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上,七姨太在伺候沈世昌吃早餐。七姨太告诉沈世昌,昨天晚上电话响了两次。
“什么时候?”沈世昌问。
“你回来以后,快天亮了。”
“听见怎么不叫我。”
“一共睡不到几个小时,一早又起来,又要开会?”
“去京师监狱。”沈世昌神色阴郁地说。七姨太觑着他的脸色,想了又想,还是说:“老沈……我们还是去上海吧,上海那边房子也蛮大的。”
沈世昌不言语,七姨太胆子大了些,说:“小四都过去了,很多人都过去了,我们为啥一定要留在北平?共产党听说很凶的,昨天晚上院子被打得乱七八糟,哪里还有家的样……”
沈世昌抬起头,七姨太住了嘴。
“昨天晚上天坛机场飞机都炸了,现在谁也走不掉,除非从陆路走,往南一路都是乱匪残兵,不到天津就死了。”
“飞机炸了……那小四和冯先生走没走?”
此时电话响起,沈世昌过去接起来,柳如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
沈世昌吃惊道:“小四?”
“我没走成,就打个电话。”
“七姨说早上有电话响,是你打的?”沈世昌问。
“我打的,现在没事了。”
“天不亮就打电话,怎么又没事了?”
“听听您那边是否太平。”
“你怎么知道我这边不太平。”沈世昌皱着眉头问。
柳如丝语气平静地说:“大家都不太平。”
沈世昌听见不知说什么,顿了一下又说:“一会儿我去京师监狱,要不要见冯青波?”
柳如丝捏着电话,愣了半天。
“小四?”沈世昌声音抬高了些。
“他在京师监狱?”柳如丝心乱如麻。
“在原来关田丹的那间牢房里。”
“田丹昵?”
“昨天晚上死了。”说完沈世昌挂了电话。许久之后,柳如丝还捏着听筒。
铁林在家中,关宝慧侍候铁林吃早餐,铁林吃得狼吞虎咽,关宝慧把油条和豆浆尽量往铁林旁边挪。
“今天估计回来也早不了。”铁林边吃边说。
“那还带我去珠市口呗。”关宝慧还不知道,只一晚上,她的家庭已经天翻地覆。
铁林听了脸色沉下来,粗着嗓子说:“跟你说别去那儿了。”
“我爸在那儿呢。”关宝慧提高嗓门,没觉察出铁林的异样。
铁林心虚地看了眼关宝慧,说:“忙过这几天把你爸接出来住,真事儿,昨天我也跟他说了。”
“昨儿你去珠市口了?”关宝慧惊讶地看着他。
铁林忐忑地回避关宝慧的目光,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坐了会儿,陪你爸磕了会儿瓜子。”
“搬出来住爸肯定不乐意,他离不开徐叔。”关宝慧也拿起筷子,边吃边说。
“离不离得开也得离开了。”
关宝慧停了一下,觉得铁林这句话有别的意味,停下手中筷子,想起昨晚冲天的火光,问铁林:“你昨晚上在外头烧什么呢?”
“陈年烂中药。”铁林喝着豆浆,疲惫地回答。
关宝慧瞥了他一眼,说:“还把衣服都烧了。”
“去去晦气,一会儿上任就职。”
“就啥职?”关宝慧担心地问。
“京师监狱狱长,剿总今天任命,沈先生亲自到狱里陪我上任。”
关宝慧听了一怔:“那金海呢?”
“金海也在狱里。”铁林说得随意,抹嘴起身。
关宝慧看着面不改色的铁林,心里突然难过起来,说:“铁林,你变了。”
“玩儿命奔,玩儿自己的命也玩儿别人的命,不就为变?你不也盼着我出息。”
“当狱长了,药也不用吃了,是出息……”关宝慧愤懑地看着铁林。
铁林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说:“还当少将呢,信不信?”
关宝慧哽咽着说:“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你。”
“那没辙,回不去了。”
沈世昌吃完早饭,在家对着落地镜收拾自己。他穿得很利落,一如往昔那位令人尊敬的长者。
便衣军人敲了敲门,说:“先生,剿总的车到了。”
“东西带上了吗?”沈世昌问。
“带了。”
沈世昌往外走,七姨太担心地叫住沈世昌,沈世昌回头看着蹙着眉头的七姨太,安慰她说:“放心好了,过了今天一切都料理停当。”
沈世昌坐上小汽车,里面还坐着两位剿总的军官。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都涌往一个方向,便衣军人摁着喇叭。沈世昌将一个公文包放到身侧的黄处长脚前。
黄处长打开公文包伸手一摸,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黄处长笑着说:“沈老破费了。”
“狱长交接之后我还要在狱里办点事情。”
“放心,宣布完铁狱长就职我们就走。”黄处长说道。
此时,小汽车彻底停下来,沈世昌问开车的军人:“怎么回事?”
军人看了看车外,身后开上来一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上插着两面白旗,一边行驶,一边摁着喇叭。车上的人都带着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的袖箍,车两边随着跑的人,也有很多带着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的袖箍。道路两边尽是观望的市民,很多市民随着车跑。
黄处长回答:“何思源的人,出城和中共谈判。”
沈世昌两眼空洞地望着。
燕三拉着大缨子跑回圣心医院,刘科长问:“这位是?”
“我女人。”燕三看了眼大缨子说。
大缨子想争辩,又咽了回去。
“血呢?”燕三问。
“没有医生的手续不给。”刘科长尴尬地说。燕三生气地问刘科长说:“你到底有没有谱?”
大缨子听明白是要给田丹取血,吃惊地问燕三:“真还活着?”
“一会儿到医院先看你胳膊。”燕三皱着眉头担心地说。
“我胳膊不碍事,给田丹取血你跑回去找我干吗!”
“我这不是……”
大缨子心急地数落他:“你缺心眼啊!”
燕三讪讪地闭嘴,刘科长捂着嘴乐。
徐天撩着帘子往窗外望,躺在床上的田丹喊徐天的名字。田丹在自己的世界里喊,细微的声音却使徐天转过身子。田丹努力睁着无神的眼睛,徐天俯身过去手抚摸田丹的额头,火似的滚烫,同样用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他着急起来。徐天要直起身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却被田丹紧紧地攥着。
徐天不住地叫田丹的名字,田丹在梦境中往下沉,但紧紧攥着透过水面伸下来的一根手指。手指松脱,田丹绝望地沉了下去。徐天掰开田丹的手指,伸出两手去抄田丹,准备将她抱起来,但自己身子虚弱,气力不够。
楼道里刀美兰拿着吃的回来,一个背着大包的男人在她身后走进楼道,与刀美兰一起上楼梯。刀美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正是昨晚从军用卡车上逃走的高医生。高医生和刀美兰一前一后走到二楼走廊,刀美兰往前走,高医生放慢了脚步,刀美兰感知着身后的异样,也放慢了脚步。徐天摇摇晃晃地往房门去,他感觉田丹的手在抓他的衣襟。
徐天安慰田丹,也像是给自己鼓劲:“没事儿哈,下楼就是医院。”
刀美兰越走越慢,停在房门口。高医生并未停留,经过刀美兰,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一门之隔,里面传出撞倒东西的声音,刀美兰赶紧推进门去。徐天和田丹摔在地上。在田丹意识里,刀美兰和徐天的声音都很遥远,她能模糊看到徐天和刀美兰晃动的身影。
徐天见刀美兰进屋,急忙说:“搭把手,她全身跟着火一样。”
刀美兰赶忙放下吃的,一起帮着架起田丹,又把刚才上楼时有人跟着她的事告诉了徐天。
徐天警惕地问:“那队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可能住这儿,往里面去了。”此时,田丹感觉徐天放开了她,她的手无助地去抓徐天,徐天越过她离开。
高医生站在走廊尽头,回身看自己那间开着的房门。他从走廊杂物推里拣起一根棍子,试了试不太趁手,于是继续翻拣,一抬头,看见徐天不知何时已经快到他面前了。
徐天见是高医生,他暴怒道:“你还真回来。”
高医生一声不吭,等着徐天来到身前便一棍子砸过去。棍子被徐天抄在手里,两人纠缠使劲,虚弱的徐天被高医生远远地甩了出去,摔在杂物堆里半天爬不起来。高医生向走廊回去。刀美兰正将田丹移回沙发,回头便见高科医生已经进了屋。
高医生见刀美兰和田丹在自己房间里,操着南方口音诧异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刀美兰比他还惊慌地问:“你是谁?”
“我住在这里。”高医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刀美兰。
刀美兰惊惧起来。高医生走向田丹,摸了摸田丹的额头,翻开田丹的眼皮查看瞳孔。
刀美兰不知哪里生出勇气抓着高医生的胳膊大喊:“放手!徐天!”
高医生甩开刀美兰,从床下拖出那只箱子,往包里装东西。徐天进入房间,反手关上门。高医生拉开抽屉,从一整套手术刀里抄了把最大的,对准刀美兰和徐天。
高医生沉着声音说:“不要过来,我用刀很熟练,知道在什么地方划一下就可以立即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田丹和刀美兰离高医生很近,徐天停在门边。他看到地上敞开的大包,里面有一只莱卡相机,高医生接着往包里装围脖和绒线手套。
“这些东西哪来的?”徐天问。
“我的。”
“你一个男人怎么有这些东西?”
高医生看着徐天,一股脑地发脾气说:“女儿的!她在上海,本来现在我应该已经到家了,飞机被打了下来,又碰上你们这帮强盗,北平军匪横行,现在哪里还有警察?这个房间我不要了,里面的东西都给你们,我要走,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下午有车去南边。让我走,不要挡住门,求求你,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墙上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我拍的。”
“你也有莱卡照相机……”
高医生二话不说从包里扯出相机,递给徐天说:“拿去,给。”
徐天看了看高医生,一脸无奈地说:“把我们当闯空门的了。”
“那你们是什么人?”
“哪有闯空门带女人的!”
“昨天在卡车里你说有个没死的女人送圣心医院,是她?”
“你杀人了吗?”
“我的职业是救人,不杀人,她快死了,瞳孔放大,药物过量,心肌缺血。”
徐天被他说得慌张起来,问:“能救吗?”
“在这里怎么救?”高医生喊道。
徐天越过高医生去抱田丹,转身对高医生说:“跟我去前楼医院病房,前天晚上有个被刀刺的女人,她说让你走你才能走。”
高医生纳闷,不知道怎么就遇上这么个难缠的人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天大喊:“警察!”
高医生又看了看病重的田丹说:“她呢?”
徐天摇晃着要翻倒,被高医生扶住。徐天重新调整了下身体,但腿脚仍然发软,高医生见状,把田丹从徐天身上接了过来,背在自己背上往楼外走。刘科长、燕三和大缨子也正从外面回来,遇上徐天四人。高医生背着田丹,徐天和刀美兰一左一右地护着他们从楼梯下来。
“妈呀,这不就是他!”燕三见高医生背着田丹,大惊失色。
刘科长见高医生也一脸震惊,叫道:“高医生,你杀人如麻啊!”
高医生一头汗,梗着脖子将田丹往外扛,还不忘瞪一眼刘科长。刘科长缩了缩脖子,燕三挤过去。见没人搭理自己,他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扶了扶眼镜委屈地说:“没我事儿了是吧?”
“天哥,咋回事。”燕三又一头雾水。
“不是他。”徐天看着燕三沮丧地回答,燕三听了也垮下脸。一行人走出黑暗的楼道,前往光亮的地方。
长根和金海还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到一辆人力车远远过来。车里坐着柳如丝和萍萍,长根下车走向柳如丝,态度恭谨地说:“小姐。”
柳如丝看了眼停着的车,抬了抬下巴问:“车里是谁?”
“金海,等沈先生。”
“他还跟我爸一头呢?”
“金先生不是狱长了。”
柳如丝又瞥了眼汽车,没接这茬,继续问:“田丹昨天晚上死了?”
“是。”长根回答。
柳如丝表情复杂,又问:“谁杀的?”
“金先生的兄弟,徐天。”
柳如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此时剿总的小汽车开过来,沈世昌坐在里面降下车窗,喊柳如丝上车。
柳如丝像没听见似的,依然愣在一旁,萍萍上前提醒柳如丝说:“姐?”
柳如丝反应过来,看了眼沈世昌的车,让萍萍在原地待着。柳如丝向车走去,长根替柳如丝拉开车门。
“金海呢?”沈世昌问长根。
“铐在车里。”长根恭敬地回答。
“看到铁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