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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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去哪儿?”徐允诺一脸愁容。

“我捅了田丹三刀,得赶紧弄医院输血。”

徐允诺听后怔着问:“你捅了田丹三刀?”

徐允诺慌慌张张爬起来,进屋拿了大衣,又去拖门口停着的人力车说:“天儿,快上车!”

这时关山月扎着靠旗也从里面出来,一屁股坐到车里,徐允诺急了,直朝关山月嚷嚷:“下来!”“怎么说话的?”关山月不高兴。

“我们救人去。”徐允诺急得直跺脚,关山月坐在车上稳如泰山,说:“我出把子力。”

徐允诺着急道:“你能出啥力,光会裹乱!”

“允诺你骂我?”关山月委屈得直抖嘴唇。

“赶紧回去,再磨蹭真开骂了!快点儿,我回来就去院里陪您去。”关山月磨磨蹭蹭地下了车,还一步三回头,徐允诺朝他摆手催促说:“回去吧,听话!”

徐天拖出另一辆车,嘴里叼着老参对徐允诺说:“我拉您。”

徐允诺放下自己的车,抢过儿子手里的车把说:“上去。”

徐天看徐允诺为难地说:“不合适。”

“我拉儿子有啥不合适,小时候还骑我头上!”徐允诺喊道。

司法处旁的小胡同里空无一人,保梁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长根在后。

“别走了。”长根突然说道。保梁听后站住身子,回过头,看见长根枪指着他。

保梁带着哭腔说:“爷,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转过头去。”长根命令道。

保梁依言转过头,说:“您放了我这也没人知道,下辈子我都记您的好……”

身后没有声音,保梁回头再看,长根已经扭转身子往回走。保梁大着胆子往前迈步。长根回身看保梁,一脸纠结。保梁见长根不动,干脆快跑起来。长根举枪射击,枪声回荡在胡同里,保梁倒在地上,冷清的胡同里,只有长根一人往回走的脚步声。

两辆吉普车到平渊胡同口停了下来,铁林从前面下来,大缨子和刀美兰从后下来,铁林看向两个女人,告诫她们在家待着别串门儿,别乱说话。

“我哥啥时候回来?”大缨子含着眼泪问。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铁林的回答不太耐烦。

“为啥?”大缨子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从明儿起在狱里了。”

“我找他去。”

铁林看了大缨子一眼,说:“你没听明白,从明儿起他蹲监狱了,京师监狱我是狱长。”

大缨子怔了片刻,抬手准备扇铁林,铁林早有提防,一耳光抢先打上了大缨子的脸,吼道:“疼吗?你也敢抬手,疼吗?”

大缨子被铁林一巴掌打得忘了反击,铁林接着吼:“挨一枪非得再挨一耳光,要不是我把田丹这根刺拔了,你们能回家?”

刀美兰见状赶紧拉着大缨子进胡同,铁林转身回吉普车边。旁边特务们看着铁林,铁林转身看向特务们,换了个语气,他无比自然用长官的口吻说:“大伙儿辛苦了,今晚算保密局北平站最后一次行动。明儿我就是京师监狱狱长,共产党来了也是。从前我跟你们一样,行动来跟着混,主子换了从头混,北平站撤了,名册也烧了,南京不管你们我管,有愿意跟着干的,明儿一早京师监狱门口候着,脱黄皮换黑衣。”

特务们一时都没吭声。“共产党来了您还做狱长?”一个特务突然问。

“信我就别问。”铁林说。

“要是做不了呢?”这名特务壮着胆子又问。

“做不了老子也是南京委任的少将。”

特务看起来都不太相信,铁林哼了一声,说:“爱干不干,一帮没出息的东西。”

说完,铁林上了自己的吉普车,开走了。

办公室里,沈世昌和金海相对而站,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味道。沈世昌看了金海片刻,问:“什么时候你成了田丹的人?”金海也直视着沈世昌,眼里的鄙视毫不掩饰:“我从来不是谁的人,也没成过你的人。”

“昨天到家里要借条是田丹叫你来的?”

金海听到田丹的名字,猛地瞪了眼睛,腮帮子的肌肉被他咬得紧紧的,说:“我自己,但田丹教我怎么判断你撒谎。”

沈世昌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说:“都过去了,金条不要担心,柳如丝是我女儿,我替她还的。”

“把借条还我,还有那幅画。”

沈世昌看了金海半晌,说:“可以,但你活不长了,没意义。”

“一码归一码,事归事,理归理。”金海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世昌听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说:“可惜,你应该站在我这一边。”

“我只站自己这边。凡事分对错,金条你替柳如丝还,本来不相欠,但你吓着我家里人了,咱们还有一笔账。”

沈世昌觉得金海可笑,说:“铁林脑子不够用,原来你脑子也不够,难怪是兄弟。你们杀了田丹我就放心?我答应铁林是要把田丹引回来,她来了死了,为什么还要留你和徐天?”

金海听后怔着。长根开门进来说:“先生,人弄掉了,这个地方您不方便久留。”

“铁林不是要回来?”沈世昌问。

“我留在外面,叫他去家里?”

“今晚你看着金海,明天早上在京师监狱碰面。”

长根看了眼金海,沈世昌回身对金海说:“噢,我让铁林做京师监狱狱长了,明天政法处黄处长亲自宣布撤换履新。”

金海诧异地看沈世昌说:“北平剿总的监狱狱长随便任命,你怎么做到的?”

“乱世之秋,大家都不认真,花点金条封口办事。”

金海皱了皱头说:“沈世昌,那天送画去的时候你把我说蒙了,长根也在,我就想问问,豫让的主子把他当国士,你把长根当什么?”

沈世昌未想金海会提起长根,他看了眼长根,说:“家里人。”

金海点了点头,似信非信地说:“难怪这么卖命。”

沈世昌眯起眼睛问:“你要说什么?”

“豫让的主子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死就得了,还把豫让一家人忽悠得人不人鬼不鬼,杀人放火不得善终。”

沈世昌冷笑着说:“那是古时候的事,我从来不想死后他们会对我怎样。”

华子还站在司法处旁的窄街拐角,他看着铁林又开着车回到司法处,两个军人从沈世昌的小轿车里下来,拉开后车门,铁林勾着头往轿车里看,进入车内。

铁林说:“沈先生,进去看了吗?田丹死了。”

沈世昌看着铁林,感到好笑。

“您笑啥?”铁林不解。

“你来我家告诉金海、徐天和田丹在一起,往下的事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呀,让他们杀田丹,以后大家伙都闭嘴。”

“闭得了嘴?”

“都杀共产党了。”

沈世昌说:“徐天和金海什么脾气,不会我比你更了解吧?人活一口气,认怂一辈子都不能够,共产党来他们能闭嘴认怂?”

“人都能杀,肯定能闭嘴。”

“从出卖他们,再逼他们杀田丹,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兄弟变仇人,你觉得徐天会当今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铁林沉默了,他一厢情愿地设想自己杀田丹是救了他们,但他们真的能理解自己吗?沈世昌看铁林心思松动,说:“坏就要坏彻底,三心两意,不好不坏,会死无葬身之地。”

“您意思呢?”

“明天一早我让长根把金海送到京师监狱,你把徐天一早也送到监狱,我陪你上任。”

“徐天和金海都关狱里?”

“人死了才闭嘴。”

铁林看着沈世昌惊道:“从头可不是这么说的。”

“想出头就要有代价,自古成事者六亲不认。”

“您不会到最后连我都不放心吧?”

沈世昌笑笑说:“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空旷的北平街道上,徐允诺拉着儿子小跑,他越跑越慢,喘着粗气说:“比不得当年了,从前给关老爷做包衣,南城没人跑得过我……”

徐天在后面没有声音,徐允诺转过头去喊他,徐天依然没回应,徐允诺不放心,将车放下来,俯身查看,只见徐天嘴里叼着老参,头在车斗里歪着。

“天儿!徐天!”徐允诺靠近徐天喊,徐天仍没动静,徐允诺不知所措,重新拉起车,掉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奔。

司法处的街角,华子看见铁林从小轿车钻出来,又上了他自己的吉普车离去。华子轻蔑地冷哼一声,返身往窄街里去了。

冷风吹着徐允诺,他拼了老命地拉车跑。徐天在车斗里睁开眼干呕着。徐允诺担心地边跑边问问:“天儿,没事儿吧?”

“这往哪儿啊?”徐天坐在车里迷迷糊糊地问。

“医院,你刚背过去了。”

“她在司法处!”

徐天跳下车斗,在街边干呕,也吐不出什么来。徐允诺揉了揉老眼,想把眼眶里的泪水擦干,却越拭越多。

徐天直起身子往车上爬,说:“……行了,走。”

“儿子,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徐允诺老泪纵横,看着徐天。

“放心,日子长慢慢孝敬您。”徐天看着老爹,他咧了咧嘴。

“上来吧。”徐允诺又重新拉起人力车,他如一头老牛在街上跑,说:“司法处那边还有人吗?”

“铁林的人已经走了,还有沈世昌的人。”

“铁林会不会回去?”徐允诺担心道。

徐天心里也没底,没吱声,徐允诺继续说:“我说这话马后炮,当时你们三个插香,我就觉得铁林不牢靠,脑袋后面有反骨,这种人最难弄,反天反地连自己都反……”

“爸,我没事儿了,停停。”

徐允诺说:“多拉两步,你多歇会儿。”

徐天没再说话,他的头仰在车的栏杆上,感觉星星月亮都一晃一晃,不知道是自己头晕,还是车子太颠。他不敢想万一田丹真的被自己捅死了该怎么办,田丹刚才的泪眼还在他眼前晃悠,他想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