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关宝慧直说要娶二房,让徐允诺把女人带出来。”
铁林无奈地解释道:“我哪有女人!”
“徐允诺给你藏起来了。”
铁林怔着,关山月接着哼哼:“一纸休书从天降,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他边哼哼边进屋,徐天走进后院,铁林转身看了看徐天,缓过神来大声喊:“关宝慧,你在这儿住着吧,别回去了。”
关宝慧生气地拉开房门说:“铁林,你是男人吗?”
“……还拱火是吧?”
关宝慧对之前的事不依不饶,说:“那两口子明摆着看不起咱们,你还让我丢人现眼给他们唱戏。”
“这不没唱嘛!你有点事儿就丢人现眼往这儿跑,这是你家啊?”
关宝慧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徐家长大的。”
“说清楚,你是谁家人?”铁林目光凶狠,关宝慧有些心虚,缓声说:“……你把我当回事儿吗?”
铁林指着关宝慧说:“铁家就我一个,你要跟我,铁家两个人,不跟,我就打光棍了。”
一句话触到了关宝慧的底线上,她大喊:“你能耐大了,去当光棍吧。”
“我在外面等一分钟,这次不回家一辈子别回去。”铁林说完转身出院,把关宝慧晾在原地。
徐天跟出去,前院静悄悄的,残雪反射着天上的月光。铁林从后院出来,在前院停住,往徐允诺的房间看了片刻。徐天从后院出来,铁林继续往外走。徐允诺的厢房开了一条缝,徐允诺伸了伸头。刀美兰也伸了伸头,从对面厢房跑出来,进了徐允诺房间。
七八个车夫还蜷在门口的人力车里,铁林坐上吉普车,徐天跟到车前。铁林半天发不动车,一脸沮丧。徐天拉开车门坐进去,吉普车又能启动了。
兄弟俩一声不吭看着车前。
徐天率先打破安静说:“自从你娶宝慧,她跑回来多少次?”
“数不清。”铁林没好气地说。
“以前哪次你脾气也没这么大,都跟前院儿站到她消气儿回家。”
“脾气会涨。”
“当组长了呗。”
“处长了。”
徐天扭头看着铁林,铁林提不起精神解释道:“柳爷手段通天,今天直接找了站长。”
“为啥?”
“沈世昌要杀冯先生,柳爷傍着冯先生,让我做处长把他男人保了。”
徐天明白过来,气不打一处来,说:“合着冯青波是你保的。”
“你在警署杀了他,我处长的位置就没了。”说的时候,铁林看着前方。虽然他当上了处长,但冯青波和柳如丝还是大象,关宝慧和徐天还是看不上自己,北平街头该买的买,该卖的卖,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觉得起码自己变了,不会在珠市口低三下四了,“处长”总归还是有用的。
徐天忍了忍,叹了口气说:“二哥,掉头吧。”
铁林看着车外头那堆车夫和燕三,半天没做声,问:“往哪儿掉?”
“咱们从前是啥样就还啥样。”
“你不跟冯先生较劲了?他活着呢,在柳爷小楼里,我刚从那儿回来。”
徐天没说话,铁林丧气地趴在方向盘上说:“他们俩要走。”铁林觉得“处长”这两个字正从自己身上消失,如果开始就没得到,自己最多是失落;得到了又被夺走,自己得搭半条命。
“谁们俩?”
“柳爷和冯先生。”
徐天“哼”了一声:“以后没主子了。”
“反正处长也当上了。”铁林安慰着自己。
“共产党进城,这处长还不跟没有一样。”
铁林气恼地坐直说:“你脑子让驴踢了,共党才到天津,外面都是国军天下。”
“您要这么说也行。”徐天看着自欺欺人的铁林。铁林被徐天盯得尴尬,他转开话题问:“燕三和这群人在这儿干嘛呢?”
“小耳朵这几天要找我麻烦。”
“叫我的人过来?我手底下有二十几号人呢!”
“不用,我手底下有百十来号人。”
“从今天起我也跟你和大哥学学……”
“从我这儿没啥可学的。”徐天瞥了眼铁林说:“大哥您学不了。”
“……厉害的低着头都厉害,怂货把脑袋磕地上也是怂货,我学得了。”此时,关宝慧僵着脸从院子台阶下来,铁林突然笑了,“处长”就是有用的,对徐天说:“瞧见没有,自己出来了。”
“以后我不叫您二哥了,我二哥从前不这样。”徐天看着这样的铁林,心里只剩下失望。
“没事儿,不叫二哥叫铁处长。”铁林浑毫不在意地说。
徐天一言不发地下车,替宝慧扶着车门。宝慧上了车,徐天看着吉普车越开越远。
徐天走回自己厢房里看了一眼,没人,径直往徐允诺厢房过去。一拉门,徐允诺跟田丹正说话,听起来情绪好了不少,“珠市口道儿南道儿北,大栅栏往南没不熟的,打小跟这儿长,这两进院盘下来之前,道儿北开明戏院还红火着……”徐允诺兴致勃勃地说着。
田丹沾着点心盒里的残渣往嘴里放,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话道:“珠市口原来叫猪市口,这里是卖生猪的地方。”
“胡扯。”徐允诺说。
徐天靠门站着,田丹笑着继续说:“皇上认为不雅才改成了珠市口。”
“真的呀?”刀美兰认真地问。
“哪个皇上?”徐允诺也跟着问起来。
“那我不知道了。”
“知道大栅栏为什么叫大栅栏吗?”徐允诺又问。
“以前北京城里的胡同为了防盗,装了很多栅栏,晚上关栅栏。这里商户多,栅栏又多又高,所以叫大栅栏。”田丹回答得一本正经,刀美兰惊奇地瞪大眼睛问:“是吗?”
“你没来过北平?”徐允诺感到田丹对北平很了解,甚至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田丹笑着看徐允诺说:“不一定要来过才知道,明天带我看看前门箭楼好不好?”
刀美兰担心地问“身子骨顶得住吗?”
“前门楼子有啥好看的。”
“我看过《乾隆京城全图》,那时候这里就叫大栅栏,前门应该叫正阳门。”田丹越说越起劲,“原来叫丽正门,比京城其他八门都高,由代汉八旗的镶蓝旗镇守。里面有大城炮八门,制胜炮三门,神威炮九门,铁心铜炮四门,神机炮一百零九门,翁城东西两边还有两个千斤闸。”
徐允诺和刀美兰面面相觑。此时,一盒点心已经被田丹吃光了,她不好意思地问:“点心还有吗?”
刀美兰笑着看田丹说:“南方人,我煮的面一口没吃,爱吃点心。”
徐允诺起身从炕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枕头,然后将炕上的被子枕头抱起来,说:“我还是走吧,柜子里有干净被卧,别动那盆景。”
田丹看向窗台上盆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允诺打断了。
“别聊,知道你又明白。都别杵着,走吧。”
徐天看着徐允诺问:“你抱被子干啥?”
“你那屋跟狗窝似的,让她睡这儿。”徐天知道,徐允诺已经接受了田丹。
刀美兰在旁笑着说:“我陪她睡,晚上有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田丹开心地点了点头,徐允诺心有不甘,又问田丹:“你看得明白这盆景儿吗?”
“地柏。”
刀美兰眼睛继续瞪着:“地柏?”
田丹笑嘻嘻地重复说:“地柏!”
徐允诺一脸无语,他夹紧被子出去,徐天跟着徐允诺出来。
“我让燕三他们走了。”徐天跟徐允诺说。
“她咋什么都明白呢?”徐允诺有点挫败,徐天也不知道原因,只好说:“共产党嘛!”
徐允诺进了徐天的房间,把合上,徐允诺铺被褥,脚不小心踢到炕下的两箱手雷,埋怨道:“尽是这些玩意儿……”
徐天站门口朝外面喊:“三儿,祥子,散了吧。”
祥子的声音传过来:“轮班儿,您别管了。”
徐天跨出院门,跟燕三说:“那你们俩回去,明天一早过来就行。”
徐天回屋将收起来的小朵合影重新摆到桌上,又拿了那几张偷拍的照片出去,徐允诺直起身子问徐天:“干嘛呢?”
“照片给她拿过去。”
刀美兰也给田丹铺好了被褥,关切地问:“躺下?”
田丹还是有些虚弱,说:“我就靠着,躺下会压到伤口。”
“在狱里也靠着睡的?”刀美兰心疼地问。
“嗯。”
徐天推门进来,刀美兰无奈地看徐天说:“敲个门,这都要躺下了。”徐天不好意思地将那几张偷拍照片放到炕上说:“刚才问铁林了,冯青波和柳爷要走。”
“和谁走?”田丹偏了偏头问。
“女的,叫柳爷,沈世昌闺女,跟冯青波傍着。沈世昌要杀冯青波,柳爷让铁林做了处长把人保了。”徐天说话间不时地看田丹神色,怕她难受,但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知道了。”田丹心沉了下来,虽然对冯青波断了念想,但没想到他会跟别的女人离开,心中隐隐作痛。田丹讨厌这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冯青波是她曾经的恋人,是隐瞒身份的敌人,是杀父仇人。田丹觉得对冯青波的痛都是对父亲的背叛。转念间田丹就明白了,这痛是对自己的痛,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感情,其实早就面目狰狞了,还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那我过去了。”徐天看田丹不说话,猜她心里可能还是过不去。
两个女人看站着不动的徐天,刀美兰说:“去吧。”
徐天抿了抿嘴说:“刀姨,您受累。”
刀美兰朝他摆了摆手,徐天退出去关上门。
回到家,关宝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铁林心事重重的,心里想着关山月跟自己说徐允诺藏女人的事,他跟关宝慧说:“明天你回珠市口打听打听,别惊动徐叔和徐天。”
“打听什么?”关宝慧侧着身子背对着他问。
“他们有事儿瞒着咱们。”
“打听出来又去告诉冯先生。”
“冯先生以后指望不上了。”
“那就别打听了。”
铁林转头看向身旁的关宝慧说:“沈世昌要投共。”
北平是战是和,关宝慧并不关心,她早就不是格格了,心里坦然接受并认可了老百姓的身份。她是老百姓,铁林也是。百姓家里,两口子过日子,就是挣钱养孩子。沈世昌是否投共,和他们两口子有什么关系?
“剿总的大佬,柳爷的爹,从前杀共产党,现在要洗白。”铁林解释道。
“你要抓他?”关宝慧吃惊地转过身看他。
“我吃饱了撑的?”
“那碍着你啥了?”
“我得琢磨琢磨别碍着他。”铁林说着也钻进被子,两眼瞪着房顶。“从前啥也不用琢磨,上了官道儿才知道要琢磨的还挺多。”
“铁林,你还在不在意我?”关宝慧问铁林。
铁林依然一动不动,说:“……在意。”
“那你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姓柳的收不回来?”
“是吗?”铁林的眼睛长在房顶上了,关宝慧又转过身去。
里间,柳如丝躺在大床上,两眼也瞪着房顶。外间,冯青波靠在沙发,半闭着眼。柳如丝开门出来,轻轻走到冯青波身边说:“……这也太邪门了。”
冯青波正了正身子。
就这么一晚上了,冯青波仍是紧张的,柳如丝有些失落地说:“明天飞到南边,是下飞机就各奔东西,还是以后找间房,我里屋你外屋,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这样过一辈子?”
“我没想过一辈子。”冯青波说。
柳如丝看着冯青波。
冯青波又说了一遍:“从来没想过一辈子。”这一遍,冯青波是对自己说的。
柳如丝眼里含着怨恨,说:“咱们俩不算外人了吧?”
“生死之交。”
这四个字是柳如丝最不想听到的,生死之交?这情谊是深厚的,但这深厚的友情远没有轻薄的爱情让柳如丝满足。柳如丝站起来走出房间去,楼下传来唱机的声音。冯青波站起来也走出去,柳如丝站在唱机旁边,冯青波从楼上走下来。
柳如丝站在昏暗的落地灯旁,看不清表情,说:“走前把话说明白,之前忙着逃命没时间说。”
“说什么?”
“别拘着,让我明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柳如丝看着冯青波。
“田丹没死。”
柳如丝苦笑了一下:“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不要误会,我和田丹之间没什么。”
柳如丝的心在痛,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让冯青波不再惦念田丹。“不用误会,这还叫没什么?”
“党国要完了,我十六岁加入青训班,以为可以一辈子做党国的刀。”
“什么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党国没了就是结束的时候。”
“别提党国行吗,说田丹。”柳如丝不耐烦地说道,她面对着两个情敌,党国这个情敌快完了,完了就没事了;田丹这个情敌,就算完了,冯青波也会把她放在心里怀念。
“离开北平后无异行尸走肉,我要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田怀中是我杀的。”
柳如丝直视着冯青波,心早已凉透,冷冷地说:“……跟我离开北平算行尸走肉。”
“实际上一直都是,除了和她在一起那三个多月。如果可以忘掉从前重新开始,我一定要亲口告诉她,我从来就不是她心里的冯青波,然后看到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只要田丹活着,我躲到哪里都等于死了。”
“我对你算什么?”柳如丝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心里感到刺痛。
“你对我有恩。”
柳如丝的手紧紧抓着唱机,面无表情地说:“我都懒得骂人了,接着说,说透。”
“沈世昌要投共,但他是你父亲,我不可以杀他,他随时可以杀我。料理完田丹,冯青波今生是你的人。”
柳如丝气愤地掀了唱机,发出一声巨响。萍萍从自己房间伸出头,又缩回去。叮叮哐哐的声音停止,柳如丝看着一地碎片,双眼通红地说:“冯青波,看来你从来没把我当女人,我也是够贱,从头一直把你当哥们儿处多好,非得半道拐个弯把你请楼上去。你这辈子被田丹迷住了,别看你能杀她杀她爹,但心里头她就是你女人。”
“不是。”
“我爸娶了七房女人,身份换了不止七回,这回又要投共了,从来没听他说换活法儿之前,非得跟个女人交待一下。”柳如丝情绪激动,她已经没有妈妈了,爸爸有也和没有一样。这么多年,辗转周折,如履薄冰,她也是女人,冯青波是她唯一的稻草,是她的唯一的光。她是苦楚的,她也知道冯青波是苦楚的。柳如丝认为只有冯青波懂自己,她也是最懂冯青波的人。未来是什么样呢?不知道,但在柳如丝的期待里,未来是有冯青波的。他是顽石,自己是青苔,原以为可以相附相依,彼此苍老。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石块也可以被捂热。最后发现,能捂热这石块的,是另一个女人。
“……我是要杀她。”
柳如丝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他。“你想见她,她要不是共产党,还用杀?”
冯青波沉默着,柳如丝气馁又愤恨着说:“我怎么就在你这儿不是女人呢……”
徐天在房间酣睡,他翻了个身,炕上只有徐允诺的被子,没有人。田丹在徐允诺房间,一半身子斜靠在叠起的被子上睡了,另一半身子倚着刀美兰。刀美兰小心翼翼地顶着,尽量让自己不动,田丹呼吸均匀。徐允诺裹着大衣蜷在门口祥子的车里。
祥子缩着脖子问徐允诺:“东家,少爷拉回来那女的什么人物,劳烦您也跟这儿看着。”
徐允诺撇了撇嘴:“我才不看呢!”
“那您回去睡吧。”
“知道前门楼里有多少炮吗?”
“里头有炮吗?”祥子一脸不解地反问
“大城炮八门,制胜炮三门……神威炮,听说过神威炮吗?”
“听着就威风。”
“前门楼里好多炮。”
祥子赞叹道:“东家您知道可真不少。”
一枚黑呼呼的东西从徐允诺衣服里掉出来,砸到车斗里,徐允诺起先没在意,片刻后蹦起来,赶忙喊:“扔了扔了,要炸!”
祥子捡起来,看到是枚手雷。
“没拔销子炸不了,东家您还说不是出来看着的。”
徐允诺仔细看了看手雷,又看了看天色,说:“……天快亮了。”
“天亮还有一会儿。”祥子也看看天说道。
“出不了腊月天就亮。”
祥子明白过来,说:“您的意思是要改朝换代啊。”
“有人要杀人。”徐允诺叹了口气说。
“杀谁?”
徐允诺看着天上的月亮没说话。徐允诺的世界里只有这几条胡同。再往上的人他懒得想,也想不明白;小红袄这样的人,他不招惹,也招惹不到他头上。关老爷子好,关宝慧好,徐天好,心里就满足了。但为什么大家总是过得不好呢?为什么日子总是皱巴巴的呢?一个事接着一个事,没有尽头似的。直觉告诉他,田丹就是解决一切的钥匙。徐允诺闻到了那股气息,超越了这几条胡同。整个北平的脉络在他心里渐次展开,那是一个新的世界,离现在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