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页,共2页

街上都是人,长根的车开不快,便衣军人摁着喇叭。长根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前欢欣涌过的北平市民,有不少人还戴着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的袖箍,喊着“和平解放,积极和谈”。

监狱内响着沉闷的笛声,狱警们陆续往外走,一道道锁上监门。罩神、八青、小耳朵在各自的监舍里看着外面,通道里没有狱警了。罩神使劲摇晃自己的囚室门说:“哎,出事了,他们出事了!”十七在亲王囚室门口,听着沉闷的笛声,华子打开通道里头的监门,吩咐十七把门锁结实,然后到院子里去。

十七答应着,彻底无望的冯青波听着外头隐隐的笛声。特务们看着铁林在拍厚重的铁门,里面无人搭理。

沈世昌和柳如丝都在金海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搁着那副画轴。从窗子看出去,黄处长和另一个剿总军官站在院子中间,狱警们在集合。桌上的电话响起,柳如丝没理电话,神情复杂地问沈世昌:“今天杀冯青波?”

“还有金海。”沈世昌面无表情地回答。

柳如丝听了心里一惊。“都死光你就放心了。”

“还差一个徐天。”

柳如丝五味杂陈地看着沈世昌说:“以前改朝换代也这样?”

“这次不一样,迎来彻底的新世界,所以我也要把他们彻底解决。”沈世昌说完话,桌上的电话也停了。

“可以饶了徐天吗?他在机场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回不来。”柳如丝没有把握地问,但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沈世昌深深地看了眼柳如丝,说:“保自己最重要,不要管别人。”

此时,二勇敲门,探进身子:“沈先生,人都拢到院子里了。”沈世昌起身,吩咐二勇交接之后带柳如丝见一见冯青波。

“怎么交接?”二勇不解地看着沈世昌。

“你叫什么?”沈世昌笑着问。

二勇忐忑地回答:“周勇。”

“北平即将接受共产党和平改编,金海破坏和谈,就地免职入狱,京师监狱另行任命狱长。”

二勇彻底傻眼了,沈世昌先走出去,二勇木愣愣地跟着。桌上的电话重新响起,柳如丝望着窗外的院子,狱警们已经集齐。黄处长和剿总军官押着金海候在门禁区内,华子等四个狱警在后面。金海笑着看黄处长说:“黄处长,京师监狱我管了十多年,就这么着换别人了?”

“金兄……别往心里去,监狱都是你的人,换的也是你兄弟。”

“我没往心里去,挺大一事儿,沈世昌给你多少?”

黄处长听了变了脸色,墙上的电话响起来。金海笑着继续说:“那老丫是个过河拆桥的主儿,帮他兜事儿手别软,多要点。”

旁边华子去将电话接起来,电话里是看门的狱警,说铁林要进院里。华子听后为难地看向金海说:“老大,门口说二哥要进来。”

“还老大呢?进来的是老大。”金海甚至有心情开玩笑。华子听着不是滋味,心酸地说:“您别这么说。”

“让他进来吧。”金海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华子又拿起话筒,此时,二勇和沈世昌从内部通道过来,华子从里面打开门禁。沈世昌看着金海说:“画带来了,交接完到办公室给你。”

“行。”金海点了下头。

沈世昌笑着问:“你要到院子里去吗?”

“在这儿吧,大伙儿都自在些。”

大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院子黑压压的狱警,沈世昌和黄处长走在狱警前面。沈世昌在院子的另一边向铁林招手,铁林站了一会儿,刚才火急火燎的情绪变得复杂,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胸,四个特务跟着他走进去,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铁林穿过层层狱警,走到门禁处和沈世昌并排站着,心情并没想象中那么愉悦。他没看到金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黄处长宣读命令:“中华民国司法行政部,北平监狱司第765号令,鉴于战时监狱划归军管,同时下达华北剿总政法联络处第165号令……”

华子、二勇、十七神色各异。另一名剿总军官守着金海,首道门禁区还有两名狱警,透过铁栅,金海看着院子里自己的下属和铁林的背影。

黄处长继续说:“京师监狱原狱长金海极其不合时局,任狱长期间行帮结派,无视上峰经策,多次私自处置所关押之政治犯人,即时予以撤换。”

在黄处长宣读时,沈世昌问一旁的铁林:“徐天呢?”

“没找着。”铁林小声回答。沈世昌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铁林见状忙补充道:“我当狱长,大哥在狱里,他肯定来找我。”

沈世昌一脸冷漠,压低声音说:“交接完毕,处决金海。”

铁林惊愕地扭头看沈世昌,前方的黄处长声音未停:“新任狱长铁林今日履职上任,京师监狱所部各区狱警维持原状,务必尽忠尽职,以向新狱长交接为已任,维持北平新局,守护人犯,现在请铁狱长发表履新讲话。”

众警鸦雀无声,铁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各位,没啥特别要说的,都是熟人,我大……金海做了不对的事,所以我来当这个狱长,原来狱里是什么规矩还照样,希望大伙精诚团结,为党国为北平,也为大家伙自己,说完了。”铁林心烦意乱,嘴上说得颠三倒四,心里六神无主。

黄处长在旁边笑着附和鼓掌,半晌之后,才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黄处长下达指令:“各区监长交接之后向狱长报道述职。”

铁林听了踏前一步,说:“一会儿都来我的办公室,散了!”铁林说完,狱警却还站着没动,铁林尴尬地看向华子,小声说:“华子。”

华子看一眼铁林,只好向身边的狱警喊:“狱长说散了。”众警这才散开。站在中间的沈世昌转身跟身旁的黄处长点头客套,又让黄处长和金海一起到狱长办公室,把事情办完。

铁林见黄处长离开,连忙转身看向身旁的沈世昌说:“沈先生,没说要杀金海。”

“我的将来就是你的将来,杀一个少一张嘴。”

“金海死了,徐天肯定要闹。”铁林着急地说。

“他亲手杀了田丹,能闹到哪儿去?处理了这里再处理他。”沈世昌说着转身往楼里走去,铁林心事重重地跟上去。

徐天跑回家中,嘴里还咬着吃的,前后院地喊老爹。关山月听见从后面出来,徐天见关山月,问:“我爸呢?”

“我也找呢!”关山月忐忑地说。

“昨晚没回来?”

“回了,又出去了。”

“去哪儿没跟你说?”关山月犹豫着摇了摇头。

徐天见关山月的表情不对,但没放在心上。“关老爷,您到底糊不糊涂?”

关山月看了看徐天,一脸苦相,说:“节骨眼儿上糊涂。”

徐天笑着进自己屋,一会儿拿了两颗手雷出来:“出去办点事,一会儿见着我爸,跟他说一声。”

关山月紧张地问:“说啥?”

徐天将手雷揣入兜里,说:“让他在家待着别动,事儿都妥了,晚上我再回来。”

“妥了,办妥了,天儿我还没吃饭哪……”关山月难受地冲徐天喊。

“灶上有凉的自己拿。”说完徐天转身出了院子。关山月看着徐天的背影,更加六神无主。徐天踏出院子,走到大门前,见祥子和几个车夫正在取车。徐天问祥子看见自己老爹没,祥子自己也是刚过来,自然没看到。

徐天走到祥子的人力车上坐好,又转头吩咐另一个车夫张子说:“你们俩别出活了,这两天跟着我,找我爸从账上支钱。”

“哎。”俩人答应得爽快,祥子拉起车,徐天往槐花胡同8号去。

徐天刚走,关宝慧便背着包过来,一进家门就喊:“爸!”

关山月咬着个窝头从前院进来,关宝慧看关山月嘴里叼着东西,便问:“你咬的啥?”

“凉窝头。”关山月一脸委屈。关宝慧奇怪地问:“怎么吃凉的呢?”

“允诺没了。”关山月说着难过起来。关宝慧困惑地抚着老爷子的后背,不知关山月说的啥意思。“没了?”

关山月趁机赶紧拉住关宝慧说:“你别走行不?在家住,铁林可能不是个东西。”

关宝慧越听越奇怪,在心里打鼓,不知关山月是在说疯话,还是真出了什么事,犹豫地说:“爸,我得回那边。”

关山月听了不高兴,委屈地喊:“他找来再说。”

祥子拉着徐天小跑,徐天在移动的阳光里闭着眼睛,张子拉着一辆空车在后面跟着。

刀美兰和大缨子也在北平的街道里奔跑,刀美兰不断催促跑不动的大缨子说:“快点,他们先到就露馅了!”大缨子捂着肋气喘吁吁,被刀美兰拽着七扭八歪地跑。

长根的小汽车已经开到了司法处楼前。便衣军人回头跟长根说:“哥,到了。”长根坐在车里没动,听着外面“和平解放,积极和谈”的口号,闭上了眼睛。

两辆人力车到槐花胡同8号。祥子停下来说:“少爷,到地方了。”徐天睁开眼。

“睡了一觉?”祥子问。

“连梦都没做。”徐天让祥子在门口等,自己一边往院里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雷。沈世昌家院子里静静的,徐天大喊:“有人吗?”

七姨太和下人从后面出来,徐天问七姨太:“沈世昌在不在?”

七姨太见又是徐天,慌张地喊:“哎呀!叫人,快点!”下人赶忙往院子后面跑去。

“叫谁?沈世昌在不在?”徐天一脸不耐烦。

“不在。”七姨太小声说。徐天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七姨太看着他,退进客厅。四个便衣军人从后院跑出来。徐天冲着几个军人亮了亮手雷,说“待着,别招我毁院子。”

徐天关上门,四个军人停在院子里。徐天打量了一番沈世昌家的客厅,然后悠然地坐到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一晃一晃地问七姨太:“真不在?”七姨太害怕地一直摇头。

“去哪儿了?”徐天问。

“京师监狱。”七姨太觑着徐天的手,生怕他扔手雷。

徐天把手雷塞给她一个,七姨太想缩手丢开,徐天瞪了她一眼,厉声道:“拿好!别炸了!”

七姨太已经快哭出来了。

以华子和二勇为首,七八个狱警在金海办公室门口站着。四个特务和两名剿总军官都在,柳如丝坐在金海的转椅里,手转着那副画轴。铁林瞟着金海,金海像没看到他一样。沈世昌问柳如丝:“小四,要亲眼看到冯青波死吗?”

柳如丝没吭声。沈世昌见状,瞥了眼铁林说:“铁狱长,让你的人带小四去看一下冯青波,看完就地处决。”

“在狱里杀?”铁林为难地问。

“他破坏和谈。至于关在哪里、在哪里处决、尸体怎么处理,这都是你的事。”

铁林听了挥手示意,两个特务开门出去,柳如丝站起来要往外走,路过金海时停了下来。柳如丝神情暗淡地看了看金海说:“金海,没想到会这样。”

“少贫嘴。”金海不理会柳如丝。柳如丝暗自叹了口气说:“我是说没想到我会这样,到你这里来看一个快死的冯青波。”

金海见柳如丝样子悲戚,也不吭声了。

“四十六根金条不欠你的了。”

“不欠。”金海答道,柳如丝走出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世昌、铁林、金海和两名剿总军官,沈世昌看着铁林说:“铁狱长,动手吧。”

铁林听了一脸紧张地说:“动啥手?这是办公室,外头都是我大哥的人。”

此时外面走廊传来吵闹声,走廊里特务揪着狱警,两边有要动手的架势,柳如丝事不关已地站在一边看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铁林走出来没好气地喊:“吵啥!”

“处……狱长,这帮家伙不听我们的。”特务向铁林告状,铁林走到华子身旁看着他,华子避开铁林的目光。

“沈先生和政法处长官都在里面呢,冯青波关在哪儿?”

“最里面那间。”

“带她看一眼,我一会儿过来。”铁林说完,华子不情愿地往外走。铁林目送一行人离去,又低着头回来,关好了门。

铁林看了看两名军官,问沈世昌:“话能敞开说吗?”沈世昌看了眼两名剿总军官,想要制止,但铁林还是先开了口:“沈老,只说换了金海,没说要杀金海。”

沈世昌不理铁林,转身笑着跟黄处长说:“我和新旧两位狱长说几句话,烦劳二位在外面等一下。”黄处长识趣地与另一名军官离开。

铁林看着两名军官离开,把办公室的门关好,着急地对沈世昌说:“田丹已经死了,一会儿再处决冯青波,何必再动别人呢?”

沈世昌将一支枪放到桌上说:“只是金海和徐天,没别人了。”

“刚上任就在办公室处决原狱长,怎么跟外头交待?”

“我特意把两位处长留下,他们一会儿可以作证,金海畏罪反抗,企图夺械加害长官,就地枪决,说得过去。”

铁林听了六神无主,看向金海说:“大哥,您拿眼睛看看我。”

金海的表情一直淡淡的,仿佛跟自己无关一样,他突然扭头直视铁林说:“别怂,现在你是老大了。”见铁林愣着,金海轻蔑地问:“不是说田丹死,保大家回去过日子吗?”

办公室里突然没人说话,气氛很凝重。铁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难地说:“沈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两个兄弟我负责,金海留在狱里慢慢跟他说,徐天杀了共产党,我们三个家里人都连着,谁也不会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