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页,共2页

铁林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二勇正领着大缨子穿过院子。铁林转身,摊开桌上金海那幅画。华子提着空餐盒进入门禁区,二勇正好送大缨子进来。

二勇说:“华哥,二哥让把缨子送楼上。”

华子放下餐盒,跟二勇说:“我带上去,你叫十七,老大有事儿。”

大缨子跟着华子边走边着急地问:“我哥人在哪儿?”

“里面特号。”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缨子,只能公事公办地说。

“我不见铁林,哥和徐叔被关在一块儿吗?”大缨子问。

“谁?”

“徐叔,徐天爸。”

华子忖了忖,摇头说:“没在狱里。”

大缨子听完不高兴了,提高嗓门问:“蒙谁呢?徐天说在这儿,不然能去哪?”

华子打开侧门,说:“您先上楼,火气别这么大。”

大缨子哼了一声:“跟我哥这么多年,一群白眼狼。”

说完,大缨子进入侧门。

铁林在办公室里呆呆地看着沈世昌留下的那幅画。特务推开门,门外站着大缨子和华子。铁林冲大缨子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华子跟着也走进来。

铁林瞥了一眼华子:“没让你进来。”

“我拿茶叶。”华子说。

铁林困惑道:“茶叶?”

华子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拿到茶叶和杯子,铁林见状更奇怪:“干吗?”

“你大哥,我老大想喝茶。”华子梗着脖子回答,见铁林愣了愣,华子又故意补了一句:“行吗?”

“行。”铁林磨着牙答应,华子拿着茶叶和杯子去暖水瓶那边,打开塞子试水温。铁林站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没好气地说:“还干吗呢?”

“老大说水要烫。”

“左边,新灌的。”铁林没好气地说。

华子听完提着水瓶出去,铁林调整了下呼吸,让自己平和下来,然后卷起画轴坐到椅子里,目光回到大缨子身上。大缨子打量着铁林,不屑地说:“倒挺有样儿,我哥的椅子你坐上了。”

“这儿你来过吗?”铁林压着火气问。

“来过。”

“拿的什么?”

“给我哥的。”

“按规矩,东西进狱里都得先验验。”

大缨子将包袱放到桌上,说:“验吧。”

铁林没动包袱,掀起眼皮看她问:“你跟燕三真处了?”

大缨子翻了个白眼说:“碍着你什么事?”

铁林被挤兑了,但还是挤出笑脸说:“替你高兴,真的……缨子,咱俩好歹一起过过日子,他们不理解我,你能理解我吗?”

大缨子轻蔑地看了眼铁林,心里已经骂他无数遍了,问:“打算关我哥到什么时候?”

“徐天刚找过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商量。”

“还有啥好商量的。”大缨子心急地喊道。

“男人的事儿你不懂。世道要变,本来大家要走,现在都不走了。大哥先跟沈先生一头,后来跟田丹一头,不就是为共产党来了以后有好日子过?我也是人,也要挣巴,咱俩是分了,要还一块儿过日子你怎么想?”

大缨子哼了一声:“咱俩没在一块儿,问不着我,自己去问关宝慧怎么想。”

铁林看大缨子趾高气昂的态度,心中不悦,回想自己从没在她眼里抬起过头,便忍不住回击道:“我一直就屁都不是,谁都看不上,关宝慧不嫌弃,我终于出头了还用问她怎么想?”

“你这也叫出头?”大缨子撇着嘴,一脸嫌恶地看着铁林。

“不叫出头吗?搁从前你们什么时候求过我?”铁林直视大缨子。

大缨子张了张嘴,本想骂回去,但想想还在狱中的金海,把火气压下去露出笑脸,忍着恶心说:“……让我哥回吧。”

“能不能回,得看大哥自己怎么想,你求没用。”

铁林回绝得没有余地,像是出了口恶气。大缨子不悦地看着铁林,调整了下呼吸,生怕刚才的努力白费了,又压着火问:“徐叔总能回吧?”

铁林心里打鼓,看着大缨子,但还是强装镇定道:“回不了。”

“那让我见见徐叔和哥。”大缨子终于憋不住提高了嗓门。

“见不了。”

大缨子运着气,她看起来想把桌子给掀了,铁林不落下风地瞪着她。

金海把热茶沏上,吹开茶叶沫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华子告诉金海,大缨子这会儿正在楼上办公室,金海愣了愣,低声说:“真让你办件事,狱外头的事,办完就算帮了我,心里也别拧了。”

华子看着金海,一时没吭声。

“知道不能放我,我从前也是这么教你们的。”金海看着华子,宽慰地笑了笑,“当的就是看人的差,四年了八青不也是关着?规矩不是说着玩儿的。”

华子更加内疚,忙问:“狱外头什么事?”

“要觉得不方便,说了只当没听见。”

“您说,我办。”华子语气坚定,心里还揣着愧疚。

金海喝了口茶,说:“政法处的黄处长家在哪知道吗?”

华子想了一下,又帮金海斟茶说:“差不多能知道。”

“带上二勇去他家,让他打电话给沈世昌,就说把狱长换成铁林这事儿钱给少了,再跟姓沈的要四十根金条。”

华子听后困惑地看着金海问:“他能打这电话?”

“能不能打用我教?”

华子想了想,反应了过来,说:“不用教。”

“不上白道儿,上黑道儿。”

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不在家办,这种事不一定上家里。”

“行。”

华子壮着胆子又问:“撒气还是求财?”

“算求财。”金海坦率地说。

华子脑子里又转了一圈,问:“把黄处长收的金条要来不省事吗?犯不上拐个弯再给沈先生打电话。”

“我就要那不省事儿的,四十根里面有你和二勇一人四根。”

“我和二勇不拿。”华子赶忙说道。

“别废话,天擦黑下午六点来钟,让沈世昌给金条。”

华子应下,又问:“给黄处长?”

“槐花胡同他家大门口有人等着拿。”

“谁拿?”

“那不是你的事。”

“明白,我和二勇办姓黄的。”

“别伤人。”金海叮嘱道。

华子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为难地说:“万一没搂住……”

“别伤人。”金海又说了一遍。

“哎。”华子狠狠地点了下头。

金海喝完了茶,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茶杯水瓶收走。”

华子看他刚斟的热水还有大半,说:“您不喝了?”

“两口就行。”

华子连忙去收茶杯,金海垂着眼睛看。

华子收拾完杯子刚想走,又想起大缨子在楼上要来看金海,转身问:“要不要带缨子进来看您一眼?”

“劝她回去,看也白看。”

“她说徐天的爸也在咱们狱里。”

金海听了非常吃惊,问:“关着的吗?”

“没有,狱里进人我肯定知道。”

金海皱着眉头说:“那怎么凭白无故说在狱里。”

华子问:“我去珠市口看一眼?”

此时铁门的声音响起,十七出现在铁栅前。金海向华子挥了下手,说:“不用看,去办你的事吧,谢了。”

“您别这么说。”华子见金海客气,心里酸楚。华子离开,金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十七,朝他招手,十七挨近铁栅栏。

狱长办公室,铁林拉开门吩咐外面的特务把大缨子送走,两个特务立在门口,大缨子僵着不动。铁林催促大缨子,大缨子无助地说:“看看我哥也不行吗?”

“不行。”

大缨子眼圈红起来,恨恨地说:“欺负人到家了!”

铁林无奈地看大缨子说:“没欺负,好好跟你说呢。”

大缨子听后软了下来,恳求地看铁林,想做最后的努力,恳求道:“看在咱们从前的份上。”

铁林听大缨子这么说,露出一副惆怅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说:“从前回不去了,眼前还不知道咋样呢!”

大缨子无计可施了,甩手出门。铁林关上门,拆开大缨子带来的包袱。里面有一瓶酒,一包卤肉,一盒饺子,几件换洗的衣物。

特务带大缨子从侧门过来,二勇打开向外的门。大缨子突然转过头问二勇:“你叫什么?”

二勇忐忑地看了大缨子一眼,回答:“二勇。”

“别让我哥吃苦。”大缨子含着泪拜托。

“这什么话?谁吃苦老大也不能吃苦。”二勇颇有些不自在,大缨子抹着眼泪跟随二勇出门禁,穿过院子。

牢房内,金海盯着十七,震惊得半天没说话。

“田丹没死。”十七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烧了吗?”

“烧的是……别人。”

“别人?谁?”

“不认识。”十七回答。

金海严肃地看着十七,问:“看清楚了?”

“当时在炉子边上,就冯青波和我。”

金海脑中飞转,又想不通其中关节,十七见金海不太相信,又继续说:“老大,我最不愿意她死了,跟您也用不着说瞎话。”

金海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快了些,说:“好事儿,跟别人说了吗?”

十七忙不迭地摇头,金海赞许地看了眼十七,又拜托他说:“去珠市口道儿北徐记车行,徐天要不在找关山月老爷子,问明白徐天他爸是怎么回事。再到平渊胡同我家隔壁找刀美兰,让她天擦黑六点来钟去槐花胡同8号取东西。”

十七心神恍,像是没听见金海在说什么。

“听明白了吗?”金海又大声地问。

十七赶忙回应:“明白,到珠市口看三哥他爸在不在,再到您家找刀美兰,六点来钟去槐花胡同取东西。”

“四十根金条,一份借据,一样别少地取回家。”

“田丹还有一堆药留在牢里,要不要带过去?”

“药?”金海疑惑地看十七。

“伤药,给田丹。”

金海无奈地看了十七一眼,说:“老惦记田丹干啥?两件事儿赶紧办。”

十七答应着,刚要退出去。金海把他叫住:“楼上我办公室有幅画,手轴,卷着的,瞅空拿出来带给刀美兰,让她取金条的时候还给人家。”

沈世昌家的厨房里,鱼在石板上活蹦乱跳。七姨太和下人拿着刀却抓不到鱼,手忙脚乱,沈世昌在门口心事重重地看着。七姨太喊长根来帮忙,长根拿过下人手里的刀,一刀剁在案板上,鱼在刀下抽搐。七姨太吓得抚住胸口连声说:“阿弥陀佛……长根你吃素,怎么杀生啊。”

“你不杀生,吃肉,一样。”

“从市场拎到家里半死不活,临挨刀倒跳得这么凶。”七姨太还是一副惊恐的样子。

“不甘心。”长根说得淡淡的。

“让你这么一说都不敢吃了。”七姨太瞪圆了眼睛。

一名便衣军人从门外进来,恭敬地对沈世昌说:“先生,外面有个车夫找你。”

长根听见,看着沈世昌问:“我去看看?”

“不用,我去。”说完沈世昌向院外走去,长根放下刀跟出去。沈世昌从胡同走出来。徐天在街对面的人力车里向他招手,沈世昌脑中嗡的一声。两人之间隔着街道和人群,像隔着一条河流。沈世昌犹豫着要不要往对街走。徐天一手扶着骨灰罐,指了指沈世昌身边的一辆人力车。

徐天说:“我家开车行的,好处就是满大街都有座儿。”

沈世昌坐上人力车,周边十几个车夫拉着车子将徐天和沈世昌围在中间。

长根从对面的胡同出来往这儿看,徐天跟沈世昌说:“你的人往这看也没用,那俩拉车的是不是刚跟你打过招呼?那点事儿藏不住,分分钟散到全北平。”

沈世昌一脸阴沉地问徐天:“你要怎样?”

“我爸在哪儿?”

沈世昌有点发蒙。徐天不信任地看着沈世昌,威胁之意很明显:“别说不知道。”

沈世昌没说话,徐天接着说:“叫铁林把人都放了。”

“然后呢?”

“然后你也没几天好日子了,等共产党来挨收拾。”

“徐天,你哪年当警察的?”沈世昌突然问。徐天不明白沈世昌的用意,但他也不在乎,笑着反问他:“你哪年当浑蛋的?”

沈世昌脸色更加阴冷,说:“年轻人说话要有分寸。”

徐天啼笑皆非地看着沈世昌还摆出老资格教育自己,冷笑一声说:“三百六十行,浑蛋也是一行。哪行都有规矩,啥规矩都没有怎么坏怎么来的,就是浑蛋行,别不好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余誓以至诚,恪守国家法令,尽忠职守,报效国家,依法执行公务,行使职权,勤谨谦和,为民服务,如违誓言,愿守最严厉之处罚。这是我当警察时候宣的誓,这是警察行的规矩。知道你想盘道,这么大人物,犯得上跟我一三等警长废话?”

沈世昌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徐天。徐天看着沈世昌的嘴脸,心头拱火,愤懑地说:“规矩被你们这些人弄得都没了,入浑蛋行的越来越多,还好共产党要来,把浑蛋都收收,要不然我得跟你们一样也杀人。”

沈世昌忍不住哼了一声,眼神犀利地看着徐天,说:“你杀了共产党。”

徐天笑了一下,神情放松地说:“我是警察,不杀人。”

“你杀了田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