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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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儿,过来。”徐天喊燕三,回身再拍驾驶室顶,“停车!”

男人见状突然跃起,翻出卡车侧护栏跳下车,拔腿便跑。徐天和燕三也欲翻出去,不料卡车踩了个急刹车,一车人跌在一起。待徐天和燕三翻身起来,男人已奔入胡同消失不见。徐天和燕三跃下车追去,男人在前跑,徐天和燕三奔入胡同。两人分头追,徐天在胡同里奔跑,然后停下倾听,他退回一个岔口,听着脚步过来。

徐天屏着呼吸,脚步近了,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徐天快步追上去,看见前面的背影。背影走得急,徐天起身上去抓住,背影扭过脸,却是个白胡子老头。徐天松开老头,往来时的胡同跑,胡同里有夜行的妇人和街坊。徐天一个个看过去,越来越失望。徐天疯狂地跑,漫无目的地跑,在无人的胡同拐角,他又听到了脚步。徐天不再等待,循声追过去。前面有个黑影在慌乱地四处找路,徐天从后追上去,扑倒黑影死死摁住,定睛看清却是燕三,徐天还是摁着,和燕三一样喘着粗气。然后他渐渐松开,对着空荡的胡同大声嘶吼。

半晌,燕三小心提议到圣心医院蹲着等他回去,徐天样子像要吃人一般,说:“换你还回去?”

燕三失望地蹲在墙边,“去蹲着。”徐天镇定了一会说道。

“您呢?”燕三问。

“杀人。”

燕三不敢再多说,徐天踹倒了墙边堆着的木材,胡同回荡着他的咆哮:“见到他就杀,凭什么不杀他?”

燕三担心地看着徐天,“去蹲着。”徐天说完率先跑起来。

黑夜的寒风凛冽,路上行人已稀疏寥寥,铁林的车开到树林里,熄了车头灯。后车也熄了灯,特务们陆续下车。

“处长,没进先农坛呢!”特务提醒铁林。

“我先过去,都矮着点身子,我动手你们再动手,我开枪你们再开枪。”

特务忐忑地看铁林问:“就来我们几个?”

“够了。”

“对方多少人啊?”特务担心地问。

铁林心里也七上八下,但强装镇定道:“对头是我大哥。”

“干自己人?”

“是不是自己人我说了算,目标是个女的,女共党。”铁林说完,领头往黑暗里去。一会工夫,铁林走到先农坛空地中间,四处无人。此时,远处的车灯越来越亮,金海的囚车也开到了先农坛,车灯刺到铁林身上停住。金海在车上见铁林,打开车门下来。

铁林抬手挡着光,喊:“大哥,是我!”

金海走到铁林面前,往四处看。

“就我,不用找了,沈先生没来。”铁林说。

华子和狱警们也下了车,站在车两侧,金海扭头看向铁林。

“今天您和天儿、田丹一起在珠市口吃的早饭,我都知道了,您不是和沈先生一块儿的吗?四十六根金条还给咱们,还说沈先生局气。”

金海察觉出不对,问铁林:“你来干什么?”

“杀田丹,在车里吧?”

金海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没想到铁林还是走到这一步,说:“铁林,你魔怔了。”

“大哥,您看清楚,我还是原来的铁林,抓共党、叫您大哥。开始您说田丹把徐天忽悠了,现在是您自个儿被她忽悠了,共党在你牢里关着怎么去珠市口吃饭了?上这儿来干嘛?是要跟共产党对付沈先生吧,这还是党国天下,沈先生正管着京师监狱,您都不是魔怔,是要反了!”

华子在车边看铁林和金海争论,狱警们面面相觑,铁林越说越坚定:“换个人跟这儿等着,您就死了,我是来救您的大哥。”

金海皱着眉头看铁林说:“怎么个救法儿?”

“把田丹弄出来,当着您狱里兄弟的面杀了她完事,咱兄弟还跟从前一样。”

金海哼了一声:“轮到你指使我了。”

“没错。”

“我要不答应你呢?”

铁林看眼华子和一帮狱警:“您自个儿作死,问问手下兄弟跟不跟您一块儿作。”

“我的兄弟我知道。”金海看着铁林。

“那问问我兄弟。”铁林招招手,八个保密局特务从暗处潜出来,提着枪把囚车和狱警们都围了。

金海扫了眼几个特务,警告之意很明显,问:“要动手是吧?”

“谁敢跟您动手?谁敢啊?我是您兄弟!好好想想,一个陌生人的田丹,命不会比刀美兰和大缨子还金贵吧?”

金海越听越不对:“你什么意思?”

“您当沈先生?沈先生还把您当明白人,把缨子和刀美兰扣住了,只要你死田丹她们就没事。”

金海怔了好半晌,直视着铁林,眼神狠厉,问:“沈世昌为什么扣她们俩?”

铁林对上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说:“我让扣的。”

“你让扣的?”金海不敢相信地看铁林。

“这样您才能明白自己到底在意谁。”

金海控制着自己,他必须得弄清楚更详细的情况,问:“倒也是,扣在平渊胡同了?”

“司法处,明天小朵入土,她们俩去司法处签字。”

金海苦笑了一下,说:“你还知道小朵要入土。”

铁林不看金海,他扫了眼囚车:“从徐允诺那儿听到的。”

金海深深叹了口气,心里对铁林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破灭,说:“铁林,咱们可是兄弟。”

“前两天您站在监狱院儿里把我和徐天放了,回家想想真是对不住你,做兄弟的老让您受累,让您罩着,也该我受受累,罩着点您和天儿了。”

金海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早说嘛。”

“说啥?”这下轮到铁林疑惑了。

“我该喊你大哥。”金海嘲讽得不能再明显了,铁林难堪,但假装听不懂:“那不能够,田丹从车里弄出来吧,咱们别僵了……”

突然金海一拳打在铁林小腹上,铁林噎了声音:“又打我。”

金海又是一拳,铁林格挡还击,但不是对手,金海一拳接一拳揍在铁林身上。特务和狱警都没上前帮忙,铁林掏出手枪指向金海说:“再打一个试试……”

金海没犹豫,夺了铁林的手枪,扔在地上,开始抽铁林耳光。

黑暗里,响声清脆,铁林连滚带爬,说:“……我是京师监狱狱长!任命明天就下到狱里,你的手下全是我手下,你通共犯上……”

铁林摸到了地上的枪,他抓起来向金海头顶上方开了一枪:“你不要逼我!”

金海停下身子,铁林喘着粗气,眼冒火光:“把田丹带出来!想保缨子和刀美兰的命就杀了她!你不杀我杀!”

金海看着发狂的铁林难以置信,铁林冲囚车里喊:“田丹,下车!”

特务接近囚车,一伙狱警挡着不动,铁林提着枪过去,到华子面前:“起开。”

华子挡着车门没动。

“天一亮我就是京师监狱狱长!金海告诉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的?抓沈世昌?他反你们也要反,北平还是不是党国的天下,你们的老婆孩子家里人都住在北平!疯了?华子,你是仗义人,念金海是老大,他也是我大哥,这是帮他还害他呢啊华子!懂不懂事?”

华子纠结了,铁林扒拉开华子,一伙狱警没有再阻拦,特务们搜车。片刻,特务从车上下来,朝铁林摇头:“车里没人。”

铁林提着枪自己上车内外看了一遍,果然没见田丹,气愤地下车,几步迈到金海身边吼:“田丹呢!”

金海抬头看着铁林,平静地问他:“大缨子和美兰在司法处?”

铁林不回答他的问题,命令特务去去槐花胡同,金海从后喊铁林:“铁林,美兰和缨子掉根毛,我就活扒了你。”

“您有这能耐吗?今天是您最后一次打我,最后一次了大哥,从明天起学着认怂,要不然日子不好过。”铁林说完,提着枪径直往外走,特务跟上去,空地上剩下金海和一伙狱警。

金海咬着牙,看着铁林消失在夜色里。此时两个跟丢田丹的狱警跑回来,站在原地喘粗气,金海看着俩人。

其中一个狱警说:“田丹半道上自己走了,没回狱里。”

“跑哪儿去了?”

“车奔西去,没追上。”

金海的脸上阴沉得像是结了冰,他坐进车前座,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手枪。一伙狱警忐忑地看看华子,又看金海。

“老大?”华子很紧张。

“回监狱。”

华子听后如释重负,招呼众狱警:“上车,回了!”

华子开动囚车,金海问华子说:“枪械库钥匙今晚在谁手里?”

华子又忐忑了,他含混不清地说:“大刘。”

铁林狠踩油门,将车开得飞快,特务问铁林:“处长,咱们这是要干嘛去?”

“北平站没了,以后别叫处长,愿意跟我干就干,不愿意干一会儿下车走,不拦着,往后发达还是窝囊就看今天晚上了。”

特务们面面相觑,车里只有铁林一个人打了鸡血一样双目赤红,他开着车在黑暗的街上横冲直撞。

小耳朵的人还在槐花胡同。一辆人力车摇晃进胡同,停到8号院门前,田丹下车拍了拍门环。胡同很安静,门环的声音往胡同两头回响,胡同两头都是小耳朵的人,田丹从那边收回目光,院门打开,开门的是七姨太。

七姨太问:“找哪位?”

田丹礼貌地说:“我找沈伯父。”

“你哪位?”七姨太问。

檀木案子上电话又响,沈世昌接起来,还是戴先生。

“老沈,肃整小组在杜长官家里谈话,等下就往你那里去。”

沈世昌预感不好说:“肃整小组要干什么?为什么找我?”

“共产党破坏和谈的名单上有你。”

“我一直是支持和谈的!谁都知道。”

“就是谈谈,没人证明你不支持和谈就过去了。”

沈世昌表面镇定地问:“肃整小组负责人是谁?”

“我。”

沈世昌彻底不淡定了,说:“你有什么资格肃整。”

“要不是我,连给你报信的都没有。”

沈世昌表情沉重地挂了电话,转身却看见田丹站在自己身后,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七姨太笑着跟沈世昌说:“老沈,找你的,说她爸爸田怀中和你老早认识。”

沈世昌怔了半晌,问七姨太:“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几个,长根下午带人走了。”七姨太回答。

“门关上,你不要进来。”

“噢,喝茶吗姑娘?”七姨太问田丹。

“不用,谢谢。”田丹朝七姨太笑了笑,七姨太退出去,田丹掩了房门,锁上门。她转身看着沈世昌,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