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不喝了。”
萍萍离开茶案,人站到那支枪旁边。徐天下台阶,向冯青波走去。金海下台阶,从后面推了徐天一掌,徐天扭头看金海,金海又推了他一掌,将徐天推向院门:“想好要干什么了?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傻干让人家看笑话,走。”
徐天还僵着,金海召唤十七,十七在外头推开院门,金海一掌将徐天推出去,然后转身说道:“冯先生,麻烦给柳爷传个话,金条除非你们给我送到家里去,我不找你们要了。
金海出来,反手带上院门,对徐天说:“有事跟你说,走前头。”徐天看了看十七,不甘心地往外走,金海和十七在后面巷子外走。两个白衣汉子在街角,看着金海和徐天十七从巷子里出来。
金海走进街边一间吃食铺子,小吃铺里有不少人,上了三份吃食,金海自己端了一碗:“一大早才从狱里出来,没吃吧?”
徐天端起一份,金海递给十七一碗:“这是你的。”
“谢谢老大。”十七端着吃的,去旁边狼吞虎咽。
金海和徐天蹲在路边吃着说:“八青因为你跑回家了。”
“要不要把他抓回去?”
“怎么抓?那美兰还不得疯,还好就十七知道。”
“八青跑了也就跑了?”
“本来明儿一早我就走了,不想让你和铁林知道,八青早就跟美兰说要放他。”
徐天扭头看着金海,说:“田丹也放了吧,反正你要走,八青都放了。”
“放他们出来你接着?”
“我接。”
“通红一块火炭砸手里接不接得住,想好了吗?”
“总不能落别人手里。”
“别人是谁,什么能耐?田丹是谁?砸手里,烫残你,放出来扭头走了你当不当回事儿?啥事都不过脑子,光拼命,一条命就一回。”金海怒其不争地看着徐天。
“您到底走不走?”
“缘份没尽,还走不成。”
“挺好的。”徐天咧了咧嘴。
“自从狱里关了田丹,咱们仨兄弟关系就远了……”金海的语气里少见地带着失落。
“不是因为田丹,是二哥搭上了冯青波。”徐天嘟囔着解释。
“因为小红袄行了吧,小红袄杀了小朵,你听不听我说的话?”
“您说。”
“记得上回咱们仨去柳爷的那院子,被当兵的抓到皇城吗?”
“前不久的事儿。”
“说到底咱们是地面上的,田丹、冯先生、柳爷不是地面上的人,放从前我们掺合不上,现在要掺合就得想好,份量不一样,没想明白瞎行动就等于找死。”
徐天的目光从对街那两个白衣汉子身上收回来,没吭声。
“铁林是保密局的,搭上冯先生估计想过,你想没想透不知道,我也得想想了,从今天起不是金条的事,世道再怎么变也得有个道理,我还从来没让人这么耍过,真成猴了。”金海端着碗,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他把话说给徐天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您要怎么做?”
“柳爷说不通,本来以为姓冯的能通,结果两人都不通,只能再找别人,总有通的。别管了,这事儿归我。”
“管他通不通,收集齐证据,冯青波肯定得捕。”
“捕完呢?”
“送您狱里折腾死他。”
“宝元馆的哪个人让他杀了?”
“小红袄。”
金海扭头看着徐天,徐天从怀里拿出牛皮纸袋,金海在阳光里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看。
徐天接着说:“周老板杀的小朵,我一身火气被姓冯的泄得没着没落。”
金海将照片放回去:“要我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田丹别见了,小朵的忙她也帮了,再往里裹共产党的事儿没道理。”
徐天收起照片袋,又拿眼睛瞟对街,那两个白衣汉子不见了,徐天问:“您要找谁?”
“啊?”
“金条的事儿。”
“沈世昌。”金海坦白地跟徐天解释,“田丹一人挂两,剿总和保密局,保密局审田丹都得绕着走,沈先生比他们牛,反正人在我狱里,谁急了也没好处。”
“说到底,也是拿田丹要金条。”
“也对。”
“把田丹放了吧,大哥,金条再想别的办法。”
“现在金条搁一边,有口气得出。”
“再关着,她说不定得死狱里。”
“死是肯定的,早晚的事儿,她是共产党。”
徐天沉默地掂量着金海的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迅速酝酿起来。
广济寺化身窟,蒙着白单子的田怀中的尸体被推进火窟,烈焰包裹尸身。
另一厢,监舍内的田丹在一圈一圈地缠着自己手上的纱布,看似专注,但有几滴泪落在了纱布上。
沈世昌家客厅,几个男人正在商谈,柳如丝如空气一般坐在外屋,像花瓶一样,谁都能看到,但也没人在意。
沈七姨太走过来,坐在柳如丝面前,柳如丝看着她说:“我坐这儿两小时,你在前面晃过二十多回。”
“小四,要不你先回去吧,老头子和杜长官、戴先生在开会。”
“我有眼睛,看见了。”
“等得住啊?你事情那么多。”
“我在这儿坐着,您不舒服?”
“怕你无聊。”
七姨太不是外面的莺燕模样,说话声向来温柔,但柳如丝就是看不惯七姨太做派,总是拿话挤兑她:“有什么事就说吧,别忍了。”
“哎,老头子说你赚了好多金条。”
“替人倒账抽水,赚不了多少。”
“十个往南边去的才有七八个到地方吧?”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十个里面两三个没了,金条不就……”七姨太皱着眉头,看模样就是个简单脑袋。
“我倒账,不谋财害命。”
“哎哟,没说你害命,乱世到处打仗,金条到哪里不会丢,人命谁能保证丢不掉?”七姨太是个南方人,着急的时候总是哎哟哎哟的,柳如丝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我挣多少钱也跟您没关系。”
“一家人怎么会没关系……”
“我顶多跟我爸算一家人,跟您有啥关系?”
七姨太噎着了:“陪你说话都不痛快。”七姨太摇摇头到外面去了,里面沈世昌还在说事,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金海和十七并肩坐在车上,车跑在回监狱的大街上,十七浑身不自在地说:“老大,我下去走就行。”
“你没坐过车?”
“跟您一起坐不合适。”
“你跟我多久了?”
“六七年。”
“家里有媳妇吗?”
“没有,就一老娘,瘫了。”
“八青转到别的监狱了。”
十七没明白:“北平其它监狱都不关人了。”
“我说转监了。”金海加重语气,十七这才明白,连连点头。
“回头我跟华子说一声。”
十七答应。
“以后要是再出这种事,你那瘫的老娘没人管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
金海不吭声了。
“老大,我下车吧。”十七别扭着,僵着的身子动也不敢动。
“坐着。”金海眼睛看着前面,十七如坐针毡。
徐天正在路上走,后面跟着那两个白衣汉子。徐天停下来,白衣汉子也停下来。徐天返身走到他们面前,说:“就让你们跟着,不干点啥吗?”
两个汉子不说话。
“走前头,我找小耳朵。”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依言往前走,徐天跟上去。
沈世昌送一位穿着将军服的长者和戴先生从里屋出来,柳如丝站起来,娇声笑着:“戴老……”
戴先生脸上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长时间。”
“自己家,有什么等不等的。”
“你们聊大事……怎么走了?”柳如丝看着那位穿军服的长者虎着脸走了。
柳如丝看了看,转身问戴先生:“没聊明白?”
戴先生笑着说:“老杜就这脾气,走了走了。”
沈世昌送他们出去,柳如丝走进里屋,这是一间俱备书房和小型会客功能的房间。窗明几净,紫檀茶几上有盎然的水仙,与外面的乱世毫无关联。
沈世昌送了客人走回来:“在家吃饭吧,你七姨叫下面做了。”
“吃不下。”
“无论如何饭要吃,觉要睡,麻将要打,日子要过。”
“爸,北平厉害的人都想着走,你不走?”柳如丝没坐下,站着说话。
“党国还在,为什么走?”
“不是说局面弄不好要变吗?”
“变也无妨,我一直在协调国共和谈。”沈世昌扶了扶眼镜。
“但你杀和谈的共党。”
沈世昌往外屋看了一眼:“除了保密局,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和青波。”
“田丹早晚会知道,青波说她聪明得很。”
“人在狱里,再聪明也有限度。”说完,沈世昌拿起一块抹布,仔细擦翠绿的水仙叶子。
“监狱是剿总的,您打个电话她就活不成。”
“要留着。”
“留着她,冯青波走不了,我一早就为这事过来。”
沈世昌看了柳如丝一眼:“本来口味都随你七姨了,你来她准备做小鸡炖蘑菇面。”
“您打算不走,在这里过日子呀?”
“这院子住了三十多年,习惯了。是党国天下,我住这里,共党来了,我也住这里。”
“没明白。”
“时局往左或右,天津是关键,天津坚守三个月,华北我部集结完成必战,如果失守,北平必与共党和。走一步看三步,爸爸才从北洋走到现在。”
“您跟我说说哪三步。”
“你是我最聪明的女儿。”沈世昌看着柳如丝,语重心长。
“没有最,你就我一女儿,其它都是不管您的儿子,再说我也不聪明。”
“不聪明是因为冯青波,以你的条件,北平南京可以选择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冯青波既不安全,又不解风情,他的心也不在你身上,真不明白你为了什么。”
柳如丝被问住了,她愣了半晌说:“他不安全我安全,他不解风情我解风情。”
“你会后悔的。”
“说您那后三步。”
“田丹本来微不足道,但有天津这个变数,要留一留。共党清楚她来找我,又在我能控制的监狱,就算死也要死的合理,但不能是我的命令……”
七姨太走进来说:“世昌,市面上买不到小鸡。”
“那算了。”
“小笼汤包小四吃不吃?”
“七姨,以后您不要叫我小四,听起来别扭。”
七姨太哀怨地看着沈世昌,沈世昌安慰七姨太:“什么都可以,她好像也没胃口。”
沈世昌没有替七姨太说话,七姨太抿了抿嘴走出去。
柳如丝接着问:“留着田丹是一步,还有两步?”
“我住在北平,身在华北剿总,共党和南京都要提防。天津固守,华北局面转好,到时候难免会有人清算与共党和谈过的人,我虽然帮保密局做事,但田丹手里有我和田怀中的信,要找到并且收回来,不然都是对手的把柄。”
“第三步呢?”
“最坏的情况,天津失守,共党和傅司令长官如果知道我和谈的实情,退一万步也容不了。那时候,田丹保在狱里,能替我说话,对我们有好处。”
“我们,包括冯青波?”
“他愿意吗?好像一点儿也不愿意。”
“那他怎么办?”
“还没到那一步。”
“我也走一步,看三步。”
沈世昌接着说:“自古忠臣、逆子、乱党、死士各有天命,冯青波是死士,他的命很早就有定数了。”
“您就不能去南边吗?”
“自北洋到日治到如今,北平城头变幻王旗,什么时候我这个院子都有一个排的卫兵,去南边算什么?”
“您宁可留着田丹,也不管冯青波是吧?”柳如丝着急,但她早就清楚父亲会怎样选择,即使这头冯青波挂着自己女儿,他也不在意。
“管还是要管的。”
“怎么管法儿?”
沈世昌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如丝,柳如丝说“死士也不会自己死。”
“那是最坏的一步,天津还在。”天津是沈世昌的底线,眼下大局未定,只能先留田丹一条命。但自己的女儿一直希望保住心上人的命,偏偏那心上人的心上人是田丹。沈世昌看看焦急的女儿,有点可怜她。
正想着,七姨太来喊沈世昌:“世昌,吃饭了。”柳如丝还怔着,七姨太看着她一脸温柔:“吃一点。”
柳如丝站起来跟沈世昌出去,来到客厅,柳如丝和沈世昌坐下来,七姨太看着柳如丝的眼色,给她盛了一碗汤。
沈世昌喝了一口汤:“晚上杜公馆有饭局,你要不要来?”
柳如丝不吭声。
沈世昌接着说:“剿总和北平头面人物不少,对你有好处。”
“没兴趣。”
“不是没胃口就是没兴趣……小四,外人终究是外人,我们才是一家人。”
七姨太赔着笑说:“对啊,我们是一家人。”
半晌,柳如丝端起那碗汤,热气熏在脸上,眼泪忍不住落到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