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走进刀美兰家院子里,喊醒睡得横七竖八的各位狱警:“老大给的金条都拿回家了吗?”
大伙七嘴八舌,“有拿回家,有派别处用场的。”二勇大声回答。
“把前天的事儿都忘了,田丹在牢里关着呢,你们出来干什么?”
狱警们都愣着。
“大伙出来认认老大的门,老大请大伙吃面。”二勇首先反应过来,大缨子在另一旁插嘴道:“还有菜呢!”
华子紧赶着问:“就这事儿吗?”
二勇使劲点头说:“就这事儿。”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我们都是来吃面条的。”二勇识趣道,众警纷纷接话点头道:“来吃面条,就是不管饱……”
“走了,”华子对着狱警们说,“明天早上二勇带四个人来这儿接老大。”
二勇连声应着,众警顿时走空了,大缨子看着离开的狱警们的背影,满是抱怨地说:“煮了八斤面还不管饱?”
大缨子关上院门走回自家院子,看见金海坐在院子里,说:“哥……都走了。”
金海自己喝着酒,难辨情绪,问:“美兰还没回来?”
“没有,明天还说去给小朵刻石头呢!”
“石头?”
“给小朵刻碑,坟地也看好了。”
金海恍悟,马上就是小朵头七了,又问:“在哪儿刻呀?”
“天桥王石匠铺子。”
金海点了点头,对大缨子说:“你歇着吧。”
“不用收拾东西走了?”
“不收拾。”
“田丹不往回带了?”
大缨子正好说到金海的烦心事,金海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别打听。”
“您让我去叫的人,这回折腾的。”
金海没听大缨子说什么,本想往屋里走,又停了下来,问:“还有酒吗?”
“沈先生金条白送了。”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我不说您也不会忘啊。”
金海被大缨子呛得无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现在就想忘,明天再说,拿酒去。”
“……凑合着少喝点,弄不好没了。”
金海瞪着傻妹妹。
徐天的桌上散乱着田丹从狱里带出来的一堆药瓶。田丹低头在成堆的照片找存取条子。
徐天挨个打开药瓶闻,问:“这些都要吃?”
“不要动。”田丹说。
“谁给你买这么多药。”
“十七买的,那两瓶生川乌和洋金花是给他的。”
“给他干啥?”
“不然我怎么从牢里出来?生川乌和洋金花有毒性,少量用镇疼止血,剂量大一些会造成假死。”
徐天不可思议地看着田丹说:“假死?”
“休克深度昏迷,病理上短暂心律衰弱,肌肉组织麻痹,类似假死。”
徐天感叹道:“你什么都懂?”
“我妈妈是医生。”
此时,院子里传来动静,是徐允诺和关山月的声音。关山月哼着曲儿,徐允诺的大嗓门传来:“我看天儿回来没。”
“后面有热水吗?”关山月问。
“给您把壶送进去。”徐允诺说着向徐天房间里走去。
田丹听见徐允诺的声音站了起来,说:“伯父回来了。”
“别出声。”徐天小声说。
“为什么?”
“看这些照相馆的条子。”徐天在田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她鬓边的发卡,徐天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都没用,只有照相馆给的照片编号和送洗日期,一式两份,另一份在送洗照片的人手里,没有送洗人地址,没办法和这几张照片联系起来。”
徐天叹了口气,对田丹说:“今晚你睡这儿。”
“你呢?”
“我跟我爸睡。”
“那要打个招呼,不然不礼貌。”
“他那人没谱,弄得好没事,弄不好把你送回狱里,比我大哥还上心。”
徐天正说着,徐允诺来敲门,喊道:“天儿,天儿!回来了?插门干啥?”
徐天赶忙回:“睡了。”
一句“睡了”,把田丹逼到了死角,一男一女,还“睡了”。田丹没办法再做出任何动作,只能干瞪着徐天,表达不满。
“听你声音就没睡,门口聚着一群伙计,是不是屋里藏什么了?”徐允诺满脑子都是那两箱手雷。只要房子够大,徐天藏一门火炮徐允诺都不稀奇。
徐天赶忙回道:“没有。”
田丹忍不下去了,准备去开门。徐允诺在门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到我房间里来。”徐允诺脚步声远去,徐天看着田丹的发卡说:“这个是小朵的,明天给你再买一个,你扎着小朵的发卡我心里别扭。”
徐天说着走出去,转身将门关上,田丹怔了一会儿,卸下发卡。她头发散开来,扭头看床头徐天和小朵的合影。
徐允诺在屋里把玩着那架盆景,徐天抄着手进来问:“听戏去了?”
“没戏听,陪着关老爷去道儿北票了两段,说你的事。”
徐天假装镇定地说:“我啥事?”
“服了你,没消停的时候。”徐允诺满脸愁容。
“爸,这是正事儿,大哥要是来了您得跟他……”
徐允诺打断他说:“金海来过,都告诉我了。”徐天怔着,难道田丹的事徐允诺都知道了?
“怎么又招惹小耳朵那种人呢?”
徐天松了一口气,说:“那事儿啊……”
“门口聚一群伙计有啥用,咱们的人都是拉车的。”徐允诺看着年轻气盛的徐天数落着。
“小耳朵跟我一起劫的狱。”
徐允诺噎着。
“您不用管了,小耳朵不是事儿。”
徐允诺恨铁不成钢地说:“人家说要弄死你……”
此时,刀美兰的声音从院里子传来:“徐天,允诺!”
徐允诺听见刀美兰的声音很纳闷,忙走到厢房门口,挑开帘,叫道:“美兰?”
“田丹呢?”刀美兰问。
徐允诺诧异地回头看着徐天,徐天走出厢房,经过院子,到自己房间前推开门,田丹走出来。
徐允诺看着田丹目瞪口呆:“……田丹?”
刀美兰担心道:“你没事儿吧?”
田丹看着徐允诺,又看刀美兰说:“我没事,刀阿姨。”
“药忘了两瓶,怕你要用给你送过来,肩上还疼不疼?”
“不疼。”
刀美兰心疼地说:“能不疼吗,前后被捅了两大窟窿。”
一旁的徐允诺气不打一处来,徐天真的藏了一门火炮,他有些激动地说:“徐天!我说怎么小耳朵要弄死你都不当回事儿,合着把女共党弄家里来了。”
徐天解释道:“不是我弄回来的,她自己跑出来的。”
徐允诺一肚子话无从说起,当着田丹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放下帘子进了屋,院子里剩下刀美兰、徐天和田丹三人。
田丹上前问徐天:“我可以和伯父说话吗?”
徐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回答道:“说呗。”
田丹上前去敲了敲徐允诺的厢房门,然后挑帘进去。徐天转身问刀美兰:“大哥叫来那群人在哪儿?”
刀美兰赶紧说:“没来这儿,都在平渊胡同。”
徐天稍微松快点,说:“就知道他不能让人来,这里我爸镇着。”说着徐天回自己屋,刀美兰跟进来,忧心忡忡地问:“你爸不会把田丹赶出去吧?”
徐天收拾半床条子,捡起田丹卸下的那个发卡,心里有点愧疚。
“金海去槐花胡同了。”
徐天没理解刀美兰的担忧,说:“我还要找姓沈的呢!”
“你先别添乱,田丹和金海比你有数。”
“刀姨您来正好,把我这狗窝收拾收拾。”徐天环顾四周说:“田丹睡这儿,一会儿我去爸屋睡。”
“合适吗?”
徐天把小朵的合影也收起来,说:“有啥不合适,她帮我,我帮她,再说她是来帮咱们全北平的。”
刀美兰点头称是,徐天将发卡递过去说:“小朵的发卡,看见别人用我感觉别扭。”
刀美兰拿起小朵的发卡,攥在手上,心里也不好受。
“我老梦见小朵。”徐天每次见刀美兰都想说这句话,不给她说,又能给谁说呢?别人能安慰自己,但除了刀美兰,谁能理解自己呢?
“别想了,小红袄也抓着了。”刀美兰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不是拍照的周老板。”
刀美兰吃惊地问:“那是谁?”
“……还得再找。”徐天无力地说。
“怎么找啊?北平这么大。”
徐天垂着头,心里也寻思着这事,他不怕难,不怕死,就怕小红袄早就离开了北平。
“明天刻碑得去司法处签字,小朵过头七了。”刀美兰看着徐天说。
“人一入土,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回哪儿?”
“我怕以后梦不到她,本来就睡不着。”对徐天来说痛苦是一片沼泽,所有人都想把他拉上来,但只有他知道,这泥淖也是温暖的,出来了,就太冷了。
刀美兰的眼眶又泛红,说:“你魔怔了,天儿……”
燕三和一堆车夫看着关宝慧小跑着进院子。徐允诺在自己房间瞪着田丹,炕桌上摆着半包点心。徐允诺一脸严肃,他总是直接的,纯良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另一种单纯,他积聚着大半生的经验想从田丹的眼中判断出此人的好坏,说:“你是哪里人?”
“绍兴,祖籍是绍兴,家在上海,后来去外国……”田丹回答得认真,这是对老人的尊重。
“外国?”绍兴他知道,但外国太遥远了,徐允诺有点接不上。
“英国也住了两年,1945年回上海……”
徐允诺有些烦躁,打断田丹:“得,我没问这么多。”
田丹笑笑,说:“伯父您要问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了呢?”徐允诺问。
“从京师监狱出来到白纸坊看小朵被害的地方,就和徐天……”
“打住!”徐允诺再次打断,怕是徐天又惹了麻烦帮田丹从监狱里逃出来,问:“怎么从狱里出来的?”
“自己出来的。”
徐允诺表情稍微和缓了些,说:“金海放你了?还是别人劫你出来的?”
“我自己出来的。”
徐允诺不信,说:“监狱自己出不来。”
田丹笃定地说:“能出来。”
徐允诺特别无奈,也不想跟田丹再讨论这事,又问:“你刚从平渊胡同过来?”
“嗯。”
“金海知道你来这儿?”
“知道。”
徐允诺诧异地拍了拍自己大腿,感叹道:“邪了。”外国的事他不懂,出狱的事他不懂,金海的为人徐允诺是知道的,但金海却默许田丹在这儿,徐允诺就更不懂了。田丹的身上全是问号,每一个问号背后都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只是徐允诺能察觉出这谜团或许危险,却并不邪恶。
田丹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有点小小的得意地说:“我和他讲道理了。”
“讲了他就让你来这儿?”徐允诺还是不信。
“嗯。”
徐允诺看了看田丹的肩膀,问:“肩膀上的两个窟窿出狱落下的?”
“出狱之前的枪伤。”
“谁打的?”徐允诺问。
田丹没说话,徐允诺突然意识到,说:“是铁林吧?”
刀美兰收拾着徐天的床褥问:“田丹出来这事儿铁林知不知道?”
“得瞒着他,杀田丹她爸的人和二哥一伙的。”徐天回答。
“难道铁林还要杀田丹?”
“他的工作就是杀共产党。”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铁林的声音:“你给我出来!”
吓得刀美兰和徐天立刻噤了声,另一个房间里的徐允诺听见了也噤了声,他看着田丹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去点那半盒点心,田丹的手指只有半截露出纱布,纱布上也有血迹。
铁林继续扯嗓子喊:“关宝慧!”
田丹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并不害怕,小声地说了句:“……甜的。”
铁林在外继续喊,关宝慧在关山月屋里听见也全当空气。铁林生气地边走进院里喊边:“关宝慧!我数到一!三!二!一……”
刀美兰开门出来看,徐天也跟着出来。刀美兰发愁地跟徐天说:“这节骨眼儿上……”
徐天说:“您回屋,他见您在这事儿就多了。”刀美兰听后返回房间,对面厢房的徐允诺也打开门。徐天看徐允诺说:“我去后院。”
徐允诺也要去,徐天转身让老爹回去说:“您在屋里,他没事不进您房。”徐允诺正准备缩回身子,徐天又突然叫住徐允诺。
徐允诺回头,徐天想了想,说:“一会儿我睡你屋。”
徐允诺明白徐天的意思,心里一团毛躁地说:“先把那杀人犯弄走!”
田丹在屋里吃着点心,看徐允诺锁好门,笑着对徐允诺说:“谢谢伯父。”
徐允诺问:“谢我啥?”
“谢谢您,这点心,真好吃。”
徐允诺无奈地看田丹,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一样。“你还有心思吃,打你一枪的人在外面。”
“但您把门关了。”田丹眨了眨眼,徐允诺返身又试了试门,已经完全锁好。
“这是满汉饽饽铺的玉米糕子?”田丹问徐允诺。
“知道?”
“北平南城满汉饽饽铺五毒饼最有名,上边的蝎子蜈蚣都是模子窠出来的,端午节才有。”
徐允诺听着田丹在这个时候说这事儿感到非常意外。
关山月房间里,关宝慧正吃着和田丹一样的点心。厢房门关着,关山月和铁林在院子里。关山月小声跟铁林说:“趁闺女在房里,把那女的带走。”
铁林纳闷:“什么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