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金海办公室,能从铁窗看到远处炮弹映红的一片天空。金海看着田丹站在窗前,听见她问:“他和小朵在一起多久?”
金海一时有点恍惚,他想了想,说:“两三年。”
“见他第二次,我对他说,有很多连环杀手是找不到的,尤其在这种时候。”
远处炮火更密,金海心里也很难过,他后悔自己在出事那天不该数落小朵。
徐天仰头看着天空,已经没有宪兵搭理徐天和燕三。没起飞的四架飞机撞停在跑道上,舱门打开,军人纷纷往下跳,空中两架飞机盘旋落下来,向停着的飞机那边滑行,众人惊恐,另一架紧接着落下来。后降落的飞机撞上之前的,引擎起火,机场一片混乱。
外面的炮声弱了下去,双人床停止抖动。铁林从被子里钻出来,披着衣服,公然坐在床上抽烟,关宝慧起身掀开被子,在梳妆台前整理妆容。
“还收拾啥?”铁林问道。
关宝慧停了动作,铁林也掀开被子,叼着烟穿衣服。
“出门啊?”
“不出门还能干啥?”铁林坐在床边回头,关宝慧不放心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在家歇着,明天给涂大夫送面锦旗。”说完,铁林开门出去,只留下关宝慧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坐在梳妆台前。
炮击已停,飞机起火,机场内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往机场外涌出,伴着惊恐嘈杂的声音,徐天和燕三逆着人流向机场内冲去。
“三儿!”徐天大喊燕三。
“天哥!”
徐天将外科医生的相片从人头上递过去:“看清楚了!”
燕三和徐天两人分别拿着一张照片和一张速描,迎着往外的人流,一个个辨认,接近着火的机舱,探照灯乱晃,根本无法辨清人脸,徐天绝望地四处乱转。
机场机舱,萍萍卡在货物和破损的机舱腹部结构里无法脱身。引擎着火蔓延到机身,机舱里的人往外挤逃,无人在乎别人生死,柳如丝在搬动杂物,试图拖出萍萍。
萍萍挣扎着抬头喊:“姐,不要管我了!”
柳如丝一边用力搬东西一边喊:“闭嘴!”
柳如丝终于搬开一些空间,下到机腹杂物缝隙里,从下方撬搬卡住萍萍的物件。柳如丝脚侧不远就是引擎的熊熊大火,萍萍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檀木架子上电话响,沈世昌接起来,戴先生的声音传来:“老沈,天坛机场被共产党炸了,你那里听到炮击了吗?”
“听见了。”沈世昌的语气难辨情绪。
“是王克俊通知解放军炮击的,华北剿总和委员长彻底决裂了。”
“好事情。”沈世昌手上的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
戴先生顿了一下说:“还有个事你要准备一下,共产党华北城工部给剿总一个名单,疑似破坏北平和平解放人员,剿总已经成立内部肃整小组,从今天晚上起逐个谈话。”
沈世昌脸色阴沉下来,但语气仍然平和:“我有什么好准备的?”
“上面有你的大名。”
“肃整小组谁负责?”
“多年老友,我已经提前通知你了,好自为之。”
沈世昌还想要分辩,说:“我好自为……”
但戴先生那头挂了电话,沈世昌面色严峻。
机舱里所有人都逃光了,柳如丝在机腹里,用一个金属棍撬拆了卡住的东西。萍萍脱困上到机舱甲板,返身去拉柳如丝。此时柳如丝脚底支撑塌陷,她落到比萍萍原来更险的地方,以萍萍之力无法再将柳如丝弄上来。
柳如丝在火光里被映红了脸,她抬头望着萍萍,绝望地喊:“你走吧。”
萍萍一声不吭,准备钻回去,一只手将萍萍提起来。柳如丝看到一张脸露出来,是徐天,徐天蹲下身看了一会儿柳如丝,探身钻下来。柳如丝已经被熏得有些迷糊了,她不住咳呛着,徐天大力拆了卡住的东西,将柳如丝托上去。燕三在机舱甲板把柳如丝拉了上来。
燕三伸手给徐天,柳如丝也跪着朝徐天伸手,徐天大喊:“……滚蛋!三儿,滚蛋!”
萍萍也拉着柳如丝喊:“姐,走啊!”柳如丝还跪在甲板不动,燕三索性钻下去,徐天着急地说:“你下来干啥!”
“您在这儿。”
徐天朝他和她咆哮:“要炸了!”
机体震动起来,是引擎下面的支撑轮胎爆了。机舱向另一个方向倾斜,杂物冲过来,彻底掩盖了徐天和燕三下面的缺口。
萍萍用力把柳如丝拉走,柳如丝满脸是泪。
机腹里,徐天大声问燕三:“看到小红袄了吗?”
燕三朝他摇摇头,徐天着急又颓丧。田丹的速描落在机腹某处,被火舌卷没。徐天看看四周,心里的火气都发泄到下方的铁架上,他开始用脚踹,踹了不知多少下,机体下方露出跑道的硬地,燕三与徐天一起向下踹。
萍萍和地面的宪兵接住跃下机舱的柳如丝,宪兵们拉着柳如丝离开飞机。柳如丝一步三回头,只见飞机引擎燃及油箱,机体爆成了一团火球。
柳如丝站住了,怔愣在原地。
金海看看墙上的挂表,已经快到时间。田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将鬓角的头发重新用徐天买给她的发卡别起来。
华子拉开门,田丹拿了桌上冯青波那支匕首和金海出了办公室。保密局大办公室里,八个特务在检查枪支。在铁林准备离开时,处长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铁林返身接起来,沈世昌的声音传来:“不要失手,田丹今晚一定要死。”
“明白。”铁林放下电话走出小办公室,八个特务跟着他,铁林此刻觉得自己要去完成一件大事,他完全蜕变了。走到院里,铁林与三个特务上吉普车,五个特务上另一辆车,两辆车同时开出。
长根坐在司法处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屋内还有两个便衣军人,保梁还在,他还是一脸死性。桌上电话响了起来,长根去接起来,对着电话里的沈世昌汇报道:“先生,人在,放心。”
长根挂上电话,重新闭目养神。
囚车停在监狱院子里,候着十几个精干狱警,田丹和金海、华子从小门出来,田丹和金海坐入前座,华子带众警进入后车厢,车子轰鸣,车灯在黑暗中照得很远。
机场铁网门口,大批的人往外涌,中间夹杂着人们的喊叫声。柳如丝和萍萍被人群裹挟着向外,焦头黑脸的徐天拿着外科医生的相片,和燕三在铁网门边,一个个注视着出来的人。柳如丝看见了徐天,心里稍安,徐天也看见了柳如丝,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目光划过。柳如丝和萍萍挤出铁网门,之前的那几个宪兵看见徐天,又走过去。燕三与几个宪兵撕扯起来,宪兵去摁徐天。柳如丝的目光一直在徐天那边,于是她停下来,又返回去。萍萍留在原地,她看着柳如丝出示了上飞机时的那张纸,宪兵便松开了徐天。
柳如丝看了看徐天手里的照片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抓人。”
“什么人?”柳如丝困惑。
“第一次去东交民巷告诉你了。”
柳如丝回想到徐天之前说起小红袄的事,没想到世道乱成这样,他仍没有放弃。柳如丝看了徐天半晌,她的心里酝酿出了一些善意。燕三跑到徐天身边,柳如丝告诉徐天:“今晚田丹和金海在先农坛要抓我父亲,铁林出卖了你们,田丹会死在金海手里。”
徐天根本不相信柳如丝的话,柳如丝怜悯又抱歉地看着他说:“刀美兰和金海的妹妹扣在司法处,金海会为了救她们杀了田丹。”
徐天彻底傻了,柳如丝看着他的样子,补充道:“九点。”
徐天回过神来,急急地问:“谁扣的刀姨和金缨。”
“我爸。”
“他在哪里?”
“在家。”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柳如丝直视徐天,又变成柳爷,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徐天无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他看着柳如丝,满脑震惊混沌,柳如丝转身带着萍萍离开。
燕三听到对话,念及大缨子也心急如焚,问徐天:“天哥,还找吗?”
机场附近停着一辆军用卡车,不少人正往车上爬,徐天低头看着手里的外科医生照片,纠结要不要跟上去。北平街道上划过一辆囚车,华子坐在后边,心情忐忑。田丹看着手表上的时间,离九点不到十分钟。铁林开着车,特务们面无表情。囚车经过黑暗的街道,有人力车停在街边。
金海让狱警停车,车停下来。金海下车拉开后车门,一车人看着他,他让两个狱警送田丹回监狱。
两个狱警面面相觑,田丹也跟着下车,“路上绕着点,别碰到宪兵。”金海嘱咐道。
狱警哎哎地答应着。“为什么?”田丹问金海。
“抓人这种累活你也出不上力,抓回去让你见着就行。”
田丹依旧看着金海,金海想了想说:“和沈世昌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他那么快答应去先农坛是有点不太对,我一直琢磨,不去也不行,但你就别露面了。”
田丹思索一下,觉得金海说的有道理,她也有事情要做。她答应了下来,田丹刚要离去,又停了下来,转身问金海说:“带钱了吗?”
金海先是一愣,又忙从身上摸出一些钱,跟着田丹走向人力车夫的身旁,车夫看着黑暗里一堆狱警,惊惧得很,金海将钱给车夫,嘱咐道:“跑快点儿,别出岔子。”
车夫大着胆子拿过钱收好:“哎,有多快跑多快。”
田丹坐上人力车,抚着把手看着金海说:“你当心。”
金海看田丹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挥了挥手,对车夫说:“走吧。”
车夫拉起来,两个狱警小跑跟上去。金海目送田丹远去,半晌才又走向囚车。田丹坐在人力车上,扭头看金海的车已经启动向远开去,后面两个狱警正小跑着跟着自己。
田丹跟车夫说:“再跑快点。”
“不用等那两位爷?”车夫问。
田丹说:“不用,越快越好。”
车夫撒开腿跑,两个狱警被甩开了
“咱们奔哪儿啊?”车夫大声问田丹。
“槐花胡同8号。”
人力车拐入小巷了,狱警彻底被甩掉。
露天的卡车厢里,徐天燕三和一些沉默的军人、平民挤在一起。军人和平民都是从机场回来的,有人两手空空,有人捂着行李。后面还有几辆车跟着,街灯车灯一晃一晃,夜风吹在脸上,烈烈的。徐天在车里看了几圈,随后盯着一个面容清瘦的西装男人。
徐天一点点挪过去,挪到那个清瘦男人跟前男人灰头土脸,沉浸在机场被炸的绝望里。徐天从怀里拿出照片,与男人的脸对照。男人同时在现实里和照片里盯着徐天。徐天笑起来,将照片塞回怀里。
“抽烟吗?”徐天看着男人问。
“不会,谢谢。”
“动刀之前会不会抽一根。”徐天看着男人眼神犀利,男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会不会?”
“有时候。”男人迷惑地回答他。
“在北平独居?一个人住?”
“是。”
“今天早上那个没死的女人送圣心医院了,怕打照面让人认出来,所以待不下去了是吧?”
男人皱了下眉,问徐天到底在说什么。
徐天愤恨地看着男人,说:“老天有眼,共产党不让你们这些坏人走。”
满车的军人看着徐天,徐天完全不以为意,起身去拍卡车驾驶室顶,徐天跟司机大喊:“劳驾,停车。”
男人也着急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警察,白纸坊警署的。”
男人诧异:“北平还有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