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还坐在原地,像尊石像一样。桌上剩了两个药瓶,刀美兰推门进来,不知所措地看着金海,金海苦笑了一声,他并不是个爱后悔的人,但这次不同,他说:“不该让大缨子叫人,这下狱里都知道了。”
刀美兰不明白:“狱里不都是你兄弟?”
“跟铁林和徐天不一样,狱里那些都是当差吃饭的。”
“当差能赚四十六根金条?”
金海双手捂着脸,他也没了办法说:“三十二根,两百多人分,封口也不能封一辈子,人多嘴杂。”
两人沉默着,世界更安静了。刀美兰坐在金海旁边,无声地安慰他。外面人声杂乱,最上头的是大缨子的声音:“哥!哥!人叫来了!”
金海叹了口气说:“这下狱长真要当到头了。”
刀美兰宽慰着说:“不当就不当,明天把八青放出来,咱们过日子。”
“好是好,但过得有命日子。”
大缨子推门进来,金海抬头看着大缨子说:“来了多少人?”
“十来个。”
“多和点面,我上街买酒菜,让大伙儿在这儿吃。”说完,金海站起来走出去,刀美兰跟在他身后问:“你去哪儿?”
“体面衣服都换上了,去槐花胡同。”
“还去?田丹没丢。”
金海转头冲刀美兰笑了笑,说:“我可能丢了点什么,得去找找。”
刀美兰担心金海,她紧张地抚着衣角,说:“我衣服也换上了。”
金海说:“这儿还有十来个兄弟要支应呢。”
不明就里的大缨子自告奋勇地说:“我,我支应着。”
刀美兰拿起田丹忘在桌子上的两瓶药说:“走。”
金海从刀美兰院子走出来,胡同里站着十几个狱警,金海看着十几个兄弟说:“大伙在这院儿吃点儿喝点儿,进去,别站在外面。”
华子一挥手,喊道:“进院!”
金海拦住华子,说:“你去我屋里等会儿。”
华子一愣:“等什么?”
“等我回来。”
华子点头,答应道:“哎。”
北平安静下来,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摆。刀美兰和金海从平渊胡同转到大街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金海越走越犹豫,刀美兰干脆停下来问他:“想啥事儿呢?”
“没啥事儿,想走慢点。”
刀美兰和金海并行,战争宣传页被风在地上卷起转了一个圈,又被风没了,金海和刀美兰感觉有些冷,突然金海转头看着刀美兰,目光柔和地说:“这四年没跟你在街上走过。”
刀美兰低着头,说:“走过几回。”
“晚上没走过。”
刀美兰心中有些不安地问:“你找沈先生干什么?田丹跟你说啥了?”
金海停住身子,说:“空手上门好不好?”
刀美兰这才意识到,说:“啊?这大晚上的,也没有店铺开门,要不回家拿点东西。”
金海继续往前走着,说:“算了。”
“金海。”
“闭嘴,我想事儿呢。”陷入思考里的金海加快了步伐,又恢复了那个执拗的大哥狱长的样子,有些粗鲁,甚至不讲理。刀美兰并不在意,她愿意做顺从的那个人。
街上,七八辆车护着田丹和徐天向珠市口去,田丹好奇地问:“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徐天想了想,有点难回答,半天想出来俩字,说:“好人。”
“你怕他吗?”
“我表面看起来不怕,其实心里怕。”
“他脾气很大?”
“表面看着不大,其实大。”
田丹有些忐忑,徐天说:“那找个旅馆住也行。”
田丹没有直接回应:“你和金海说过去珠市口了。”
“就因为说才另找地方,他想把你送回狱里,为了应对这事儿不算撒谎。”
田丹笃定地笑了说:“他见过沈世昌,他就不会再带我回监狱了。”
徐天问:“为什么?”
“金海和你一样都有原则,同时他还有城府和变通,但这两样你没有,放心吧。”
徐天扭头看着田丹,田丹笑着问:“他喜欢什么?……你爸爸。”
徐天愣了一下说:“喜欢听好话。”
“哪种好话?”
徐天想了想,说:“夸他没用,我爸下人出身,没来由夸他,他会当反话听,爱说北平老事儿,爱听京戏。”
“京戏呀?”田丹犯愁了,这让徐天觉得好笑。在他眼中,田丹一直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
徐天笑了笑,说:“没事,你不愿意聊,他也不能把你赶出去。”
七八辆车停到徐天家门口,田丹看起来虚弱又紧张,从人力车上下来。徐天对车夫们说:“你们走吧。’
祥子说:“少爷,哥儿几个商量了商量,我们先跟这儿不走,一会儿收车的回来换人,反正门口老有人。”
徐天想了想,说:“行吧。”
“我呢,天哥?”燕三问。
“你进来。”
田丹跟着徐天和燕三走进院子里,徐天边走边喊:“爸,爸!”田丹站在院子中间显得格外紧张。
“哎,人呢?”徐天纳闷道,走进徐允诺的房间看了看,又到后院去喊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徐天从后院回来,看看田丹,摇摇头说:“……不在。”
燕三说:“兴许跟关老爷出去了。”
田丹松了口气,眼珠子开始溜溜地四处打量,默默道:“东厢房、西厢房、耳房,照壁月亮门,山西砖雕,座北朝南二进院子,典型的北方四合院,还有个大水缸,养鱼吗?”
“里面装喝的用的水,有时候买回来的鱼也扔里面。”
田丹看徐天说:“没人啊?”
“他一会儿回来。”徐天说。
“我能到里面看看吗?”
“这是关老爷住的房间,我和爸住外面。”
“里面没人嘛。”田丹像个无法按耐好奇的孩子。
徐天笑了笑,答应道:“行。”
田丹跟着徐天刚进后院,徐天又从月亮门里出来,对着燕三说:“我爸不在没人做饭,你上街去买点吃的。”
燕三看着田丹的背影,有些稀奇道:“天哥,共产党就这样?”
“哪样?”
“这哪是坐牢刚跑出来,看什么都新鲜,她是来玩儿的吧?”
“你第一次来北平不觉得新鲜?”
燕三还是不明白:“我生下来就在这儿。”
柳如丝的住处,桌上摆着全聚德外送的食盒,菜都在食盒里,简单的四副碗筷摆在桌上。铁林和柳如丝喝着酒,冯青波和关宝慧几乎不动筷子。
铁林双颊绯红,不知是什么使他兴奋着说:“说起来我媳妇正经是格格,早年间王府在后海那片,出门没多远就是银锭桥,北平八景儿家门口。”
柳如丝的情绪也高涨着说:“哟,在王府住了多久啊?”
关宝慧冷冷的说:“没多久。”
“我一天也没住过,王府还了得。”柳如丝的话里带着一些讥讽。
“我不太记事儿就跟我爸搬到珠市口了,在珠市口长大的。”
“那也是格格呀!”柳如丝半起身俯着夹菜,她穿着一件低胸的衣服,借着酒劲儿,铁林的眼睛老往她领口里瞟,关宝慧盯着铁林,铁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媳妇,尝尝这洋酒,上次在这儿喝了点儿,特别地道。”铁林说着把酒往一个空酒杯里倒了些,放到关宝慧面前,关宝慧压着火,说:“你什么时候喝的,我怎么不知道。”
铁林视若不见,说:“就上次,来跟冯先生谈事儿,是吧冯先生?”冯青波没吭声,铁林开始张罗举杯,“冯先生,柳爷,从前咱们有什么不愉快的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伙儿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柳如丝没动弹,她笑了笑,说:“你那两个兄弟怎么办?”
“兄弟归兄弟,朋友归朋友。”
“你认为我们是朋友了。”冯青波的话里难掩厌恶道。
“我的底您知道,你们的底我知道是知道的,但忘了,咱们还不是朋友?今天我特意带媳妇来也让媳妇踏实,省得她一天到晚担心您又要杀人。”说着,铁林转身对关宝慧,说:“媳妇儿,经过这一次我算明白两件事儿,第一件得自己硬气,有底子,冯先生和柳爷才跟咱们做朋友;第二,得知道谁让咱们硬气的,以后干什么都得向着谁。”
关宝慧看着铁林:“谁让你硬气的?”
铁林笑着看向柳如丝和冯青波说:“那肯定是柳爷和冯先生呀。”说着,铁林又瞟柳如丝领口,关宝慧目光从铁林脸上收回来,勉强笑了一下,说:“说白是人家落架了,不然也犯不上跟咱们坐一块儿。”
柳如丝看着关宝慧阴着脸的样子却不生气,反倒妩媚笑着说:“还记着那一嘴巴呢,我都过去了。”
关宝慧顶嘴说:“我是挨的,你是抽的,你当然过得去。”
柳如丝也不真的恼怒,反而有种逗弄的乐趣,说:“你还真挺来劲。”
铁林有些醉意,跟关宝慧嚷嚷道:“媳妇,都过去了,柳爷上次还说把这楼给咱们呢!”
“小楼是我爸的,”柳如丝说:“喜欢得跟我爸说,要不带你媳妇上楼转转?”
“带她转转,正好我跟冯先生说两句,宝慧?”关宝慧不情愿地站起来,铁林满意地看着柳如丝和关宝慧走上楼梯。
冯青波见桌前只剩自己和铁林两个人了,先开了口,说:“刚才你说知道的事忘了,其实不用忘。”
铁林没明白:“啥意思?”
“你是什么人我很明白。”
铁林皮笑肉不笑地说:“您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我从来只相信自己。”
“那一开始为啥用我?”
“因为田丹。”
铁林自己又喝了杯酒说:“那我得谢谢她,没她我当不了这处长。”
冯清波突然死盯着铁林,显然他已经忍耐很久了说:“为什么不杀她?”
铁林的酒杯举到一半,悬在半空中,放下不是,喝了也不是说:“田丹?没死吗?你听谁说的?”
冯青波看着铁林不说话。铁林放下酒杯起身,解释道:“我真打了她一枪,您要不解气我再去一趟,现在是处长更方便了。”
冯青波摆摆手,说:“无所谓了。”
铁林皱了皱眉,缓缓坐下,说:“无所谓这话听着有点儿瘆人啊,怎么能无所谓呢?”
“沈世昌要投共,你呢?”
铁林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哪边走,自己要杀田丹,投共肯定是不可能了,现在又得罪了沈世昌,只能硬着头皮跟冯青波干,说:“您干啥我就干啥。”
冯青波蔑视了铁林一眼,说:“我明天走。”
“不回北平了?”
“对。”
关宝慧打量着柳如丝的房间,装作毫不在意,手却忍不住碰向梳妆台上的女性用品。这些柳如丝都看在眼中,还嘲讽地说:“格格出身,你还没见过这些东西?”
关宝慧收回手,说:“没见过,但不稀罕。”
“这房间还没王府一个丫环住的房间大吧?”
“我没住过王府。”
“别不好意思,我是偏房生的,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我想啥?”
“心里想,跟着铁林这么个窝囊废,不知哪朝哪代才能住得上这房子,用台子上的那些东西,挨了一嘴巴一辈子得咽肚子里,我跟你说今天我心情还行,本来打算给你们脸的,是你不知上下地多了那么一嘴,我落架了是吧?落架了个头也比鸡大。”
关宝慧听她说到了心眼里,恼羞成怒地说:“你说啥呢!”
“小声点儿,”柳如丝依着床边坐了下来,眼神瞥向关宝慧,“急了你看铁林坦朝谁摆脸色,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铁林和冯青波互相看着彼此,都没动筷子。铁林收起了谄媚的嘴脸,像是个讨价还价的商人,说:“您走了我怎么办?”
冯青波不想看他的表情,嫌恶地说:“与我无关。”
铁林心里七上八下的,说:“您这话说的,北平是要和了归共党?”
“你可以问沈世昌,他比我知道。”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儿,北平丢了,国军也能打回来,战略收缩而已,当年党国都退到重庆了不还是打回来了。”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所希望的,从组长到处长,随着官位的升迁,党国这两个字在铁林心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那是他蚂蚁变大象的依托。
冯青波不说话,铁林继续说:“您跟柳爷树大根深,走到哪儿都有身份,有地位,我要跟你们走了,又什么都不是了。”
“你跟我们走?”冯青波挑了挑眉,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想多了是吧?”铁林说着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忙活一场,掏心掏肺地为他办事,秋收到了,发现粮仓空了。酒一口口下肚,铁林的心越来越凉,也越来越硬。
“铁林,你虽然救了我,但你在我这儿依然什么都不是。”
“总得是个啥吧。”
冯青波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心里更加厌烦了,说:“我是个坏人,你是个小人。”
“说话不用这么刻薄,您还没走呢,搞不好明天又有事儿求我。”
“不会有了。”
“您又过河拆桥。”
“你得到处长的位置了。”
“处长救你命了。”
两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冯青波觉得两人是等价交换,铁林却觉得自己赔了,甚至丧失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知是酒精,还是愤怒的原因,让铁林的手有些抖,他赶忙把手放到桌下,握成拳。他低着头,看着虎口上细密的纹好像一张网。醉酒的铁林觉得那张网正在不断扩大,漫无边际,无处遁形,把自己兜头盖脸地罩在里面,他得出去,他暗暗地想。
关宝慧和柳如丝此时从楼梯上走下来,关宝慧冲到铁林身旁扯他,说:“走,铁林。”铁林坐着没动,还沉浸在网中。
柳如丝笑盈盈地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说:“铁林,你媳妇看了一圈房间,她受刺激了。”
铁林心中忿闷,说:“过几天这房我能住吗?”每当事情糟糕到无法挽回时,铁林总能被激发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痞气。怂就怂,如果怂能换回一栋小洋楼。
“我高兴就能。”
“听见了没媳妇。”铁林朝关宝慧示好地笑。
柳如丝也笑着说:“再坐会儿。”她并不想多留铁林,这只是为了彰显权力。
“我们再坐会儿,宝慧。”铁林冲关宝慧说,柳如丝坐到铁林对面,故意把领口拉得低低的,说:“娶个格格你够有福气的呀!”
“有福气,白天跟老丈人唱戏,晚上回去伺候得我好好的。”
“晚上怎么伺候,我不知道,唱两句来听听?”
“想听我媳妇唱戏啊?”
柳如丝看关宝慧笑着说:“还没听过格格唱戏,旗人下海唱戏那才是落架呢,唱一个,兴许我一高兴明天这小楼就归你们了。”
铁林挑畔地盯着柳如丝的脸和领口,柳如丝任领口敞着也不动。铁林看着柳如丝的领口,眼神里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柳如丝看着关宝慧,眼神里是另一种挑衅。关宝慧的存在让柳如丝对铁林的挑衅照单全收,铁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转头跟关宝慧说:“唱一段,宝慧。”
关宝慧没坐下,眼神里的怒火还未消,说:“这楼我是挺喜欢的,唱两句你们不嫌难听?”
“不嫌。”柳如丝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就两句?”
柳如丝笑着说:“两句就行。”
关宝慧运了运气,怒道:“换一楼就唱两句,那我也不唱,老娘是格格,落架不落脾气!走不走铁林?”
说完,关宝慧急匆匆地走出屋穿到院里,径直沿着巷子往外走,铁林见势,跟冯青波和柳如丝匆匆告别,从后面跟出来,来发动吉普车。
柳如丝见铁林夫妻俩离开了,喊了一嗓子在客厅外的萍萍:“萍萍,过来,收了给人送回去。”
萍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柳如丝看了看神色阴郁的冯青波,说:“别不开心。”
“没有。”
“从明天起,党国,我爸和田丹全不在了,咱们也过点儿清闲日子。”清闲日子是柳如丝的未来,明天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小洋楼不在了,蝼蚁不在了,那些赔笑算计也不在了,用这些来换一个冯青波,这个时刻柳如丝等太久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