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坐在原地没动,田丹走过来坐在沈世昌对面,匕首放在桌上。田丹垂下眼睫看着匕首说:“这支匕首是杀我父亲的,特意带来。”
“冯青波的匕首?”
“他在京师监狱,关在原来关我的那间牢房里。”
沈世昌叹了口气又说:“你从小就是个不简单的女孩子,长大更厉害了。”
“小时候我以为你是个长辈。”
沈世昌仍语重心长地说:“长辈永远是长辈,小辈永远是小辈,因为很多道理小辈来不及懂。”
“什么道理?”
“江山常变幻,宜随波逐流,党国快失去北平,但也许还要打回来,共产党今天拿到东北,也许明天就丢了。”
“痴人说梦。”田丹眼神中透出对沈世昌的怜悯。
“你才多大?二十几岁阅历,像你这样热血又无远见的年轻人,几番大浪淘沙后就没人记得了。”
“我不需要被人记得。”
沈世昌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还没听明白,识时务方成中流砥柱,不识时务只是一粒沙子。党国在,我杀共产党。共党来,我洗白。党国再打回来,有人证明之前我做过的事,我有办法让一些人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这就是长辈。”
“卑鄙。”田丹怒视沈世昌,冷冷吐出二字。
沈世昌不以为然,仍泰然自若地看着田丹说:“适者生存,无法生存才口出怨言。”
“沈世昌,现在是你生存不下去,两条路,可以选。”
“哪两条?”
“跟我去京师监狱,和冯青波一起等待新世界的审判,他一定很愿意证明你做的脏事。”
沈世昌饶有兴致地问田丹:“还有一条呢?”
“死在这里,用冯青波的匕首。”
沈世昌听着忍不住发笑,田丹看向那扇门说:“任何人从那扇门过来之前,我可以杀你三次。”
“丹丹,一个女孩子这么不要命,何必呢?”
“我投身的事业是为了千万普通人的解放,为了平等公正有秩序的新世界来临,我的生命不重要。”
沈世昌看了看桌上的匕首,又看了眼田丹,曾经那个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没想到此刻却要与他兵戎相见,说:“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聪明,又漂亮,世界天天都是新的,普通人永远普通,应该是她们为你死。”
“我不比别人重要,我也是普通人。”
“真的吗?”沈世昌的眼镜反着光,显得他眼神闪烁。
“如果我的事业需要牺牲我为之奋斗的普通人,那这个事业还有什么意义?我为之奋斗的事业没有意义,我的生命也没有意义。”
沈世昌看着似乎无坚不摧的田丹说:“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给谁打?”
“你认识的普通人,打完电话,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田丹皱起眉头,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小耳朵的人终于等到了徐天,看见他从大街气势汹汹地往胡同跑过来。
“徐天!”连虎大叫,徐天一脑门官司,他回过身子讲道理:“连虎,先让我办个事。”
“兄弟们等两天了。”
徐天着急又暴躁地说:“我有正事!你们有完没完!”
司法处电话响了起来,长根拿起听筒,只听沈世昌声音平稳,说:“把人带过来,我这里有人要听声音。”
“您等会儿。”长根回答,示意手下,便衣军人离开办公室。
精壮汉子们看着徐天都抽出了雪亮的刀,徐天喘着粗气耐着性子给连虎讲道理,说:“你也有爸妈,我拿我爸的命发誓,进这胡同办点事儿,出来随你们怎么弄。”
“一会儿你又跑了。”连虎说。
徐天扭身便往胡同里跑,小耳朵的人向胡同中心聚集,铁林的两辆吉普车从街面冲入胡同,暂时冲散小耳朵的人,徐天趁着这几秒钟跑到沈世昌院门口,铁林两辆车也停在门口。
铁林不住地喊徐天,徐天站住,看着铁林双目喷火:“你出卖了我和大哥?”
“我是救你们。”铁林看着依旧真诚。
“滚蛋!”
徐天转身去拍院门,铁林冲特务们喊:“拿下他!”
八个特务涌上去擒徐天,徐天一声不吭反击。小耳朵的人提着刀站在外围有些懵,不知是进是退。听到外面打斗的声音传进来,田丹抓起了案上的匕首。
便衣军人将美兰和大缨子带进了办公室,长根便跟沈世昌回话:“先生,人带来了。”
沈世昌将电话递给田丹,田丹疑惑地接过来:“喂?”
大缨子在电话那头嚷嚷:“喂?哥!这一帮人都谁……”
刀美兰听出了田丹的声音:“是田丹!”
田丹听见大缨子和刀美兰的声音震惊地看着沈世昌,手里电话被夺走:“长根。”
“先生。”
“半小时之内我如果没有过来,杀了她们。”
“明白。”
“不要出差错。”
“再也不会有差错。”
沈世昌挂了电话,看着被打乱计划的田丹,微微一笑:“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我把你杀了,你死后我杀金海和徐天两家的人口,明天铁林就是京师监狱狱长,冯青波正好在牢里,要么我带你去司法处,让你说的普通人杀了你。”
田丹怔了一会儿,抬腕看自己的手表。
大缨子和美兰又被带走了。长根看到桌上有个闹钟。
“这个时间准吗?”长根问。保梁点着头,长根将钟拿过来,时针和分针都拨到十二点位置,然后开启走时,把钟放回桌上。
囚车开进监狱院子里,停在枪械库门口,金海坐在驾驶位置上,高大的狱警大刘手握钥匙站在门边,枪械库里亮着灯。满当当一屋狱警已经一人一支枪抄到手,却都不动,看着华子,华子自己也抄了一支枪,然后一伙狱警就提着枪从库里出来了。
金海冲众狱警喊:“门锁了,上车。”
“老大,枪要拿出监狱啊?”华子忐忑地问。
“去司法处。”
“这不合规矩啊。”华子说着,脚底下已经先走起来,金海瞪了华子一眼:“上车。”
众警犹豫着上了车,金海开动车子。
沈世昌的院门被撞得咚咚响,同时外面还拍着门环。七姨太在自己厢房门口,下人从耳房出来,颤惊惊将门打开了,铁林一伙特务架着徐天进来,七姨太看着这架势缩回自己厢房。
小耳朵的人还拥在沈家门口,从半开的院门看进去,院子里有特务,跳子看着连虎,让他拿主意。
连虎啐了口唾沫,说:“干!”
“虎哥,保密局的人,都带着枪。”跳子在旁犹豫的说。
连虎又没了主意:“那就不干了?”
客厅门一直被敲得砰砰响,沈世昌站起来去打开,只见徐天被四个特务扭着胳膊架了进来。
铁林也跟进来,看着屋里的田丹,说:“沈先生。”
沈世昌打量着徐天问:“徐天是吗?”
铁林替徐天回答:“是。”
沈世昌手里有了筹码,轻松许多,说:“来得正好,放开他。”
“放不得,浑着呢!”铁林说道。沈世昌走到田丹跟前,伸出手:“刀给我。”
田丹看了沈世昌一眼,将匕首放到旁边的案子上。沈世昌拿过匕首扔到徐天身前,问:“放开你,把田丹杀了好不好?”
特务们还架着徐天,徐天勉力抬头,死死盯着他。
田丹苦笑着对徐天说:“你来干什么?”
徐天大喊:“你以为我愿意呐!”
“回相机修理铺了?”田丹问。
“回了,找到人了,又跑了,这是怎么回事!”
田丹转向沈世昌,她很平和地说:“我死他们能平安吗?”
沈世昌似乎已经胜利了,他有些得意道:“看我心情,但你不死,他们一定活不成。”
“无耻。”田丹的齿缝挤出二字。
“成王败寇,教教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铁林见这架势,转身又劝徐天:“天儿,听沈先生的,连亲带故一家子,别被外人连累了。”
徐天听后扭头愤怒地看着铁林,铁林一副为大家好的语气,道:“听我的没错。”
沈世昌命令铁林放开徐天,铁林挥手示意,同时打开左轮枪击锺,小声对徐天说:“别犯浑,用脑子想想,二哥是为你好,刀婶和缨子都被扣在司法处呢!”
“司法处?”
“明天小朵入土,她们去签字。”
“人是你扣的?”徐天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铁林觉得冤枉:“沈先生的人扣着。”
“放开他。”沈世昌又说了一遍。
特务们放了徐天,但都戒备着,徐天低头看地上的匕首。田丹走到徐天面前,将匕首捡起来。
“你不想活了?”徐天看捡刀的田丹问,田丹沉默,将匕首放到徐天手里,徐天笑了笑,说:“正好我也不太想活。”
“我是外人,为你的亲人想想。”田丹劝徐天。
“想也不能低人一头想。”徐天突然掉过刀头扑向沈世昌,身后的特务拦腰将徐天环住,两个特务掰徐天握刀的手。
“自己找死,拉到外面杀了他。”沈世昌喊道。
特务们将徐天往外拖,铁林急了:“别都杀呀!田丹你反正是要死的人,别连累徐天。”
田丹走出客厅,徐天在院子里挣开特务,拼命往回扑。田丹刚出客厅,看见院门撞开。连虎当先冲进院子,一手一个掀翻围着徐天的特务,精壮汉子们随后冲进来。
铁林看着一堆人涌进来,举着枪到处比划,瞄不准目标:“哎,抓住人,开枪了!”
七姨太从对面厢房伸出头,又惊叫着缩回去,徐天躲过跳子挥下来的刀,着地滚向田丹,铁林向徐天开枪,跳子不管不顾盯着徐天抡刀,刀光闪闪,特务躲避,混战中,田丹的大衣被特务们拽下来,徐天拉着田丹奔出院子。
铁林在原地大喊:“追啊!”
特务们追出去,院里只剩下铁林。沈世昌站在客厅门口,紧锁眉头:“那些是什么人?”
“天桥小耳朵的人,来要徐天命的。”铁林回答。
徐天和只穿着线衣绕着围巾的田丹奔出胡同,小耳朵的人尾随追出,五个特务开动一辆吉普车追出去,另三个特务待在剩下的吉普车边,胡同静了片刻,又开进来一辆小汽车。
沈世昌看着还在院里站着的铁林说:“去司法处,田丹和徐天会过去。”
“都跑了还过去?换成是我……”
“他们和你不一样。”
铁林噎了噎,沈世昌又问:“金海呢?”
“可能回狱里了。”
“冯青波没死,你的手续明天下到京师监狱,今天晚上把事情收拾干净。”
铁林想了想,问:“田丹要是不去司法处呢?”
“天亮前见不到田丹,杀了那两个女人,和长根去珠市口找徐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全部灭口。”沈世昌阴着脸说道。铁林愣着,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有问题吗?”
“长根是谁?”
“我的人,在司法处。”
铁林急了,跟沈世昌掰扯道理:“沈先生,之前说好了的,全灭口可灭不过来……”
“是你上门来出卖的兄弟,现在田丹跑了,说好什么了?”
铁林怔怔看着沈世昌,门口传来汽车和下车的声音,戴先生和两名军官走了进来,戴先生看着一院狼藉,问道:“老沈,家里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