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雪的街道上,有不少孩子在玩雪,金海和十七走过熙熙攘攘的主街,绕到小洋楼门口。金海依旧夹着公文包,十七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敢说话,直到俩人站在院门前,金海才跟十七说了第一句话:“从这儿拿点东西,一会儿替我给铁林和徐天送家去。”
说完,金海抬手敲院门,等着里面的人回应。
“老大,八青的事儿您不会罚我吧?”十七把想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金海手往上指了指:“抬头看这天。”
十七抬头看,也没看出什么,天上只有蓝天白云。十七刚要低下头,过了一架飞机,他又抬头看,这时金海说了句:“监狱早晚咱们做不了主。”
“早晚也是您做主。”十七忙不迭地接话。
“快到头了。”
“您不管了?”
金海没接话,再叩门。
“给二哥三哥送啥?”
“金条。”
萍萍在里面开了门,见是金海,让开身子,金海进去,把院门关上,十七在门口琢磨着。
客厅里,金海仰头往楼梯上面看,萍萍将茶放到金海面前,金海礼貌地跟萍萍道谢:“不喝了,说两句拿上东西就走。”
“姐不在。”
“说好今儿我过来的。”
“冯先生在,有话跟您说。”
“冯先生看见我来了?他在也行。”
萍萍又往金海对面放了一杯咖啡,然后离开。金海独自坐着,皱起了眉头。
庆丰公寓,徐天进来。何师傅看着徐天,记得他前几天来过。
徐天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冯青波住哪间?”
何师傅说:“他没在。”
“他住哪间房。”
“里头,7号。”
徐天往里走到内院,找到冯青波的房号,门是锁着的。徐天扭头看跟着进来的何师傅说:“打开。”
何师傅说:“里面有人。”
“还说他不在。”
“有人在里面,但冯先生不在。”
徐天敲了两下门,伸手一使劲,里面门销开了,看见屋里有一对睡觉的男女。
何师傅说:“冯先生不住了,这房今天一早刚租给别人。”
男人从床上蹦起来,一口东北腔,喊道:“你谁啊!别走啊!找干仗呢!”
徐天没回头,往外走。
冯青波青衫布衣,从里间出来,金海朝他欠了欠身,冯青波坐下,抿了一口咖啡。
金海笑着说:“都凉了吧?”
冯青波放下咖啡看着金海,半晌后才说:“您别这么看我,地皮子上话这叫犯照,我有事儿求您,拿眼睛这么照着,我该犯怵了。”
“你是害怕的人吗?”
“看到什么份儿上了。”
冯青波也笑着:“来拿金条?”
“昨晚上问了两兄弟都不走,徐天六根,铁林八根拿走,我的三十二根到南边拿。”
“田丹告诉你二十号先农坛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金海脸上的笑意隐去了。
“我了解她。”
“您了解的是外头好端端的她,掉到狱里再过一遍刑的她您不了解。”
“你为什么要走?”
“想走。”
“做到京师监狱狱长不容易,不愿意为党国服务了?”
“为党国服务的一飞机一飞机隔三差五往外跑,不只我。”
“你也订好飞机了?”
“不坐飞机,上天不踏实,两脚接地一段一段儿走。”
“说说你兄弟徐天。”
“他一小警察,您不用在意,我是来拿金条的。”冯青波忽然提起了徐天,让金海有了些防备。
“柳如丝不在,反正要等她,你说说吧。”
“你跟她一伙儿,金条你给也一样。”
“我不碰那些东西。”
“您是高人,我跟您聊得起来吗?”
徐天阴着脸回到珠市口,冯青波的突然消失让他确定了心里的推测。门口有两个身穿白衣的精壮汉子,徐天看着他们走进院子,心里一沉:“爸,我回来了……爸!”
徐天掀起帘子进门,里面没人。只有那架盆景在温暖的阳光里,折断的地方仔细缠了碎布细铜丝。
徐天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明显急了,往后院跑进去,正赶上徐允诺拿着空盘出来,迎头撞上徐天。
徐天心踏实了,说:“爸,在呢?”
徐允诺皱眉头看着他,问:“昨晚上睡哪儿了?”
“大哥家。”
徐允诺接着往外走:“这几天多陪大哥待待挺好。”
徐天眼睛瞥见关宝慧从厢房出来:“您别出门啊。”
徐允诺转去前院,徐天向关宝慧走过去:“二嫂。”关宝慧心里有事瞒着徐天,快速看了他一眼,准备回厢房。徐天拦住她说:“有事问您。”
关宝慧停住脚步:“什么事?”
“您怎么老回来?”
关宝慧说:“家里待不住,想看我爸。”
“宝元馆周老板认识吗?”徐天问。
“宝元馆?”
“樱桃园北口的照相馆。”
关宝慧怔了怔问:“干什么?”
徐天说:“昨晚上人死了,照相馆被烧了。”
“问我干啥?又不是我烧的。”
“二哥昨晚上从这儿跟您一起回的家吗?”徐天问。
关宝慧用不耐烦掩盖着心虚,说:“不回家还去哪儿?”
“对,去哪儿了?”
关宝慧瞪着眼睛问徐天:“你审谁呢!”
“二嫂,说实话吧!”
“你不会觉得是铁林干的吧!”
关山月从厢房里出来,打岔打得正好:“那谁干的?”
关宝慧转向关山月:“爸,没您事儿,进屋去。”
关山月问:“徐天,有没有我事儿?”
徐天说:“有您女婿事儿。”
“他不会跑了吧?跑得了吗!北平被围得铁桶一样,汉军齐斩斩白枪白马银盔甲,领头的胯下一匹赤兔马……”
关宝慧大声打断,他说:“爸!”
关山月收声,若无其事地进了厢房,关宝慧看了看徐天接着说:“有个叫冯先生的,昨天在北土城小树林差点要了我和铁林的命,我一个人不敢在家里待。铁林出门,我来这里,再这么下去以后就住这里得了。”
“昨天晚上二哥找冯青波了吧?”
“找了,去东交民巷那边的一个院子里把冯先生接出来,拉到樱桃园北口,后来照相馆死人了?”
徐天生铁林的气,但也不能完全不管他,徐天只当是铁林被冯青波迷了心窍:“二嫂,您要真在意二哥,就劝他离冯先生远点。”徐天抛下这句话,就走出了后院。关宝慧想叫住他,又不知道叫住他跟他说什么。
“爸!”
徐允诺听到徐天的声音,从院门外面走回来:“大白天自个儿家喊啥。”
“您别出门,有事儿叫祥子他们出去办。”
徐允诺问:“怎么了?”
“街上不太平,昨晚上死人了。”
“谁死了?”
“该死的死了,本来该死我手里。”
徐允诺怔愣着,眼看儿子又出去了。徐天从自家出来后,沿街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两个穿白衣的精壮汉子,汉子起身也走了几步。徐天向他们招招手,汉子跟上来,徐天往前大步去。
金海和冯青波在客厅里干坐着,冯青波起身往里间走去。金海拦住他,语气依旧恭敬:“冯先生,我费劲巴拉问出来的消息,您一句假的就啥事儿都不算了,这有点不合适吧。”
“知道我为什么还陪你坐在这里喝茶吗?”
“真不知道。”
“消息是假的,但你还有用。”
“为了几十根金条,我容易吗?把共产党得罪了,两兄弟也都不高兴,您能说说为什么先农坛这事儿是假的吗?”
“其实金条也不是不给你,区区几十根而已。”
“是没多少,您看不上,我也不太在意。”
冯青波笑着看他:“那你在意什么?”
“信用,说出口的话算数,唾沫星子钉钉儿!”金海有点儿生气。
“据说你黑白道都走,说话从来算数吗?”
“黑是黑,白是白,您和柳爷可以说出我哪段儿死活过不去了,别把我当猴儿耍,每回说好了翻脸就不认。”
“猴子如果和人在一起,难免会被耍。”
金海的脸阴下来:“冯先生,我就是一草民,您犯不上的。”
十七窝在院门对面的太阳地里打瞌睡。徐天进入巷子,后面跟着两个精壮汉子,十七站起来,徐天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昨晚您一开门,八青跑了。”
“跑这儿来了?”徐天看看小洋楼。
“老大在里面,八青跑回家了。”
徐天上前拍院门,十七扭头看着两个精壮汉子,徐天把院门拍得很响,萍萍从里面柜子里提出m3冲锋枪,准备往外去。
“林萍,给我。”
萍萍将枪交给冯青波,自己向外走。冯青波把枪放到茶案上,片刻,徐天跟着萍萍进来,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萍萍垂手立着,冯青波看着徐天,但话却是给萍萍说的:“你进去。”
萍萍低头转进里间,冯青波打量徐天,果然是他当时在庆丰公寓见过的那个人:“找我?”
“大哥。”徐天恭恭敬敬地先跟大哥打了个招呼。
“来拿金条。”
“聊完了吗?”
“聊僵了。”
“那聊我的?”
“行。”金海喝了口茶,但早已经凉透了。
“冯青波,我刚从庆丰公寓过来,你知道我是谁。”徐天盯着冯青波,还是当日在门房看到的那张脸,但气质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那个冯青波是朝他笑的,眼前的这个,正充满戒备和敌意地看着他。
“徐天,白纸坊警署的。”冯青波整好以暇,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看着徐天。
“找你的事跟我大哥没关系。”
“和你二哥有关系吗?”
“有。”
“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去宝元馆了。”徐天确定地说着。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宝元馆我是我管辖的区域。”
“噢,宝元照相馆着火了,死了一个人,一刀割喉。”冯青波不以为然地叙述着,好像他没有参与其中一样。
“认了?”徐天有点意外。
“认什么?”
“你纵火杀人。”
“与我无关。”
“我只问去没去宝元馆,你怎么知道着火和一刀割喉的!”
“谁知道就是谁做的?你是警察,证据、证人、作案时间,动机呢?”
“昨天是我二哥用车把你送到宝元馆的。”
“他告诉你的?算是半个证人,首先他愿意证实吗?其次,他看到我放火杀人了?”冯青波条理清晰,满意地看着徐天哑口无言。
“别跟我废话。”
“客气一点。”
“二哥烧了我拍的照片,你去宝元馆是找底片,找不着一把火烧了,顺便杀人。”
“这算动机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遮也没用。”
“做警察说句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可以了,还有你大哥,仕途做到狱长还要讲信用,在意说出口的话算不算数……本来我以为我们差不多,柳如丝说对了,你们像蝼蚁。”冯青波脸上的戒备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徐天被他说的无从反驳,心头起火。
“田丹让你来的?”
徐天没做声,他看着冯青波的右手护着咖啡杯,左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下意识地敲,像那天晚上在庆丰公寓,他的左手食指也下意识敲暖水袋。他意识到,冯青波的嚣张表面下,也不是不紧张。
“只有她让你做的事,照着做才会像点样子,你自己来找我,像傻瓜。”冯青波不慌不忙地送出最后一招。徐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田怀中也是你杀的,你怕我再次取证,所以叫我二哥把尸体烧了。”
“管不了的事不要管。”
“你想杀人就杀人吗?北平得有人管。”
冯青波看了徐天半晌:“当然,北平要有人管,但蝼蚁怎么明白大厦的事情。”
“明白,大厦要塌了。”
冯青波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敲打:“难怪田丹会用你去找到证据,我不会离开北平,现在走吧。”
徐天僵着。
冯青波皱着眉头循循善诱地说:“你还不明白吗?我可以打死你,国防部保密局打死一个北平地面上的小警察,就像人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蚂蚁,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冯青波将手放到m3冲锋枪上,金海打开公文包说:“有种别靠枪。”
片刻,冯青波的手离开枪,站起来经过徐天,走到院子里,然后转身等着徐天。萍萍从里屋出来说:“金先生,茶还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