昌败了,未来在哪,他也不知道,但未来一定不在北平。

二勇和一名狱警将小铁箱放到地板上。金海打开盖子看了看,又盖回去:“……大家伙儿分了。”

华子吃惊:“这,这是您的……”

“这跟我没关系,分了。”

金海问:“怎么没见十七?”

华子摇了摇头:“没见着。”

金海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众狱警都不做声,他的目光在这些汉子脸上一个个划过去,语气平静地道:“我就不站起来跟大伙说话了,有些累……华子、大刘、二勇,天亮咱们缘分就到了,我去南方。世道再变监狱还有,我犯事儿了,跟你们没关系,我尽量做到有来有去不给大伙儿添麻烦,你们也别出头惹事儿,拖家带口都在北平,跟我一样走犯不上……再说了,南方天儿热,日子不如北平,北平好地方。”狱警们整整齐齐地低着头站着,有一两个年纪小的偷偷抹着眼泪,华子他们也都红了眼圈。

看着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金海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他一再告诉自己,他是大哥,得稳住。他扯了个笑:“不给大家添麻烦,还是没少麻烦大家……把金条抬出去吧,这屋我一人再待会儿。”

华子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和二勇去抬起小铁箱。

十七家是个归整的一进院子,没有杂居。狭小的天井上方信号弹的光亮将小院映得时明时暗,城市里依然零星的枪声。院里长满荒草,像是从来没人走动过。

一个厢房里晃着灯火,屋内立着一盏煤油风灯。昏暗的光线伴随外面时而闪起的火光,映照着一排几十把奇特的刀。

是凌迟刀,既笨拙又精巧,透着冷酷。

大概有二十多把,从大到小排列在一整张牛皮封套上,其中有一个位置缺了一把。一只手伸过去,将空位边的那支抽出来,是十七。他抚了抚抽出来的刀,把它收入衣襟,然后将整张牛皮封套卷起来,形成一个背囊。十七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他从炕角拖出一只木箱,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各种女人用的东西。赫然有一件小红袄,小朵的红绳金铃也在其中,还有田丹的红线手套,十七拿起田丹的红线手套,将自己的双手套进去,抬起手反复看着,送到鼻下嗅……

十七恋恋不舍地脱下手套,放入那堆女性用品里。他换了件利索一点的外衣,将包袱系回去,与牛皮刀套一起背起来,从厢房出来。他趟过天井中间的乱草,往对面厢房走去,这个厢房的灯光很昏暗,诡异地供着许多牌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躺在榻上。

十七进来大声地说:“妈,我上班去了?”

老妇显然耳背,瞟了他一眼,点点头。

“灯放在这里,饭我回来给你做。”

老妇闭上眼睛,十七背着两个包袱往院门口走,他穿着新换的那件外衣,胸襟上少了一副盘扣。

僻静的胡同,人力车停下来,车夫说:“这里第四家。”田丹四顾着下车。

一边,十七打开院门,外头的胡同空无一人。

另一边,田丹走上台阶,来到院门前。

一边,十七带上门,缓缓走出胡同。

另一边,田丹推着院门,门上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田丹和十七迈着相同的步伐,走在不同的空间,田丹逐步走向深渊,一个院落中的,一个谜团的深渊;十七也逐步走向深渊,一个世界,一个罪恶的深渊。

田丹借着光亮看锁上的锈,问车夫:“这里是小红门绒线胡同?”

车夫回答道:“这北绒线胡同,去北池子不过小红门。”

田丹想了想:“走吧,去北池子。”

车夫有些担忧:“田姑娘,您这大晚上满城转,真不用跟少爷说一声?”

田丹问:“他在哪里?”

“珠市口跟东家过小年。”

田丹有些惊讶:“徐叔回珠市口了?”

“回没回不知道。”

北平街道,撤退的部队一直在向城外涌动,十七背着两个包袱,贴街边行走。

照相机修理铺里,收音机开着,半醉的丁老师在货架后面哼哼着准备上床。突然,外头传来敲铺门的声音。丁老师愣了愣,当没听见,敲门声却越来越响,而且执着得要命。丁老师不耐烦地起来,绕过货架柜台去开铺门,嘴里一直嘟囔:“有完没完?大晚上还来,这个点儿谁还会来取相……”

打开铺门,丁老师看见的是十七,十七眼神冷冷的:“我来取相机。”

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丁老师心头生出一阵凉意:“什么点儿了。”

十七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取票:“莱卡3d,修好了吗?”

丁老师克制着紧张,道:“修不好了。”

“送来的时候,您说能修。”

丁老师看着十七胸襟缺盘扣的地方,尽量不让自己颤抖:“……镜头跑光了,只能换一个。”

“给我吧。”

丁老师从柜台下拿出相机,十七问:“多少钱?”

“……没修不收钱。”丁老师的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谢谢。”十七转身走了。

丁老师愣了片刻,身体恢复了知觉,赶忙披上大衣跟出去。

相对安静的街道里,十七快步走,丁老师远远地跟上来。街边停着一辆卸草料的大车,十七走过大车消失,丁老师快步撵了上去。

十七停在大车前,两个包袱在地上,他伸出凌迟小刀。丁老师撵上来,感觉光亮闪过颈侧一凉,血突突地从颈侧大动脉涌出来。十七接住倒下的丁老师,把他拖到大车后面,扛到车斗里,扒拉车上的草捆盖住丁老师的身子,然后拣起地上的两个包袱往回跑。

车夫从邻近的大车店走出来,卸下两个草捆继续往里面搬。丁老师在大车后面的草捆里抽搐。

十七跑回铺子,他将相机放回原处,观察着,随后进入柜台,躲到货架后面。他掀开丁老师的被褥,露出小手枪。十七没有理会手枪,将包袱里的女人用品零散着塞到床里面,又将牛皮刀套半开,塞入床底下,准备离开。

此时,燕三走回来,他看见铺门半开,里面有灯光。十七重新翻找那些零散的女性用品,终于翻到田丹的红线并指手套,他将手套揣到怀里再次准备离开。

外面传来推铺门的声音,燕三边推门边喊:“丁师傅。”

十七绕开燕三进来的线路,翻上货架顶端。

燕三走进柜台:“丁师傅,我回来了,今晚就跟你这儿蹲着,小红袄不来取相机……”

燕三的声音突然停下来,他看到床上露出的一角红色。他伸手去抽出来,赫然是一件女人的小红袄。再翻,陆续看到其它女人的东西,再寻到贾小朵的红线小金铃。

十七在货柜顶端趴着,他甚至有心情将自己的手一点点套入田丹的红色并指手套。

燕三翻找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从床下拖出了牛皮刀套,凌迟小刀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

“……王八蛋。”燕三抓了把大一些的刀跑出铺子,在门口四处张望,又手足无措地跑回来:“王八蛋!”燕三重新奔出铺子。

十七从柜顶翻下来,最后看了一眼相机,转身离开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