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害他们了。”沈世昌阴着脸打断他。
“我是救他们。”铁林小声辩解。
“他们不用你救,本来就在帮共产党,剿总已经决定接受改编,我做的事是灭口自保,你做的事也是灭口自保,不要自己骗自己。”
铁林垂头听着,片刻后又鼓起了劲,说:“您听我说……”
沈世昌明显不耐烦了,打断他说:“共产党来,你这狱长还想当下去吗?”
“想啊。”
“金海活着,你能当得了?”
“能啊,我当他当都一样,都是自己人。”
“铁林,难怪你从前那么窝囊,下不了手我来。”
“等等。”铁林紧张地大喊。
沈世昌已经抓起桌上的手枪,铁林看着沈世昌苦劝道:“沈先生,我们三兄弟活着都好商量,死一个反而麻烦,徐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田丹也白杀了,他肯定要闹。”
“一个一个处理,徐天我有办法。”
铁林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沈世昌高声催促:“你来还是我来?”铁林看看沈世昌又看看金海。金海依然一副冷漠的神色,他咬了咬牙,最后说:“我来吧。”
沈世昌将手枪推出,枪顺着办公桌推向铁林。铁林伸手抓住枪,顿了半晌,他拉开弹仓,膛里有黄澄澄的子弹。铁林又踌躇起来,说:“沈先生,这屋里一共就咱们仨,我跟金海十来年了,咱们才认识没几天,枪交到我手里,您对我可真够放心的。”
沈世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我对你不放心,但知道你对出人头地有多上心。”
铁林无话可说,扭头看向金海,金海目光复杂地与铁林对视,铁林扭开目光。沈世昌将那卷手轴放到桌角,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金海说:“画在这儿,我不相信来世,咱们两清。”
“铁林,你还算个人吗?”金海看着铁林的眼睛问。
“不是人是啥?”
“是人往后照顾着点大缨子。”
铁林听了心里难过,说:“您不怨我?”
“不怨。”金海甚至朝他笑了笑。
“大爷的,真他妈把人往死里逼!”铁林咬着牙刚要举枪,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七姨太在另一端举着电话听筒。徐天在客厅里沙发上窝着,看着外面院里的四个军人。
“打通了吗?”徐天问。
七姨太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通了,没有人接。”
铁林握着枪,接起电话。金海往窗外看去,天空一碧如洗,阳光从结霜的窗户里照进京师监狱的办公室,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铁林捏着话筒,电话中传来七姨太的声音:“侬啥人啦,我寻老沈。”
心里一怕,七姨太上海话都出来了。屋里剑拔弩张,打来个电话又听不懂,铁林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七姨太一听,立刻改回口音,心急如焚地说:“老沈在不在?快叫他听电话,家里昨天杀人的那个人又来了,把我关在房间里。”
铁林仍然没明白这女人在说什么,不耐烦地喊:“说什么呢,我是铁林!”
电话另一头,徐天听见了铁林的声音,拿过七姨太手里的话筒喊二哥。
铁林听见徐天的声音,怔了一下,问:“天儿,你在哪儿呢?”
“做上狱长了?”徐天冷冷地问。铁林听了有些尴尬,没有直接回答:“刚才谁啊?”
“沈世昌媳妇,我在他家。”
铁林听后心里一惊,耳朵离开话筒,看向沈世昌说:“徐天在您家。”
沈世昌听见立即夺过铁林手中的话筒:“喂,徐天!”
徐天听到沈世昌的声音非常不高兴,他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说:“没到你说话呢,你媳妇在我边儿上,我手里捏着俩雷,让铁林说话,一会儿到你。”
说着,徐天往身后看,军人推开客厅的门想进来,徐天冲门外喊:“出去,跟你们家老大说话,一会儿炸了算谁的?”军人无奈地退了出去。
电话里又传来铁林的声音,语气恢复了正常:“徐天。”
“大哥在狱里吗?”徐天问。
铁林看了看坐在身旁的金海说:“在我边上。”
“听听他声儿。”徐天在电话里大喊。铁林将话筒递给金海。金海早已听见徐天的喊声,不用铁林说什么,自己冲话筒喊:“天儿,在呢!”
金海说完,铁林又把话筒放在了自己的耳边,心里忐忑,语气却很平静地说:“正跟大哥念叨你呢……”
“念叨我啥?我要不跑,不也被你弄狱里去了?”徐天手里颠了两下手雷,旁边的七姨太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没坏心。”铁林说得诚恳,他觉得自己真没想要他和金海的命,如今却骑虎难下、百口莫辩了。
“知道……”徐天说着吸了口气,“二哥,我错了,你说得对,我一当警察的抓小红袄就得了,不该往田丹的事儿里掺乎,你有媳妇我有爸,大哥有妹妹还有刀姨,一大家子都让我拖累了。杀田丹了,共产党进城我也落不着好……二哥?”
徐天把铁林说愣了,他呆了一会儿,嗯嗯回答着,表示自己正听着。
“大哥那狱长不当就不当了,你不会不当兄弟吧?”
“当一天兄弟,咱们一辈子是兄弟。”铁林表情坚定,他的话里绝对没掺假。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力,仿佛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
“从前我说你的那些话也不对,平时老是跟你没大没小的,你别往心里去,回头专门赔不是,以后我改。”徐天说得语气诚恳,铁林听着眼眶都红了,心绪如风暴骤起的海面般浪花冲天,许多往事重现在眼前。他从没听徐天说过这样的话,心里的天平被吹得乱七八糟,不知该往那边倒。
“叫沈世昌听电话。”徐天打断铁林的思绪。铁林黯然地将电话递给沈世昌,沈世昌看铁林神色,大为不悦,又心系太太的安危,语气阴沉地说:“让我太太听电话。”
“老东西,我知道你去狱里干什么,想弄死我大哥吧?”
徐天听见沈世昌的声音,在电话里骂了起来:“听着,威风抖差不多得了,昨天晚上是没辙,家里人被你捏着,让我干啥我也干了。大家都是北平长的,我有家里人你也有,你要活我们也要活,赶尽杀绝得先捏住我才行,我人在外头飘着呢,我哥就得自在点,耍流氓你不行,我就治流氓的,听得懂吗?是不是留在北平不想走?你家我知道,鱼死网破过得踏实吗?喂?不通了……”
“我在听。”
“没话了,你媳妇手里捏着雷,女人手劲儿不大,可能捏不了太久,赶紧回来。”
“叫我太太听电话。”
徐天没好气地把话筒往七姨太那边移了移,七姨太哭天抢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世昌啊快回来……”没等七姨太说完徐天就扣了电话,看着七姨太乐着说:“有吃的吗?从昨天到现在没一口热的。”七姨太看着阴晴不定的徐天,心里更忐忑了,她赶紧点头。
沈世昌捏着听筒半晌没说话,这样的沉默对此时的铁林来说如同凌迟,铁林刚想张嘴,沈世昌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对铁林说:“枪给我。”
铁林暗舒一口气,将枪放回桌上。
“冯青波立即处决。”沈世昌厉声说道。
“放心,不用别人,我自己动手。”铁林忙不迭地回答。沈世昌怀疑地看着铁林说:“你可以吗?”
铁林露出殷勤的笑容说:“不瞒您说,早就想弄死他了。”
沈世昌收起枪说:“把两位处长请进来。”
铁林听后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沈世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金海,说:“你有一个坏兄弟,一个好兄弟。”
“好坏轮不着你论。”金海看都不看他一眼。
铁林扶着门请两位军官回办公室。沈世昌缓和神色道:“铁狱长交接完了,辛苦二位签字带金海下去收监。”
黄处长看了看安然无恙的金海,不知道这几分钟内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动声色地说:“沈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剿总军官将文件推到金海面前,金海拿笔签字。黄处长又看向铁林说:“铁狱长,您也要签个字。”
“我签啥?”铁林不明所以。
“金海是政法联络处从外面抓回来的,送狱收押需要狱长签字。”
铁林听后也拿笔签字,他故意把字签得龙飞凤舞,看起来更有身份一些。身旁的沈世昌轻蔑地瞥一眼铁林,说:“安排好这边,到家里来。”
“柳小姐还在狱里呢!”
“一起带回来。”
铁林答应着送沈世昌和两个军官出办公室,沈世昌匆匆下去,二勇几个狱警和两个特务在走廊里。目送沈世昌离开后,铁林问身旁的二勇:“柳小姐见完冯青波了吗?”
“没有。”二勇回答。
“这么长时间?”
“华哥和您的人杠上了,柳小姐在审讯室待着。”
铁林一脸无奈地挥了下手,示意两个特务去看看。特务听后看了看长长的走廊,问身旁的狱警说:“在哪里?”两个狱警不情愿地带两个特务离去。
二勇站着没动,问铁林:“二哥,老大……关咱们狱里?”铁林没搭理二勇,走回办公室,走廊里只剩下二勇和一名狱警。
柳如丝一人在审讯室里,外头吵吵嚷嚷的,她用力拉门,门被反锁着。嚷嚷声都来自两个特务,华子一伙的狱警们则零散地站着。特务大声喊:“什么意思?铁狱长发话你们当没听见,信不信明儿起你们就都不在了?换狱长了,明白吗?这门打开,赶紧的。”华子一伙只是看着,也不作声。柳如丝抄起手边的东西朝门砸过去,喊着:“开门!”甚至对着门拳打脚踹,但依然没人理会她。
办公室内只剩下金海和铁林。铁林走到金海身前,不自然地说:“大哥,委曲您了,在狱里待些日子。”金海站起身看着窗子下面,沈世昌和两位军官正走向小汽车。
铁林见金海没言语,又说:“幸亏天儿打电话过来,刚才本来要翻的。”
金海转头看铁林说:“翻啥?”
“天儿把沈世昌救了。”铁林大声说道。金海哼了一声说:“我怎么觉得是把我救了呢?”
铁林有些尴尬,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你们为啥都把我往坏琢磨呢?”
院子里的小汽车开动,铁林拉开办公室的门叫二勇和一个狱警进来,吩咐他们找个清静点的号子。
“关老大?”二勇吃惊地问。
铁林不高兴地说:“你说呢?”
“得关单号,狱里都是老大逮的人。”
“那就单号。”
金海深深地看了一眼铁林,跟着二勇出去,办公室里就只剩下铁林了。铁林长舒一口气,目光扫向办公室的各个角落。这里,他曾来过很多回,但从没想过有天他能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一时忘却了刚才的危机,觉得神清气爽,好像多年被压制的身体终于翻了过来。他看了看办公室挂着的金海的制服,走过去,拿起来披在自己的身上。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黄处长踢了踢座位下的公文包说:“沈先生,方便的话再多给一包。”
沈世昌诧异地看向黄处长,没想到他如此贪心,问:“知道里面有多少金条吗?”
黄处长笑着说:“多少金条不知道,你的事情我知道。”
“事已办完了,多少就这些。”
黄处长心里不高兴,皱着眉说:“难怪金海说你过河拆桥。”
大门已完全开启,小轿车开出去,沈世昌阴着脸。
监狱内,门禁被一道道打开。二勇和三个狱警押着带铐子的金海经过一个个监舍。监舍里的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继而躁动起来。八青看着带着手铐的金海吃惊地大喊:“哎,你们要反了吧!金爷!金海……”金海和狱警们都没理八青,几人很快走到了特别监舍前,二勇打开门禁把金海引了进去。
“隔壁后墙修好了。”二勇跟金海汇报说。
“打开吧。”金海看着牢房门。
“老大对不住,兄弟们心里都不痛快。”二勇眼圈发红。
金海看二勇,耐心嘱咐:“叫华子别杠,听他们的。”
二勇忍着火气,咬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