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徐天上半身靠近沈世昌,像故意要拿把刀子戳进他最痛的位置似的,说:“我要告诉你田丹没死呢?”

沈世昌大惊失色,他回头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迷茫地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我现在抓不了你,警察就是个屁,我也不杀人,等着吧。”徐天胸有成竹地看着沈世昌说。

“等什么?”

“等共产党。”

沈世昌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徐天,挣扎着说:“你的人还在我手里。”

“别挣扎了,给自己留条路,趁铁林还听你的,入了浑蛋行大家都靠不住,说不定哪天反过头把你办了……下车吧。”

沈世昌僵着,徐天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靠回椅背,说:“晚上我得见着大哥和我爸,要不然全城拉车的见一个传一个:槐花胡同8号沈世昌借和谈名义杀共产党。用不了两天,全四九城就都知道你脏不拉叽的想往新世界混。抓几个人就想封口,想什么呢?以为北平是你的?”

片刻后,长根看到沈世昌跨下人力车,往自己这边走来。沈世昌像游魂一样,长根连忙快步走上去扶住沈世昌。沈世昌眼神复杂地看着长根问:“田丹死了吗?”

长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世昌越过长根走进胡同。

广阳门外小阳坡,远远的坡下过来两辆人力车,徐天走下祥子的车,抱着骨灰罐往坡上走。两个车夫拿着铁锹跟在后面。坟前,徐天看了一会儿贾小朵的碑。他将骨灰罐放下,接过祥子手里的铁锹。祥子对徐天说:“我们来吧。”

“都别动。”徐天喊。

“少爷,东家啥时候能回家?”

徐天闷头锹土,不吭声。

“这几天右眼皮老跳,不会出啥事儿吧?”祥子小声嘀咕。

“出啥事?”徐天回头盯着祥子,眼神冷冷的,吓了祥子一跳。

铁林在高高的靠背椅里将那手轴转来转去,对瓶吹大缨子带来的白酒。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铁林拿起来接听,懒懒地说:“我,铁林。”

“我沈世昌,田丹死了吗?”沈世昌扭脸看出去,厨房里正在剖那条鱼。

铁林喝着酒,心不在焉地回答:“死了。”

“徐天的父亲你抓起来了?”

铁林嚼着卤肉,还是心不在焉地回答:“死了。”

沈世昌那边半晌没声音,铁林自顾自喝酒,依然举着听筒。片刻后,铁林听见沈世昌说:“晚上到家里来吃饭,有鱼。”

“您女儿要请我,柳如丝。”铁林说完扣了电话,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思索了一下,转身又走回房间。他脱下金海的那件制服,挂到衣架上,然后把吃剩的菜装进包袱,拿起剩下的半瓶酒,再次走出办公室。

广安门外小阳坡,空棺开启,泥土在四周滑落。徐天站在坑里,他打开骨灰罐,将骨灰平洒到棺中。

徐天家后院,关宝慧做了几个菜,正侍弄着关山月吃饭。关山月也不说话,端着碗默默地吃,一反常态。坐在对面的关宝慧也没在意,仍给关山月夹菜。突然,关山月端着碗哇的一声哭出来,关宝慧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山月索性放下碗筷大哭。

关宝慧着急地看着关山月,问:“怎么了爸?”

“你这做的是啥呀?能把人齁死。”关山月淌着泪说。

关宝慧被吓了一跳,露出嫌弃关山月大惊小怪的神情,埋怨道:“盐搁多了您也别哭啊。”

关山月突然停止哭泣,认真地看着关宝慧问:“允诺死了吧?”

“啊?”关宝慧没反应过来。

“这两天憋坏了,说还是不说?铁林是你男人。”关山月说着又哭起来。

“说啥呀?”关宝慧心急起来。

“腊月二十一!头两天晚上允诺把铁林叫到房里。房里放了一枪,铁林把允诺架出去就再也不见人了。”

关宝慧惊得张大了嘴,关山月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扎在她的心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和整个身体都在下沉。

关山月接着说:“现在房里还有血。”

关宝慧听完更慌了,一扭身看见十七拎着一个口袋走进月亮门,便忙走出去。见他站在门口往院里张望,关宝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问:“你谁啊?”

“十七,狱里的,老大叫我来问徐天他爸在哪儿。”

关山月在屋里听见也忙跑出来问:“在哪儿?”

关宝慧没理关山月,忐忑不安地问十七:“你都听见了?”

十一假装茫然地看着关宝慧说:“没有,听见啥?”

没等关宝慧继续追问,门外突然传来丁老师的声音:“有人吗?喂!有没有人?”

十七往外看了一眼,身子跨进后院,旁边的关宝慧六神无主地往前院走去。丁老师拿着照片袋在徐天家前院东张西望。

“你谁?”关宝慧心乱如麻地问丁老师。

丁老师粗着嗓子问:“这儿有个叫徐天的吧?白纸坊警署的,徐天。”

“不在。”关宝慧不耐烦地说。

“照片洗出来了,给钱。”

“啥钱?”

“照片钱,铺子被砸坏的钱,就知道要赖。”丁老师说着往徐允诺住的大屋走去,“人在吗?”

关宝慧见状赶紧拦着说:“说了不在。”

“不在拦着干吗?”丁老师觉得关宝慧心里有鬼。

关宝慧拦在徐允诺的大屋门口,看见门框里面有半只血手印。丁老师正欲往里走,关宝慧赶忙喊住丁老师问:“多少钱?”

丁老师回身说:“说多了讹你们,但不少呢!”

“给你拿钱。”关宝慧急急地说。

“你什么人?”丁老师问。

关宝慧想了想说:“家里人。”

丁老师盯着关宝慧狐疑道:“他女人让小红袄捅死了,家里还有女人?”

关宝慧盼着他赶紧走,不耐烦地说:“给你钱就是了,站这儿别动。”

另一边,十七拿着布口袋贴墙站在关山月的门口,关山月看着十七,怀疑地问:“你躲啥?你也杀人了?”

十七看着关山月不吭声。关宝慧从月亮门进来,径直进入大房取钱,出来看见十七还站在这儿,心里又忐忑起来,问:“刚才我们说的话听见了?”十七依然不吭声。

关宝慧心里更急,大声说:“你到底是谁的人?铁林的人?”

十七犹豫地点头。关宝慧提着个布兜直奔前院,十七跟上,关宝慧见状又小声问十七:“铁林把允诺带哪儿去了?”

十七垂着眼睛,就是不说话。关宝慧无奈,走到丁老师身前打开布兜,往外抓了一把大洋,递给丁老师问:“够不够?”

丁老师往布袋里伸头看了看,满意地说:“还真阔气。”

“够了吗?”关宝慧心急如焚。

“杀人的抓着了吗?”丁老师好奇地问。

“够了就赶紧走人。”关宝慧没好气地说。

“照片不看看?”

关宝慧抽出照片,是徐天和田丹在城里拍的那些,等关宝慧看完抬头,丁老师已经走了。关宝慧将照片塞回袋子里,放在水缸盖上。她挪开半个盖子,从缸里盛出水端着,又扯了块抹布去徐允诺屋里。

关宝慧慌张地擦门框上的血手印,看见地砖上还有暗红的血滴,赶紧低头猛擦。十七从后院走出来,他拿起水缸上的照片袋,一张张地看照片,田丹被风撩起头发的样子,迷惑的样子,对着镜头笑的样子,每张照片的角上都有漏光。十七看着田丹的照片发呆。

徐天在家门口下车,吩咐祥子说:“这两天兄弟们辛苦点,槐花胡同8号门口得一直有人,啥也不用干,就跟车里坐着。”

“都招呼了。”祥子点了点头。

徐天往院子里走进去,关宝慧在找地上还有没有残余的血迹。徐天一进门就在院子里喊徐允诺,关宝慧在屋里手一哆嗦,差点碰翻了水。

徐天看见十七站在院子里,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关宝慧听见,赶紧将水盆和抹布塞入柜子底下。十七将照片塞入袋子说:“老大叫我来看您爸在不在。”

“手里是啥?”徐天问。

十七把袋子递给徐天说:“照片,刚送来的。”

关宝慧掀起帘子从徐允诺屋里出来。徐天看到关宝慧更觉奇怪,问:“你在我爸房里干吗?”

关宝慧忐忑不安地搓着手说:“看看……”

徐天抽出照片来看,发现每张照片的左下角,都像高医生说的那样有漏光,便问:“送照片的人呢?”

“走了。”关宝慧刚要回后院,又转头回答。

“我爸晚上回来。”徐天匆忙地跟关宝慧交代。

“能吗?”关宝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不能就是他们自己作死呢!”徐天恶狠狠地说完,匆匆地往外走。

关宝慧喊住徐天,徐天皱着眉头问:“干啥?”

关宝慧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说:“这些天我就住这儿了。”

“住吧。”徐天跑出院子,十七提着布口袋跟在徐天身后说:“三哥,我这还有些药。”

徐天看了眼十七手上的袋子问:“啥药?”

“她让我买的。”

徐天止住身子问:“谁让你买的?”

“田丹,之前在狱里的时候。”

徐天准备上人力车,朝他伸手说:“给我。”

十七说:“我给她也行。”

徐天彻底停下身子问:“啥意思?”

“在广济寺我看到了,火化的不是她。”

徐天吓了一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靠近十七问:“跟别人说了吗?”

“就跟老大说了,他让我来找您的。”十七小声回答。

徐天想了想让十七一起上车,十七顺从地坐了上去。

铁林提着大缨子拿来的包袱,摇摇晃晃地朝金海待的监舍走。两个特务跟在后面,土宝在守门。铁林让狱警把门打开说:“我去里边找金海……华子呢?”

土宝犹豫地打开向里的门,摇头说不知道。

“钥匙给我。”

“狱长,您开错门就麻烦了,都是老大看管的犯人。”土宝拿着钥匙的手往回缩了缩。

“啥意思?”铁林斜着眼看他。

“狱里都是老大的仇人。”土宝提醒道。铁林看着土宝的一大串钥匙,没再说什么,走进监舍,两个特务也跟着进去。土宝在前面走,钥匙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铁林一间间监舍地看过去,突然停在罩神的监舍前笑着问:“你还关着呢?”

罩神不高兴地喊:“你大爷。”

铁林瞪了一眼道:“再说一句揍你。”

“金海落难了?他也有这时候。”

铁林皱着眉头说:“跟你啥关系?”

铁林继续往前走,经过八青、小耳朵等人的监舍。金海坐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铁林拎着包袱走到监舍铁栅栏前。土宝和两个特务退出去,铁林打开包袱,瓶子还剩一半酒,半盒饺子,卤肉还有一点。

铁林看着金海说:“缨子带的,没让她进来。”

“挺好。”

铁林看眼金海,举着酒瓶问:“吃点喝点?”

“吃过了。”

铁林自己接着吃喝,说:“我自己喝了半瓶,从前喝不了这么多,酒量涨了。”

金海轻蔑地看了铁林一眼说:“心眼没长。”

铁林两颊发红,眼神发亮,说:“大哥,我有那么傻吗?”

“好心眼没长,坏心眼长不少。”

铁林听了无奈地笑笑:“啥叫好啥叫坏……算了,不论这些,徐天刚找过我,叫我放您。放您出去,这几天的事一辈子不找后账,您爱回家爱走走,我接着当狱长。”

“行。”

“现在说行,出去以后行不行?”

“狱长谁当都一样。”金海不在乎地说。铁林依然踌躇着,试探道:“那我可真放了。”

“沈世昌那头怎么交待。”金海问。

“刚才就着半瓶酒就想这事儿呢,得弄死他,咱们兄弟都能说明白,他是外人,备不住哪天就把我们全咬了。”

“咬啥?”金海问。

“田丹可是咱哥仨儿合伙杀的。”金海没作声,铁林继续说:“我现在可算明白了,做老大就得心狠手辣。您之前替徐天埋罩神兄弟,斩草除根绝后患,这种事儿以前我还真犯怵,在保密局北平站四年了,没杀过人,这两天连着杀了俩,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也就那么回事……”

“杀了俩,都谁呀?”金海警惕地问铁林,心头笼罩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铁林陡然一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差点咬了舌头,忙改口说:“冯青波。放了你,再杀沈世昌,今晚他叫我上家吃鱼。”

“手给我。”金海说。

“干啥?”

“田丹关押在这儿的时候教过我一本事,我教教你。”

铁林没反应过来,说:“啥呀?”

金海的手从铁栅栏伸出来,轻轻地搭住铁林的手。铁林皱了皱头,问:“看手相?”

金海直视铁林,端详半天突然问:“徐叔呢?”

铁林猛然怔住,金海两眼凌厉起来,说:“他又没碍着你,为啥?”

铁林缩回双手,紧张地说:“说啥呢?”

“你杀了徐叔?”金海逼问道。

铁林的瞳孔剧烈收缩:“没有……想啥呢?”

金海死死地盯着铁林,腮帮子咬得铁硬一字一字地说:“这种事儿撒不得谎。”

铁林内心翻江倒海,哆嗦着嘴唇情绪激动地说:“这是啥玩意儿?那女共党教你啥了?人都死了还作妖!”

金海凶恶地看着铁林,脸色阴冷得像是结了冰。“铁林,要是这样,你可就没路了。”

铁林看着金海的样子迫使自己镇定,他强作冷酷地说:“大哥,刚才我是真想放您,但您这么想才没活路。”

“我怎么想?”金海句句紧逼。铁林倒吸一口凉气,问:“酒喝不?”

金海看他的表现,已知结果。他缓缓地摇摇头,双目凄然。铁林扭头不看,踉跄地抄起酒瓶走出去。

铁林从通道出来看土宝锁了门往外走。他还站着,土宝停下身子,扭头看铁林。铁林指着两个特务吩咐土宝说:“牢里钥匙给他们一套。”

土宝为难地看铁林。铁林不高兴地吼道:“听到没有?”

“哎。”土宝赶忙应下。

监舍中的金海,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弓着身子把脸埋在双手之中,许久,肩膀轻颤,为徐允诺,为自己,为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