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页,共2页

徐天下意识用手摁自己身上相应的位置,田丹说:“是我身上的位置。”

徐天的身子在隐隐颤抖,他为自己刚才的沉沦感到羞耻。他退开两步,盯着田丹,再扭头看十七,来回走了几步。

“徐天。”

“别叫我!我那两个小时在干什么……把罩神送到警署我就回家了,二嫂回来,我劝二哥……”徐天不停地用手捶自己的头,他懊丧地想一头撞死在栏杆上。小朵本来不会死,都怪自己,都怪自己。

“徐天,记不记得贾小朵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田丹温声说话,努力把徐天从懊悔里拽出来,“什么话……她说,徐天你走还是不走?”

田丹看着徐天,引导着徐天把情绪收拾好。

“大哥不高兴,我没理她。”

“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呢?”

“第一句……”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徐天烦躁地说:“谁能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说什么!”

“你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第二句你对我说,女共党。第三句我问你金海是什么人,你说是大哥。”

徐天盯着田丹,田丹的眼神像是在鼓励他。

“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徐天冷静下来:“你说,你叫田丹。”

田丹接着说“鲜血让凶手兴奋,让他冒着危险不愿离开现场,两个小时看被害人慢慢死亡,是延长作案快感。嗜血的人大多恋物,为使快感保持更长时间,应该会保留受害人的东西。你去查其它三个受害人的留档卷宗,找她们的家属,看被害人在现场有没有少随身的东西,包括贾小朵……”

“小红袄抽烟,这条线怎么捋?”

田丹说:“凶手平时可能并不抽烟,但被受害人鲜血刺激的那两个小时里,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烟是下意识行为,平时甚至根本不会抽。”

一幅幅画面在徐天脑中闪过:司法处尸体存放处门口走廊,徐天划着火柴,周老板俯头过来点燃,徐天盯着周老板往里吸了一口,周老板一口烟全呛出来,咳得心肺都快要出来了。

田丹接着说:“凶手应该单身独居,或者家不在北平,物色跟踪受害人到实施作案无法一次完成,单身独居方便作案,经常深夜行动不被人注意。”

通道另一头传来铁栅门的声音,徐天转头看过去,十七消失在原来的位置,又折回来往第一个监舍看了看,慌张地出去。

八青不见了,解开的铐子挂在铁栅上,十七惊惶无助。

监舍里很安静,十七不敢大声说话:“人呢?”罩神阴兮兮地笑。十七往外跑,一间间监舍看过去,监舍里的囚犯大多都在睡觉。

徐天看着田丹,他在心里将小红袄和周老板迅速对上号:“你说小红袄平时的职业可能跟色彩有关,有条件盯着人看,会不会是拍照片的?”

“有可能。”

“我走了,有什么事要我办吗?”徐天在心里认定了周老板就是小红袄,他一刻也不能等,他要抓住周老板。

“没有事,不要找冯青波。”

“得找他,他杀了你爸。”

“没有刀口照片,不确定。”

“小朵照片也没有,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不一样。”田丹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说服徐天。

“都是杀人,都用刀!”

“徐天,你要听我的,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你不安全,我就不安全。”她此时显得无力又无助。

“找姓冯的我不安全?从今儿起他不安全了。”

“看不到刀伤我不确定!”田丹着急了,她害怕徐天贸然去找冯青波,造成她无法承担的损失。

“天一亮我找人到司法处重新拍。”

“徐天!”

“我知道小红袄是谁了。”徐天迅速打断田丹,田丹怔了怔,徐天说,“明天来告诉你。”

“徐天……明天来告诉我小红袄是谁,但照片不用拍了,这袋子是空的,人也不会留在司法处。”田丹劝阻着徐天。

“不在司法处在哪儿?”徐天皱着眉头,刚才的迷乱已经不复存在,他现在急不可耐地要把小红袄绳之以法。

门禁都锁着,门禁区里二勇在吃东西。十七奔过来:“刚刚你在这里吗?”二勇将吃的隔着铁栅递过来:“来点?”

“刚刚你在这里吗!”

二勇说:“刚去找点吃的。”

十七蒙了,二勇见他神色慌张,问:“怎么了?”

“没事……”

徐天拿着牛皮纸照相袋从监舍通道匆匆出来,说:“开门。”

二勇跟徐天打招呼,徐天看着十七,眼睛里充满焦灼:“快点。”

十七没有钥匙,门禁区里的二勇放下吃的,把门从里面打开。十七跟着徐天进入首道门禁区,二勇接着打开向外的门,徐天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十七跟着徐天来到大门口。徐天生气自己饮酒误事,丢了照片,他看见立在门口的酒瓶子,把油瓶一脚踢飞。守门的狱警见了徐天问道:“三哥走了?”

“嗯。”小门打开,徐天走出去。十七往四下里看,“宝根,三哥进来后这门开过吗?”

守门的狱警摇摇头,十七回身准备往里走,一个黑影从暗处蹿出来,闪出大门。十七愣了片刻,立即拔腿追出去。

守门的狱警没看到黑影:“哎,十七,当班呢,往哪儿跑!”

街面上被雪映得亮晃晃的,徐天快步行走。空无一人的街道,八青奔跑着,就像刚出笼的鸟。

走了一会儿,徐天开始奔跑,自小朵死后憋着的力气,仿佛都用在这个时候。另一边,十七边顾着追赶,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照相馆门前围满了人,救火人员正在全力救火。不久后,火势得到控制,废墟瓦砾中,救火队看到周老板的尸体。

徐天越跑周边越热闹,他来到照相馆前,看到了围观的人,看到了救火的人,看到了烧焦的宝元馆。徐天停下来,喘着气,拨开人往里进去。燕三向他走来,说:“天哥。”徐天如坠深渊,耳朵边燕三的声音也模模糊糊。

徐天推开燕三往里走,救火后的地面又湿又滑。徐天摔了一跤,但丝毫没觉得疼,他从地上撑起身体,茫然地寻找着,最后他看到了血泊里的周老板。他探身下去,确认周老板已经死亡。

刚才徐天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他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继续往里走,暗房烧塌了半边,散乱着焦湿的灰烬。徐天颓然蹲下去,天渐渐亮起来,塌破的屋顶显出微白的光。

“谁干的?”徐天失了魂。

燕三找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徐天,说:“等您来查呢……”

徐天垂下头去,随手翻开瓦砾焦木,下面有未烧完的照片,他将照片抽出来。贾小朵穿着红袄在茶水摊;贾小朵穿着棉袍,露着里面的红袄,在街上行走……

徐天抬头看着燕三,眼里渐渐湿润起来,喊道:“这是谁干的?”

燕三俯头过去看照片,不明白。

徐天一字一顿地说:“周老板杀了小朵。”

燕三露出惊诧的样子。

“别让人进来。”徐天拿起那些照片看了半晌。从怀里取出空的牛皮纸照片袋,放了进去。

良久,他掏出半盒哈德门烟,叼了一支在嘴上,然后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最后火柴盒被弄坏,火柴棍儿散了一地。他将嘴上的烟也扔到潮湿的地面上,又揉碎那半盒哈德门扔掉。徐天瞪着一地的火柴和烟,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b1949年1月16日,农历腊月十八。/b

平渊胡同里,八青一边向后看,一边跑过来,他跑到刀美兰院前,拍门,又不敢拍太响:“美兰,美兰……”

十七出现在胡同口,朝八青跑来。院门还没开,八青将手上一直攥着的那串监狱钥匙向十七掷过去。十七躲闪,院门开了,刀美兰出现在里面。八青挤进去,十七扑过去,院里已经插上了门栓。

刀美兰见了八青,满脸惊讶:“怎么回来了?”

八青赶忙示意她别吱声。

“金海放你回来的?”刀美兰压低声音问他。

“没错,他前几天就说放我。”

隔着院门,十七听到了这句话,只能悻悻地离开,走到隔壁金海家的门口,又走回刀美兰家门口。焦急的十七拣起那串监狱钥匙,最后站在了两个大门的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洋楼里,萍萍从自己的房间里仰头看见柳如丝,她衣着整齐地轻步下楼,问道:“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冯先生抱你回来的。”

“他呢?”

“把你放到床上就下楼了。”

“我说现在他人呢?”

“后来他又出去了,天快亮才回来。”

“他现在人呢?”柳如丝强调。

萍萍指了指楼下一间关着门的房间。

“大晚上又出去干什么?”

“去了一个照相馆。”

“车在外面吗?”

“在,姐等等我。”萍萍说着话就要回去穿大衣。

“你不用动,在这儿看着他。”

小汽车在门前停着。两个保镖坐在前座,坐在驾驶座里的保镖睁着眼,旁边的保镖睡得正香。柳如丝从院里出来,打开车门上车说:“去沈先生那儿。”

照相馆门前,救火队已经走了。司法处的车停在外面,有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在搬运周老板的尸体。徐天拿着牛皮照片袋从暗房出来,几个木匠拖着木板拿着锤子过来。

燕三指挥着:“前后漏光漏风的地方都钉死了,天哥。”

徐天踢着地上散架的厢式照相机。

燕三小心地说:“周师……他家里人一年半载也不来一次北平,伙计估计也跑了,我让人先把这儿封上。”

厢式照相机的残骸里掉出盒式底片框,徐天拣起来拿在手里:“天桥大北的照相师傅叫什么?”

“杨宝福。”

“你在这儿盯着,东西都不要动。”

“天哥,小朵真是这主儿害的?”

徐天没说话,燕三接着说:“眼鼻子底下就是小红袄,还假模假式跟我们去司法处给小朵拍照片……”

徐天没理他,拿着盒式底片走出去。

平渊胡同里有不少人来来往往,还有摊贩挑担子经过。十七站在金海和刀美兰两户中间,一脸张惶。

刀美兰家里,八青满屋子翻东西,找吃的,问道:“有吃的吗?炖点肉,好几年没整片儿的肉进嘴里了。”

“你先把嘴里那片肉捋直,别说瞎话。”

“都回家了,犯得上说瞎话吗?”

刀美兰不相信一样,再次和他确认:“真是金海放你出来的?”

“这几年说了多少回放?跑回来的。”

“深牢大狱你怎么跑得出来?”

“赶上徐天去里面找一个女共党说话,看守估计是竖着耳朵只顾着听了,就把我忘记了……哎,小朵怎么死的!”

“你要害死金海啊!”

八青愣了,不高兴地说“这话说的,你是我妹!知道你跟金海好着,看守一路追来的,估计还在外头呢,我哪也不去,有本事你就把我给金海,前几天他还让我劝你跟他去南边。”

“托你劝我?”

“让你去牢里看我的时候劝你,你们啥时候走?”

刀美兰二话不说,拿起棉袄出屋。从院里出来,她正好看见十七。十七嗫嚅着说:“刀婶……”

刀美兰看了看四周:“就你一个人?”

“就我。”

“狱里人跑了,怎么就你一个人追呢?”

“就我。”十七无辜又迟疑地说。

金海夹着公文包从屋里出来,去大缨子房间敲门,屋里传来缨子的声音:“我这就起床。”

“收拾收拾自个儿要带的东西,大件儿的都不要了。”

缨子拉开门:“要出门啊?”

“出北平。”

“今天啊!”大缨子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