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二勇正领着大缨子穿过院子。铁林转身,摊开桌上金海那幅画。华子提着空餐盒进入门禁区,二勇正好送大缨子进来。
二勇说:“华哥,二哥让把缨子送楼上。”
华子放下餐盒,跟二勇说:“我带上去,你叫十七,老大有事儿。”
大缨子跟着华子边走边着急地问:“我哥人在哪儿?”
“里面特号。”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缨子,只能公事公办地说。
“我不见铁林,哥和徐叔被关在一块儿吗?”大缨子问。
“谁?”
“徐叔,徐天爸。”
华子忖了忖,摇头说:“没在狱里。”
大缨子听完不高兴了,提高嗓门问:“蒙谁呢?徐天说在这儿,不然能去哪?”
华子打开侧门,说:“您先上楼,火气别这么大。”
大缨子哼了一声:“跟我哥这么多年,一群白眼狼。”
说完,大缨子进入侧门。
铁林在办公室里呆呆地看着沈世昌留下的那幅画。特务推开门,门外站着大缨子和华子。铁林冲大缨子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华子跟着也走进来。
铁林瞥了一眼华子:“没让你进来。”
“我拿茶叶。”华子说。
铁林困惑道:“茶叶?”
华子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拿到茶叶和杯子,铁林见状更奇怪:“干吗?”
“你大哥,我老大想喝茶。”华子梗着脖子回答,见铁林愣了愣,华子又故意补了一句:“行吗?”
“行。”铁林磨着牙答应,华子拿着茶叶和杯子去暖水瓶那边,打开塞子试水温。铁林站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没好气地说:“还干吗呢?”
“老大说水要烫。”
“左边,新灌的。”铁林没好气地说。
华子听完提着水瓶出去,铁林调整了下呼吸,让自己平和下来,然后卷起画轴坐到椅子里,目光回到大缨子身上。大缨子打量着铁林,不屑地说:“倒挺有样儿,我哥的椅子你坐上了。”
“这儿你来过吗?”铁林压着火气问。
“来过。”
“拿的什么?”
“给我哥的。”
“按规矩,东西进狱里都得先验验。”
大缨子将包袱放到桌上,说:“验吧。”
铁林没动包袱,掀起眼皮看她问:“你跟燕三真处了?”
大缨子翻了个白眼说:“碍着你什么事?”
铁林被挤兑了,但还是挤出笑脸说:“替你高兴,真的……缨子,咱俩好歹一起过过日子,他们不理解我,你能理解我吗?”
大缨子轻蔑地看了眼铁林,心里已经骂他无数遍了,问:“打算关我哥到什么时候?”
“徐天刚找过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商量。”
“还有啥好商量的。”大缨子心急地喊道。
“男人的事儿你不懂。世道要变,本来大家要走,现在都不走了。大哥先跟沈先生一头,后来跟田丹一头,不就是为共产党来了以后有好日子过?我也是人,也要挣巴,咱俩是分了,要还一块儿过日子你怎么想?”
大缨子哼了一声:“咱俩没在一块儿,问不着我,自己去问关宝慧怎么想。”
铁林看大缨子趾高气昂的态度,心中不悦,回想自己从没在她眼里抬起过头,便忍不住回击道:“我一直就屁都不是,谁都看不上,关宝慧不嫌弃,我终于出头了还用问她怎么想?”
“你这也叫出头?”大缨子撇着嘴,一脸嫌恶地看着铁林。
“不叫出头吗?搁从前你们什么时候求过我?”铁林直视大缨子。
大缨子张了张嘴,本想骂回去,但想想还在狱中的金海,把火气压下去露出笑脸,忍着恶心说:“……让我哥回吧。”
“能不能回,得看大哥自己怎么想,你求没用。”
铁林回绝得没有余地,像是出了口恶气。大缨子不悦地看着铁林,调整了下呼吸,生怕刚才的努力白费了,又压着火问:“徐叔总能回吧?”
铁林心里打鼓,看着大缨子,但还是强装镇定道:“回不了。”
“那让我见见徐叔和哥。”大缨子终于憋不住提高了嗓门。
“见不了。”
大缨子运着气,她看起来想把桌子给掀了,铁林不落下风地瞪着她。
金海把热茶沏上,吹开茶叶沫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华子告诉金海,大缨子这会儿正在楼上办公室,金海愣了愣,低声说:“真让你办件事,狱外头的事,办完就算帮了我,心里也别拧了。”
华子看着金海,一时没吭声。
“知道不能放我,我从前也是这么教你们的。”金海看着华子,宽慰地笑了笑,“当的就是看人的差,四年了八青不也是关着?规矩不是说着玩儿的。”
华子更加内疚,忙问:“狱外头什么事?”
“要觉得不方便,说了只当没听见。”
“您说,我办。”华子语气坚定,心里还揣着愧疚。
金海喝了口茶,说:“政法处的黄处长家在哪知道吗?”
华子想了一下,又帮金海斟茶说:“差不多能知道。”
“带上二勇去他家,让他打电话给沈世昌,就说把狱长换成铁林这事儿钱给少了,再跟姓沈的要四十根金条。”
华子听后困惑地看着金海问:“他能打这电话?”
“能不能打用我教?”
华子想了想,反应了过来,说:“不用教。”
“不上白道儿,上黑道儿。”
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不在家办,这种事不一定上家里。”
“行。”
华子壮着胆子又问:“撒气还是求财?”
“算求财。”金海坦率地说。
华子脑子里又转了一圈,问:“把黄处长收的金条要来不省事吗?犯不上拐个弯再给沈先生打电话。”
“我就要那不省事儿的,四十根里面有你和二勇一人四根。”
“我和二勇不拿。”华子赶忙说道。
“别废话,天擦黑下午六点来钟,让沈世昌给金条。”
华子应下,又问:“给黄处长?”
“槐花胡同他家大门口有人等着拿。”
“谁拿?”
“那不是你的事。”
“明白,我和二勇办姓黄的。”
“别伤人。”金海叮嘱道。
华子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为难地说:“万一没搂住……”
“别伤人。”金海又说了一遍。
“哎。”华子狠狠地点了下头。
金海喝完了茶,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茶杯水瓶收走。”
华子看他刚斟的热水还有大半,说:“您不喝了?”
“两口就行。”
华子连忙去收茶杯,金海垂着眼睛看。
华子收拾完杯子刚想走,又想起大缨子在楼上要来看金海,转身问:“要不要带缨子进来看您一眼?”
“劝她回去,看也白看。”
“她说徐天的爸也在咱们狱里。”
金海听了非常吃惊,问:“关着的吗?”
“没有,狱里进人我肯定知道。”
金海皱着眉头说:“那怎么凭白无故说在狱里。”
华子问:“我去珠市口看一眼?”
此时铁门的声音响起,十七出现在铁栅前。金海向华子挥了下手,说:“不用看,去办你的事吧,谢了。”
“您别这么说。”华子见金海客气,心里酸楚。华子离开,金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十七,朝他招手,十七挨近铁栅栏。
狱长办公室,铁林拉开门吩咐外面的特务把大缨子送走,两个特务立在门口,大缨子僵着不动。铁林催促大缨子,大缨子无助地说:“看看我哥也不行吗?”
“不行。”
大缨子眼圈红起来,恨恨地说:“欺负人到家了!”
铁林无奈地看大缨子说:“没欺负,好好跟你说呢。”
大缨子听后软了下来,恳求地看铁林,想做最后的努力,恳求道:“看在咱们从前的份上。”
铁林听大缨子这么说,露出一副惆怅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说:“从前回不去了,眼前还不知道咋样呢!”
大缨子无计可施了,甩手出门。铁林关上门,拆开大缨子带来的包袱。里面有一瓶酒,一包卤肉,一盒饺子,几件换洗的衣物。
特务带大缨子从侧门过来,二勇打开向外的门。大缨子突然转过头问二勇:“你叫什么?”
二勇忐忑地看了大缨子一眼,回答:“二勇。”
“别让我哥吃苦。”大缨子含着泪拜托。
“这什么话?谁吃苦老大也不能吃苦。”二勇颇有些不自在,大缨子抹着眼泪跟随二勇出门禁,穿过院子。
牢房内,金海盯着十七,震惊得半天没说话。
“田丹没死。”十七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烧了吗?”
“烧的是……别人。”
“别人?谁?”
“不认识。”十七回答。
金海严肃地看着十七,问:“看清楚了?”
“当时在炉子边上,就冯青波和我。”
金海脑中飞转,又想不通其中关节,十七见金海不太相信,又继续说:“老大,我最不愿意她死了,跟您也用不着说瞎话。”
金海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快了些,说:“好事儿,跟别人说了吗?”
十七忙不迭地摇头,金海赞许地看了眼十七,又拜托他说:“去珠市口道儿北徐记车行,徐天要不在找关山月老爷子,问明白徐天他爸是怎么回事。再到平渊胡同我家隔壁找刀美兰,让她天擦黑六点来钟去槐花胡同8号取东西。”
十七心神恍,像是没听见金海在说什么。
“听明白了吗?”金海又大声地问。
十七赶忙回应:“明白,到珠市口看三哥他爸在不在,再到您家找刀美兰,六点来钟去槐花胡同取东西。”
“四十根金条,一份借据,一样别少地取回家。”
“田丹还有一堆药留在牢里,要不要带过去?”
“药?”金海疑惑地看十七。
“伤药,给田丹。”
金海无奈地看了十七一眼,说:“老惦记田丹干啥?两件事儿赶紧办。”
十七答应着,刚要退出去。金海把他叫住:“楼上我办公室有幅画,手轴,卷着的,瞅空拿出来带给刀美兰,让她取金条的时候还给人家。”
沈世昌家的厨房里,鱼在石板上活蹦乱跳。七姨太和下人拿着刀却抓不到鱼,手忙脚乱,沈世昌在门口心事重重地看着。七姨太喊长根来帮忙,长根拿过下人手里的刀,一刀剁在案板上,鱼在刀下抽搐。七姨太吓得抚住胸口连声说:“阿弥陀佛……长根你吃素,怎么杀生啊。”
“你不杀生,吃肉,一样。”
“从市场拎到家里半死不活,临挨刀倒跳得这么凶。”七姨太还是一副惊恐的样子。
“不甘心。”长根说得淡淡的。
“让你这么一说都不敢吃了。”七姨太瞪圆了眼睛。
一名便衣军人从门外进来,恭敬地对沈世昌说:“先生,外面有个车夫找你。”
长根听见,看着沈世昌问:“我去看看?”
“不用,我去。”说完沈世昌向院外走去,长根放下刀跟出去。沈世昌从胡同走出来。徐天在街对面的人力车里向他招手,沈世昌脑中嗡的一声。两人之间隔着街道和人群,像隔着一条河流。沈世昌犹豫着要不要往对街走。徐天一手扶着骨灰罐,指了指沈世昌身边的一辆人力车。
徐天说:“我家开车行的,好处就是满大街都有座儿。”
沈世昌坐上人力车,周边十几个车夫拉着车子将徐天和沈世昌围在中间。
长根从对面的胡同出来往这儿看,徐天跟沈世昌说:“你的人往这看也没用,那俩拉车的是不是刚跟你打过招呼?那点事儿藏不住,分分钟散到全北平。”
沈世昌一脸阴沉地问徐天:“你要怎样?”
“我爸在哪儿?”
沈世昌有点发蒙。徐天不信任地看着沈世昌,威胁之意很明显:“别说不知道。”
沈世昌没说话,徐天接着说:“叫铁林把人都放了。”
“然后呢?”
“然后你也没几天好日子了,等共产党来挨收拾。”
“徐天,你哪年当警察的?”沈世昌突然问。徐天不明白沈世昌的用意,但他也不在乎,笑着反问他:“你哪年当浑蛋的?”
沈世昌脸色更加阴冷,说:“年轻人说话要有分寸。”
徐天啼笑皆非地看着沈世昌还摆出老资格教育自己,冷笑一声说:“三百六十行,浑蛋也是一行。哪行都有规矩,啥规矩都没有怎么坏怎么来的,就是浑蛋行,别不好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余誓以至诚,恪守国家法令,尽忠职守,报效国家,依法执行公务,行使职权,勤谨谦和,为民服务,如违誓言,愿守最严厉之处罚。这是我当警察时候宣的誓,这是警察行的规矩。知道你想盘道,这么大人物,犯得上跟我一三等警长废话?”
沈世昌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徐天。徐天看着沈世昌的嘴脸,心头拱火,愤懑地说:“规矩被你们这些人弄得都没了,入浑蛋行的越来越多,还好共产党要来,把浑蛋都收收,要不然我得跟你们一样也杀人。”
沈世昌忍不住哼了一声,眼神犀利地看着徐天,说:“你杀了共产党。”
徐天笑了一下,神情放松地说:“我是警察,不杀人。”
“你杀了田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