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巷子里,华子下了车往窄街拐角走去,窄街那边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他快步走到窄街拐角看出去。司法处大楼前冷冷清清,只剩两辆军用吉普车停着。华子又伸头看了看司法处的大楼,毫无动静。
铁林站在办公室桌前,电话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沈世昌的声音:“刚听到枪响,田丹死了?”
“还没有。”铁林回答地得些尴尬。
沈世昌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说:“我马上过去,最好在我到之前把事情都了结,不然你就是个废物。”
铁林不忿地解释说:“怎么废物呢?没我田丹能上这来?没我金海能上这来?喂?”
还没等铁林说完,沈世昌那头电话已经挂掉了。铁林捏着听筒站在原地运了会气,然后慢慢将听筒放回去,一直站在旁边的特务提醒铁林说:“处长,又来一个。”
铁林抬眼看见一头血的徐天扶着门框,拖着铁棍。血从徐天头发里往下流,阻挡了他的视线,徐天使劲晃了晃头,睁大眼睛看着铁林,含糊地喊了声二哥。
“天儿?”铁林见到浑身是血的徐天赶紧去扶。
“你来这儿干什么?”徐天勉强站直。
铁林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帮你们!”
“她呢?”
铁林手指向走廊尽头方向,说:“冷库。”徐天看了眼铁林手指的方向,又问:“还活着?”
“她不死大家都活不成。”铁林没好气地回答。
徐天一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他看到金海,试图举起铁棍,问铁林:“谁打大哥了?”
“不是我。”铁林露出一脸无奈。
徐天虚弱地看铁林说:“你别这么蔫儿坏。”
“我没你们想得蔫儿坏。”铁林生气自己被想得这样坏,但又跟徐天说不明白。
血流到徐天的眼睛里,眼睛生疼。徐天抹了一把,反而把血抹了一脸,更显骇人。铁林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他的脸,低声跟他说:“今晚得杀田丹,沈先生在过来路上了。”
不知道徐天是没听到,还是压根不想理,他离开门边往走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走去,特务看向铁林问:“咱们过去吗,处长?”
铁林看着远走的徐天,沮丧地说:“别叫我处长!”
刀美兰和大缨子在冷库尽头被军人们看着,田丹面色苍白,肩头的血越渗越多。长根对田丹说:“我叫长根,四川人,你们的事情从头到尾我都知道。金先生义气,我敬重,沈先生是恩人,我给他卖命;铁林不是个东西,但他说的话没错。”
没等长根说完,门外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长根回头,看到徐天出现在门口,他先看了看田丹和美兰大缨子,见她们都还无恙,松下一口气,又平静地看了看长根问:“我大哥你打的?”
长根没有回答,徐天一棍挥过去。长根闪开,把他摁住。军人们正要上前,徐天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已力尽。铁棍当啷落地,声音响了半天。铁棍落地的嗡嗡声在徐天耳里一直持续,以至他听别的声音,都如同沉在水里。
刀美兰看徐天浑身是血,心如刀绞地说:“徐天……”
徐天向刀美兰看过去,努力挤出笑容说:“刀姨、缨子,我喘口气,一会儿跟他们盘道。”
“你怎么还来?”田丹看着徐天的模样,心疼又着急。
“你不见了。”徐天说得很自然,田丹眼泪婆娑。徐天目光此刻落到贾小朵的冰柜上,长根看着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徐天,又看了看满脸是泪的田丹,心里有些震动,但他必须完成任务。“你们杀了这个女共产党能走,你们不情愿的话我来杀,然后我杀光你们,再去你们家里杀剩下的人。”
“你说什么呢!”徐天怒道,试着要站起来,军人轻轻一摁就控制住徐天。
“谁来动手?”长根面无表情地问。
冷库里一时无声,长根向冷库里面的几个军人说:“靠边站站。”军人靠边,留下大缨子和美兰在中间,长根用枪轮流指着大缨子和刀美兰问:“你来?你来?”
大缨子和刀美兰都没吭声,长根的枪仍然指着两个女人,回头问徐天:“还是你来?”
徐天未及答话,长根手指勾动向大缨子和美兰开了两枪。大缨子被击中,另一颗子弹擦着美兰脑袋,击在冷柜上留下弹痕。刀美兰大喊:“缨子!”
缨子哇哇乱叫,实则子弹只是擦过胳膊,徐天血红的眼盯着留下弹痕的冰柜。长根的枪移向刀美兰,又开了一枪。徐天大喊:“你大爷,冲我来!”
长根的枪移向徐天,居高临下,又有些可怜他,说:“谁先谁后都一样。”
田丹见状说:“匕首给他,让他了结。”
长根迟疑了一会儿,将案子上的匕首扔到徐天面前。
田丹问长根:“可以给一杯水吗?”
长根示意手下一个军人用医用容器拧开水笼头接水。徐天看着面前的刀不动,恍然看到贾小朵躺在血泊里,自己与象房胡同里那个风帽男人并排蹲在小朵身边。他回头看,身后站着刀美兰、大缨子、徐允诺、金海。
徐天有点恍惚,耳朵里嗡嗡作响,田丹蹲下身,流着眼泪喊徐天:“看着我。”
徐天缓过神,他认清眼前的人是田丹,他眼神发呆。田丹忍住泪水,坐在地上,视线与徐天平齐,问他:“我重要还是贾小朵重要?”徐天恍惚着,没有作声。
“对你来说谁不重要?”田丹又问。徐天分辨着眼前好几个田丹,选择一个看定,喃喃道:“你不重要。”
“我重要还是刀阿姨重要?”田丹又问。
“刀姨。”
“金缨、徐叔、金海和我比,谁不重要?”徐天不知田丹究竟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目光还是本能地回答:“你不重要。”
军人将水拿过来,田丹从兜里掏出两只药瓶,打开其中一只倒出四五粒。
“吃药,你在流血。”田丹把药递给徐天。徐天依言喝水吃药,他晃了晃身体,突然往前栽。田丹用一只手接住他,徐天的头沉沉地搭在田丹的肩膀,从别人的角度看过去,他们像是在拥抱。田丹另一只手将两只药瓶都打开,药全部倒入自己掌中,药瓶扔到地上,和水咽下去,接着在徐天耳边说:“刀拿稳,只有这样刀阿姨他们才可以回家,徐叔也在珠市口等你回家。你来真好。”
徐天难过地问田丹:“好啥?
“小朵怎么死的?”田丹直视徐天问。
徐天的头离开田丹的肩膀,他看着田丹,想到了那个雪夜,自己在田丹身上示意小朵的伤口,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徐天恍惚地说:“血尽……”
田丹望着徐天,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我交给你了。”刀美兰看着徐天,泪流满面地喊:“天儿,不行啊!”
田丹看向刀美兰说:“刀阿姨,如果不行把我火化,和父亲的骨灰放在一起。”刀美兰已经哭得快要昏倒:“说什么呢!”
徐天坐在地上,还怔着。徐天仿佛看到自己从草地里抱起流血的小朵,在北平大街上奔跑,血一路滴。紧接着又撞破圣心医院的门冲进去,输血袋挂着,徐天守在急诊床边。床上躺着的是贾小朵。
徐天怒吼一声,握紧了匕首。田丹泪流满面,但她是笑着的,像面对一个久别重逢,无比熟悉的人,就像她初到北平,见到冯青波那样。
徐天再次有了幻觉,仿佛是风帽男人将刀交到他手上。徐天回头看到刀美兰、缨子、金海、徐允诺,他再回头,面前已是田丹。徐天的手抚上田丹胸腹,一刀扎入。
刀美兰和大缨子惊愕地张大了嘴,军人们冷眼看着。长根注视徐天握刀的手,徐天手指抵着刀刃中段,刀入田丹胸腹只有半指。铁林和特务来到冷库门口,眼看刀从田丹胸腹拔出来,徐天的手抚着她,田丹与徐天咫尺之间,面色苍白。
田丹笑着看徐天,仿佛在给他鼓励,低语道:“把我当成贾小朵……”
徐天忍着眼泪,又一刀扎进田丹的身体,他颤抖着摸向下一处入刀的位置。
田丹的身子缓缓瘫软,视线听觉模糊,她低头看着匕首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感觉伤口传来凉意,身体里的器官在抽搐痉挛。徐天扔了匕首,接住田丹无法支撑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哀号着,像一头野兽。
“走吧……”田丹声音微弱,“不要太久,我还想看见你……”
铁林见状赶紧上前,拉起地上的徐天:“走吧,还跟这儿等死呢!”徐天被铁林拉起,田丹失去支撑,摔到地面,在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冷库惨白的灯和潮湿的房顶。
田丹只觉得身边声音乱哄哄,又近又遥远。徐天在她视线中消失,刀美兰和缨子在她视线中消失。屋中顿时只剩下长根和手下的军人。长根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把手伸到田丹鼻前,停顿了一会,对旁边军人说:“抬架子上。”两个军人把她从地上抬起,血滴滴答答,她被放到停尸的铁架上。周遭彻底静下来,田丹的双瞳也一点点失去神采。一会儿时间,冷库已再无旁人,田丹躺着的铁架上,血液在凝固。地上躺着两只空药瓶。
楼外面,华子裹着大衣在司法处大楼前的窄街拐角观察。他远远看见司法处那边两辆军用吉普车开走。华子犹豫着,回头看了看窄街深处自己带来的囚车,长枪在他裹着的大衣里。他离开拐角,准备进大楼去。正在这时,一辆小轿车开过来停到楼前。两个便衣军人下车,拉开后车门,沈世昌下了车,华子见状又退回到窄街拐角。
金海在司法处办公室悠悠转醒,他扯动手铐,又看见长根和保梁,还有几个军人。一切好像重回原点,没发生过什么。
“田丹呢?”金海问眼前的长根。
“死了,你兄弟杀的。”
金海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和痛苦的神情。
两辆吉普车在北平的街道疾驶,徐天、刀美兰和缨子在铁林的车里。本来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谁都没吭声,都苦着脸。金海和长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长根开门出去。沈世昌出现在门外,他看了一眼铐着的金海,问长根:“其他人呢?”
“铁林带走了。”长根回答。
沈世昌皱了皱眉头,长根继续说:“徐天杀了田丹。”
沈世昌怔了一下,问:“在哪里?”
冷库里,田丹还有意识。她像隔着千山万水听到零乱的脚步临近,又听到门开的声音,于是她闭上双眼。沈世昌走到铁架前,将手贴到田丹鼻下,半晌收回手,扭头看见门边惊了一宿的保梁,问:“他是谁?”
“司法处的。”长根回答。
沈世昌冷眼看保梁,让他把尸体放进去。保梁颤抖着过来,推起铁架床到一格冷柜前,将田丹平推进去。田丹被送进冷柜时睁开眼,看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这时,长根看到沈世昌脚边躺着两个小药瓶。
“明天火化。”沈世昌叮嘱长根。
长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保梁此刻忐忑地站着,沈世昌看了眼保梁问:“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保梁点头,沈世昌眼神变得阴冷起来,说:“对不起了。”
保梁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长根在沈世昌的注视下迟疑了片刻,揪起保梁往外拖。
“哎,哎……我什么也不知道,没看见……”后知后觉的保梁大声喊道。沈世昌随之走出去,军人在他身后关上冷库的门。冷柜里田丹感觉疲累席卷全身,她在想象徐天来救自己的样子,想着想着,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
车停到徐天家门口,徐天开门便下,刀美兰和大缨子也跟着要下。铁林赶紧喊:“没到呢,送你们到家。”
两个女人不敢吭声,又坐回来。大缨子扁了扁嘴,又不敢哭。
厢房还亮着灯,隐隐有冬蝈蝈的鸣叫。徐天摇摇晃晃走院子,差点摔了一跤。徐允诺打着手电出来,照见一头血的儿子吓了一跳。
徐天扶着院里的缸看着徐允诺问:“爸,打蒙了,家里有啥吃的顶顶劲儿?”
徐允诺见徐天目瞪口呆地说:“进屋。”
“不进屋了。”
徐允诺看着儿子心疼,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哀求地说:“进屋呀!”
“没工夫。”徐天虚弱地说。徐允诺见拗不过儿子,忙跑回厢房。徐天趴在水缸旁,掀开水缸盖子,用勺子盛出水低下身子往脑袋上浇。
片刻,徐允诺拿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药出来,见徐天往身上浇水,大喊:“怎么还往脑袋上浇水!”徐允诺立即跑到儿子跟前,双手擦着徐天脸上未擦干的血迹,徐天瘫坐在地上拨拉着徐允诺拿过来的一堆东西,徐允诺用手电照着徐天脑袋问:“小耳朵干的?”
乱物里有一根老参,徐天拿起来就往嘴里塞,支支吾吾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们人呢?”
“完事走了。”
“完事了?”徐允诺吃惊地看儿子。
“是。”徐天虚弱地回答,眼睛半睁半闭。
徐允诺眼眶湿润,急切地问:“血倒是不流了,这一下午你都干什么了?”
“找小红袄。”
“找到现在?”徐天没回答,脱了自己的大衣,递给徐允诺说:“拿件大衣,这件湿了。”
徐允诺忙脱自己的大衣,徐天从脱下的大衣里取出小红袄偷拍的那几张照片。
徐天看徐允诺说:“上屋里拿一件,您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