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页,共2页

闹钟已经走到十二点三十分,长根看了眼时间:“时间到了。”

“到什么到?再过半小时沈世昌也来不了。”金海着急地大喊,苦劝长根:“你没主子了,别轴了。”长根踌躇地拿起桌上电话。

沈世昌坐在客厅里,他对面坐着戴先生和一个军官,旁边还有一名专门负责记录问话的人员。军官严肃地看着沈世昌:“12月21号,华北城工部派两人到北平西直门与你联络,下落不明。1月3号,东北解放军马参谋到达北平,同样在西直门失踪,1月11号由北平城工部接头,上海二人到前门火车站即被保密局北平站围捕,以上三次接触都和您有关,但都出事了。”

沈世昌面无表情,外头院子里传来下人在清扫收拾的声音,戴先生见沈世昌沉默,打破僵局:“老沈,说明一下就好,要和平改编了,中共要求我们这边做配合。”

“老戴,你怎么做上肃整了呢?”沈世昌一脸不解地看着戴先生。

“我做正好。”戴先生凛然地看着沈世昌。

电话突然响起,但沈世昌没有理会,继续说:“天津固守的时候,我和共产党联络你们要肃整,现在和了你们还是要肃整,来联络的人出事我怎么知道不是剿总干的?1月11号出事的是我多年老友田怀中,围捕的人明明是保密局北平站,党国要败了,脏水反过来泼到我身上,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电话的声音停了,长根在司法处放下电话,有些不安。金海趁机说服道:“放人吧,我当你没掺合过这事儿,带你的兄弟回四川。”

在车里,华子的腿停止了抖动,他下定了决心,转身看着一车狱警,说:“十分钟过了吧,你们回去,我虽然有老婆孩子,但刚才答应老大了。”说完华子忐忑地推开车门,提枪下车。

就在此刻,两辆吉普车开过来,下来铁林和八个特务,铁林看了看华子又看车里,向司法处楼里走,华子只身跟上去,后面囚车门打开,众警持枪下来。

铁林突然停在楼门口,返身下了一步台阶,华子停住身子看铁林。

“金海进去了?”

华子点了点头。

铁林没好气地说:“政法处沈世昌沈先生马上过来,把车开远一点别让他看见,对你们不好,把金海也害了,这叫造反,军法论处,金海死定了,你们家里老小也跟着都完蛋。”

华子听了有点不知所措,辩解道:“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怕老大吃亏。”

“你老大也是我老大,我和他烧过香,刚在先农坛我兄弟都带着枪,他跟我动手,我还手了吗?”

“没有。”

“我保证把金海带出来让你们看见。”说完铁林欲往司法处走,华子忍不住又叫铁林:“二哥……”

铁林见华子执着,回头无奈地低声对华子说:“他已经不是京师监狱狱长了,我是,明白吗?”华子像一时没听明白,铁林见华子的样子也懒得多说,皱着眉头,命令道:“都回车里,把车开远一点,不要进来,进来就坏事了,大家你死我活谁也没好处,是不是?”

华子拿不定主意,铁林盯着华子,华子只好下台阶进入车里,众警也跟随华子返回车中。不一会儿,囚车开动,铁林看着车消失在视线里,转身走进大楼,特务们跟进去,司法处楼前冷清下来。

客厅里,沈世昌和戴先生依然僵持着,戴先生眼神凌厉地看着沈世昌,像两个针锋相对的敌人在做最后对决。

“老沈我认识三十多年,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沈世昌面不改色:“什么意思?”

“你看我,逍遥派,不管时局怎么变,逍遥派大家都喜欢,万一肃整出一两个共产党不喜欢的,到新世界我也有功。”没等沈世昌表态,电话又开始响,这次特别执着,戴先生听着电话,不耐烦地叩了叩桌面,说:“接电话,打得这么急。”

长根在另一边紧紧捏着电话,蜂音一直响。金海紧张地一直盯着长根手上的电话,就在长根要放下电话的时候,电话突然通了,里面传来沈世昌的声音。

长根听了舒了口气:“先生,半小时到了。”

金海在旁听见,一颗心往下沉,手底下使劲挣着铐子,但徒劳无功。

“我这里还有点事。”沈世昌声音阴沉,瞥了眼身前的戴先生。

“做掉?”长根在电话里面问。

“谁啊?”戴先生装作无意地问,沈世昌没回答。

“铁狱长马上就到。”沈世昌匆匆说了一句,随后挂上电话。戴先生狐疑地看着沈世昌,沈世昌当什么也没发生,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刚刚收到的田怀中的信,递给戴先生,戴先生瞥了眼沈世昌,“我和老友田怀中的通信,看一看就知道我是不是为和谈在做事。”

戴先生接过信,摸出老花镜,打开来看,沈世昌胜券在握地坐在沙发上。

铁管被金海挣得摇晃,但依然很结实。金海见长根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枪要离开,瞬间崩溃地大喊:“回来……你给我回来!”金海冲长根大喊,但长根丝毫没理会,还是走出了办公室。

铁林和特务们也正向办公室方向走来,长根撞见铁林。“人关在哪儿?”铁林问,长根看了眼铁林,继续往冷库方向去。

“喂,问你呢!”铁林向走过去的长根喊。

“冷库,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铁林立即跟上长根。”

“沈先生吩咐杀人的时间。”铁林听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命令道:“站住,别坏沈先生的事!”

长根一听,踌躇地站住身子,不明白铁林话中的意思。

金海听到铁林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他。

六个持枪便衣军人分散在冷库里,看管着两个女人。金海喊铁林的声音隐隐从外面传进来。

“我哥?美兰!”大缨子听见金海的声音高兴地喊,便衣军人呵斥她住口,大缨子反而喊得起劲。

“他在喊铁林。”刀美兰也隐约听见。

“有救了,都来了!”大缨子大声说道,心里的石头好像一下落了地。

走廊里,铁林看着一头雾水的长根,迅速组织思路,说:“把你的人和我的人都收收,在这儿等田丹。”长根想想还是没搭理他,再次往冷库走。

“说话听见没?”铁林见长根目中无人,不忿地跟上去。

长根轻蔑地看着他说:“我不用听你的。”

“嘿,沈先生现在指着我呢,你是谁的人?”铁林一脸不悦,长根听铁林的语气不像说谎,又想到沈先生刚刚指令,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我刚和沈先生通过电话。”

“我刚从他那来,田丹跑了,逮这些人是为了田丹,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杀光漏一个女共党在外面有什么用?”

长根思索了一下:“田丹会来这里?”

“等到天亮,钥匙给我。”

铁林向长根伸出手,长根看着铁林笃定的样子不似有假,犹豫着把身上的钥匙摘下递给他。铁林接过钥匙,稍稍心定了些,转身看向自己的特务,命令道:“别杵在走廊里,找地方散开。”

几名特务听后立即向司法处各个角落散开,铁林自得地往办公室走,推开门,一眼看到金海被锁在铁杆上,两人对视,门外站着长根。

“这人是司法处的?”铁林指了指保梁,没人回答,保梁自己使劲点头。

“都出去。”铁林厉声道。

军人用眼神询问长根,长根点了点头,两个便衣军人和保梁迅速离开。铁林随即关上门,在金海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被铐在铁管的手:“刚揍我一顿,现在就被铐这儿了,还叫一声大哥,您受着吗?”

“铁林,做人不能丧良心。”金海直视铁林。

“我有良心,这儿呢!别教我,跟沈先生过不去的是你,他要把你们全杀了。长根就在门口,不拦着冷库里已经多了俩死人,我是不是在帮大家?”铁林气得快发疯,明明是他为所有人打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自己?

“是你把大家卖了。”金海一腔怒火,心里又百般无奈。

“还提这个有意思吗?”

金海被呛了一下,想了想争辩这个的确没什么意义了,“没意思。”

“从前你们是怎么对我的?”铁林愤懑地看着金海,金海看着充满怨气的铁林,五味杂陈,他缓了缓语气,说:“我错了。”

铁林一愣,没想到金海跟他说这些,他怨气更甚,说:“我跟大缨子分开,和宝慧在一起,你心里有没有记恨?”

“有。”

“怨我吗?”

金海缓缓摇头:“不怨。”

“当时就跟宝慧好上又怎么了?娶二房多的是,再说还是大缨子要死要活非把我踹了,宝慧是捡着了。”

“是。”

“是兄弟就不分对错,凭什么你们老觉得自个儿是对的,你们能教我,我不能教教你们呢?”铁林心里也有千万个不明白,可从没有人愿意听他说替他答。

“万事还是分对错。”金海像从前那样给铁林讲道理,可如今的铁林哪里听得进去?

铁林烦乱地抓抓头发站起来:“啥叫对?你揍我徐天揍我的时候,就都对。我怂,不敢揍你们,我就不对。共产党要来了,你们帮田丹就是对,沈先生就是错?北平这几十年朝代换多少茬?我岳父关老爷子一会党国一会儿大清一会儿北洋把自己搞糊涂了。哪回改朝换代,摇着旗的人不说自己对?做兄弟不论世道,你们就是受不了我。”

金海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心里的结打开,这么多年他的确没关注铁林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以为铁林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没想到燕雀也有鸿鹄之志。事到如今,再怎么跟他说都已经晚了,他无力地抬头看他,说:“铁林,我只求你一件事。”

“先别求,把理儿说明白。”

“说明白了,你是大佬,我和徐天两家子都靠你了。”

“你和徐天两家子跟我也连着。”

金海咬着腮帮子:“别说大话,我不让你为难,放我估计也不能够,大缨子和美兰是女人,让她们回家过日子,徐天不在这事儿里,都是我干的,让我死这儿。”

铁林沉默了半晌,金海犀利地看向铁林:“你作得了主吗?”

铁林被金海的话问住,他没想金海竟会为田丹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人豁出性命,而更要命的是,金海似乎看出了自己其实在沈先生那无足轻重,铁林梗着脖子给自己打气,说:“沈先生说田丹肯定要来,当着大伙儿的面,你把她杀了,我就保大家回去过日子。”

“为啥?”

“杀共产党了,从前干过啥都不算,解放军来大家谁也别说谁,都闭嘴。”

“我说,我为啥要杀田丹?”金海这下真生气了。

铁林也着急地直嚷嚷:“你不杀她,大缨子和美兰还有你都得死,徐天和徐叔也牵累!”

金海镇定了一下:“田丹要不来呢?”

“您得盼着她来。”

“我不盼着她来。”

铁林见金海执拗,叹了口气,说:“那就等天亮,到天亮了我再想。”

“别想了,现在就告诉我。”

铁林沉默着。

“铁林,我都懒得骂你了,做大哥当大拿得有担待,你什么都应不下来,跟这儿装半天,不是怂货是什么!”金海情绪激动,房间的灯突然熄灭,走廊上立即传来混乱的声音。铁林没理会,漆黑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说:“还说我怂!”

特务们在黑暗的走廊内,不知所措。

“冰柜断电,尸体存不住。”保梁提醒身旁的长根。

“电闸在哪儿?”

“后面。”

长根看向身旁的两名手下,示意跟保梁去。保梁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手电筒,两名便衣军人拿一个手电带着保梁出去,长根也拿了两支手电出办公室。铁林从办公室出来,光柱里都是惊慌的特务,铁林见保梁和两名便衣军人要离开,问:“你们去哪儿?”

“到后面送电。”保梁回答。

铁林夺过便衣军人的一支手电:“走廊两头堵着,不要乱开枪伤到自己人。”周围的特务们听后立即往走廊两头跑去。冷库里的灯也黑了,存尸冰柜发出嗞嗞的响声。大缨子还从未在停尸处待过这么久,此时周围阴森森的,心里恐惧极了。铁林安排完嘈乱的走廊,又持着手电筒返回办公室。他关上门,将手电光照到金海脸上。金海迎着光,不躲不避,语重心长:“出头的路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对不起兄弟,回头吧,还来得及。”

走廊里又传来混乱的声音,铁林一脸不耐烦,但他还是走到金海身旁:“咱俩接着聊,我怂是吧?承认,怂才要这么干。有些事儿要得到过,才有资格不在乎。你没有权利指责我,除非你也做过怂货,而且是真的怂,不然怎么知道我的感受?”

“人跟人不一样,强求不了,我们三个的脾气各不一样。”

“田丹是徐天招上的,一开始你也觉得他上了田丹的道不对,现在怎么反过来我不对了?”

“徐天跟谁都不一样,他天生不怂,也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他只在乎贾小朵。上田丹的道对不对不论,但就算要他命,他也不会卖兄弟亲人的命。”

“我也不会,真的。我只是让你们杀田丹,顺便我出息一把,大家都太平,为什么就不行呢?

金海在手电光里看着铁林,铁林继续说:“来这儿的路上我就想好了,等一宿田丹要不来司法处,我跟沈先生翻脸,你们对我再不好,也没不好到我要你们命的份上,但天亮前我得搏一搏,搏赢以后就出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为己没人为我。这楼里电没了,你觉得是田丹干的吗?”

寒风在胡同里呼啸着,徐天迎着风在奔跑,他累了,慢下来喘着气。小耳朵的人从邻近胡同奔出来,看见了他。徐天不得不再次奔跑,跑入曲里拐弯的胡同,但身后小耳朵的人不依不饶地追着。

铁林又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看嘈杂的走廊,手电两头晃,特务们在走廊两头戒备着,铁林的手电光划到长根:“有几个人在冷库里?”

“六个。”长根回答。

“你也到后面去看看。”长根没动,铁林烦躁地说:“搞不好是那女共党来了,她邪性得很!”

长根踌躇着离开。

司法处配电室,里面水管开着,水汩汩小流漏得地上一片。两名便衣军人的手电划过来,大电闸箱门开着。便衣军人立即戒备,持枪闯入屋内,刚一踏进,一人先踩入水里,触电倒地。电闸箱冒出蓝火,然后是片刻安静。后面的军人手电光照过去,看到倒地的军人已昏晕,但不再抽搐。后面的便衣军人将一根搭在水里的电线挑起来,试着一脚踩入水里,没有事,他就走到电闸边,然后手电照向保梁。

保梁战战兢兢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开着的电闸门大力合过来,拍向便衣军人。便衣军人敏捷抽身,田丹在电闸箱后面。手电落地,田丹身手敏捷地把便衣军人制服。田丹一只手去捡起手电,军人已坐靠在墙上,捂着咽喉,窒息着上不来气。

保梁目睹一切,惊惧着却不敢妄动,田丹关了水笼头,把因为丢了发卡而掉落的鬓发别回耳后。田丹向保梁问清人质现在正在冷库,又问保梁:“冷库外面有多少人?”

保梁哆嗦着摇头,田丹语气加重,问:“大概多少?”

保梁见田丹身手不凡,目光凌厉,又看了下地上正缓着气的便衣军人,神色惧恐,不敢撒谎,说:“走廊里可能有七八九十个……”

“什么样的冷库?”田丹继续追问。

“存尸体的,大冰柜,一格一格。”保梁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地回答。

“冷库应该有散热口,在哪里?”

“外面。”

“断电可以进去吗?”

“有个大铁扇在外面,散热口没进过人。”

田丹指着墙角一根铁撬棍,让保梁拿着它带自己去散热口。

金海还被铐在原地,铁林不一会划着手电筒又返了回来:“沈先生料事如神,应该是田丹来了。”金海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语气逼人地问:“换你,你会来吗?”

铁林没吭声。

“换我和徐天都来,你不会。”

金海如今还这么瞧不起自己,铁林心有不甘:“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怎么没来?在这儿呢!咱们都得谢谢她,刚在沈先生家她就把刀子递给徐天了,共产党不惜命,不服不行,一会儿逮到人您千万别下不了手,刚说过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下不了手是没逼到那份上。”

长根摸到配电室,惊讶地发现大门敞着,手电光先划到地上触电的军人,再划到靠在墙上喘气的军人,军人咳着说:“往外面去了,从散热口进冷库……”

“几个人?”

“一个,女的。”

长根不敢置信:“一女的就把你们俩收拾了?”

军人没敢再回答,摇晃着站起来。长根无奈拍拍地上那个触电的,那人也缓过神。长根看着俩人厉声道:“你俩找散热口,我到里头叫人。”

楼顶平台上,散热口的大铁扇在缓缓转动。田丹将铁棍插上去,卡停铁扇,田丹问旁边的保梁:“离冷库多远?”

“得爬一会儿。”

田丹看了眼大铁扇,让保梁用铁棍撬下来。保梁看了眼田丹,又看看四周,拔腿要跑,但还没等他迈步子就被田丹揪住衣领,兜着他的身子划了半个弧,借力将他凌空砸到平台地面上,保梁七荤八素地躺在地上,一脸狼狈。

田丹亮出匕首,看向地上的保梁:“撬!”

长根从配电室跑回办公室的走廊,打着手电向站在四处的特务喊:“是女共党,往外面去了,跟我来!”

但特务们没有动。正在长根要发怒时,铁林推开门从办公室走出,见焦急的长根便问:“保密局不听你调遣,怎么回事?”

长根看着此时还装大尾巴狼的铁林,恨不得揍他,但碍于情势不好发作,只能据实以告:“来了!电是她断的,从散热口进冷库了!库里有人,正好两边堵。”

铁林转着眼珠子,喊向周围的特务们:“都去吧。”特务们跟长根往散热口奔,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保梁从地上爬起来,用铁棍使劲撬大铁扇,终于撬落。田丹用匕首示意保梁先爬进去,保梁犹豫着往里探。

“带路到冷库。”

保梁看着黑漆漆的通风管道,苦着脸跟田丹说:“我也没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