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解

“同学,你们是大一的吧?认识沈墨吗?”

他没想到,本来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会突然变了脸,警惕得就像看见了瘟神,甚至直接转身走了。

王阳跟着两人问了一句:“别走啊,同学,你们住几楼?301号宿舍有你们认识的人吗?这两天怎么一直没亮灯?同学?”两个女生收起伞,迈开步子跑进宿舍楼,连踩了水都不管不顾。

王阳失望地停下脚步。

沈墨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两个只是和她住在同一栋楼的女生宁愿放弃本来要干的事也要跑回宿舍楼?

王阳彻底蒙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落寞地走到校门口,打车去了维多利亚娱乐城。

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往日车马喧嚣的维多利亚娱乐城此刻门可罗雀,点缀气氛的灯不再亮,金字招牌霓虹灯也熄灭了,气派的大门半开着,整个娱乐城就像一个风光不再的巨人。门外唯一的光源,竟然是门口那辆开着警灯的警车。

王阳以门口的立柱为掩护,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大门半开着,三个人站在避雨的地方,崔国栋和李群一脸严肃地询问葛总问题,葛总木讷且唯唯诺诺的,并没有说出什么有效信息。

趁着三个人转身上楼的工夫,王阳从门缝钻进大厅。

大厅像沈墨面试那天一样空荡,不过挡光板依然贴在窗户上,那几盏小灯开了还不如不开,加上中央那座盖着白布的钢琴,显得这里像灵堂一样凄清。

王阳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白布掀开,仿佛白布下的不是琴身和琴凳,而是他的至亲之人。他微微颤抖的手抚摸到了琴键,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王阳闭上双眼,恍惚间,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转动手腕,厚重粗糙的手就和那只纤细且极具骨感的手十指紧扣,纠缠在一起。

《致爱丽丝》的乐曲声好像再度响起,王阳的思绪飘忽了。

5

淅淅沥沥的雨声依然不止。

特殊天气下班早是厂子里不公开的秘密,黄昏时,办公室里只剩龚彪一人在做案头工作。

赵广洲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拿着手里的文件习惯性地拍着大腿道:“还没下班呢?”龚彪连忙恭敬地起身:“主任,我把手头这点儿事做完就走。”

有龚彪在,赵广洲似乎不愿再朝办公室里走一步。他把文件放在龚彪面前:“把这份文件锁进柜子里,这是领导刚签完字的。”

“唉!”

都走到门口了,赵广洲还不忘叮嘱一句:“绝密!不能外泄!外头要是有人传,我就把这事算在你头上!”

“主任,您放心,我嘴巴严得很。”

“走的时候把灯关喽。”

龚彪拿着文件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双手一起用力,扒拉起文件堆,想腾出个空当。一不小心,他手里的文件就掉到了地上,摔出个标题——《桦钢厂1998年度第三批下岗分流人员名单》。

龚彪一下紧张起来。他捡起文件夹,再三确认四下没人,才把文件抽出来。封皮最下面的领导签字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宋玉坤”三个字。

龚彪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掀开,正好看到了“机务段”一栏,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王响”。

龚彪飞快地把文件恢复原状,放进文件柜,胡乱收拾两下就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时还没忘了关灯。

二十分钟后,龚彪已经坐在了王响家的客厅内,罗美素在旁边端茶倒水,说:“别闲着啊,嗑瓜子。”

“没事,不客气。”听罗美素这么说,龚彪更拘谨了,动都不敢动。

门开了,风兜着寒意卷进来。王阳回来了,脸色非常难看,眼睛好像还有点儿肿。发现龚彪在家,他有意把手放在眼睛附近,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

罗美素的声音传来:“阳儿回来了?咋不叫人呢?该叫叔还是哥?”龚彪赶紧说:“都行、都行。”

罗美素走到客厅:“瞅着年纪应该叫哥,但那样你在王师傅跟前就吃亏了。各论各的?”

龚彪外道地点了点头:“唉、唉,各论各的。”说了一声有些敷衍的“哥”,王阳还是回了屋。

罗美素提高了声音,仰着脖子喊:“好好跟人学着点儿,人是正经大学生!”

接着,她突然话锋一转:“小龚啊,你在厂办公室也算领导了,现在厂里对这个医药费报销是咋算的?我这做心脏支架手术的钱还给报不?找谁签字好使?宋厂长一般几点下班?在哪儿能见着他?”

“那个……嫂子,我去厨房看看王师傅。”

王响系着围裙钻进钻出,显得有些滑稽。看见龚彪进来,他赶紧抹抹手:“咋不在客厅坐着呢?这儿油烟大。”

龚彪止不住地低头,好像要把嘴里的话头压下去:“王师傅,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唠!王师傅就是喜欢跟人唠嗑。小龚,你是南方人吧?来咱东北习惯不?”

“还行,东北挺好的。”

“你上回跟着救护车陪着我去了医院,我转院了你又一天送一捧马蹄莲——你这挑的花和色都很一般。不过我还是得对你表示感谢,来我家了你就是客,王师傅给你做俩大菜。”

听了这话,龚彪心里更纠结了,头一会儿抬一会儿低的,身体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谢谢王师傅。”

“硬菜来了,这就下锅——锅包肉!在咱这厂区,你随便打听,在家待客能这么大方地用油用肉的有几个?”

龚彪终于忍不住了,一咬牙一跺脚,道:“厂里的第三批下岗名单出来了,上面有你。”

“今天你敞开肚皮吃——”王响反应过来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你说啥?”

“你在下岗名单上,我刚刚在厂办公室看到文件了。”

“我?你在开玩笑吧?”王响的注意力还在锅里,“你这玩笑不招笑,但这想法老招笑了。”

龚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正经:“真的,宋厂长签了字的,就等下个月职工大会宣布了。”

王响把油烟机关了,这才认真起来:“我?王响?响亮的响?”

“对,王响。”龚彪点头。

“火车司机,1990年的模范,要下岗?”龚彪指了指锅:“肉要焦了。”王响又是关火又是加水,手忙脚乱。

做饭这种事,跟所有需要聚精会神做的事一样,人一分了神,那成品基本没法吃。这顿饭四个人吃得都不开心。龚彪要走的时候,王响说什么都要把他送到楼下。两个人走到楼下后停住脚步,都有心事,都欲言又止,烟雾代替了对话,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

王响捻灭最后一根烟:“我找宋玉坤问问去。”

龚彪赶紧拦了他一下:“千万别!你这不是砸我饭碗嘛!我是冒着风险来的。”

王响挠挠头:“不是……他刚号召完大家要向我学习,咋说翻脸就翻脸呢?向我学习啥?下岗?”“领导有领导的考虑……”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响的怒火:“你少跟我打官腔——你为啥偷着把消息告诉我?是宋玉坤让你提前给我透风的?”龚彪又开始往后躲:“没有!我……我就是敬佩王师傅的为人。”

“敬佩我为人的人多了。说你肚子里揣着个算盘还真没冤枉你,你到底是咋想的?”

龚彪一脸窘迫,张了半天嘴,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眼前的人是王响,可他脑子里的是另外一个人……王响和黄丽茹对话那天,不只有罗美素在。

当时,龚彪就站在楼梯间,手里攥着两张皱皱巴巴的电影票,票已经被汗液浸湿了。他本来是想完成刚才在配药室没敢跟黄丽茹表达邀请的任务的,结果对话的机会被王响截了和。

“小茹啊,表姐夫有点儿话想跟你说。”

“表姐夫,有话你说……”

龚彪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蹲在那儿,隔着毛玻璃正好可以看见黄丽茹白色护士裙下露出的白皙小腿。她说几句话就会变换一种站姿……龚彪是被王响的喊声叫回神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穿上了雨衣,骑上自行车准备走了。

“小龚——”龚彪连忙下车:“还有啥事,王师傅?”

“打个比方。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真在那个名单上,有啥情况能把我从上头拿下去?”

“怎么拿?”

“不下岗了。厂里的规定你熟,有没有啥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嗯……”龚彪敲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不是完全没有。立了功的,受到市级或市级以上单位嘉奖的,厂里会格外重视和保护。”王响也跟着一起敲脑袋:“咋能立个大功呢……忽然,他灵光一闪:“抓住那个凶手算不算?”

6

1998年和2018年有什么不同?

在桦城,这个以国企厂子为核心的东北小城,王响其实没怎么察觉到时光流逝。街道、巷子和建筑仿佛都被照相机定格在了二十年前,此时的桦城和日新月异的大都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看着龚彪走样的身材和脸上的浅壑,王响还是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

王响收回目光,回过身,靠在药店窗边,接着看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两盒进口的抗生素摆在桌上,旁边是上次黑衣人留下电话号码的那张便笺,虽然字迹潦草,但仿佛有种魔力,龚彪和小露一直盯着它看。

摆在桌旁的电取暖器烧得通红;旁边电烧水壶里的水开了,也没人去拿,它孤独地咕噜着;收音机天线拉得很长,传出微弱的杂音,没人调台。

不大的药店里气氛压抑。

龚彪小声问小露:“弄他不?”

小露将脖子一昂:“弄啊!要真是那人,得往死里弄!他不都把响哥的儿子——”龚彪难得严厉,声音也大了:“闭嘴!瞎说啥?”小露委屈起来:“那就不说!你急啥啊?”

“你发过来的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他。打上回见他,过去二十年了,这回不能再让他跑了。”王响的声音轻轻地从窗户那边传来。

“要是报警呢?”龚彪小心翼翼地问。

“咋说?咋证明?谁能信?”

“那就别含糊,自己弄。机不可失。”王响扫了一眼噘着嘴灌热水的小露,眼神有些犹豫。

龚彪说:“师傅,我知道你担心啥。”

听到这个称呼,王响一时间有些晃神,仿佛回到了与龚彪刚认识时龚彪叫自己“王师傅”的日子。他在心里说:我担心的可不就是你们几个?但他不能直接表达出来。

“这人手黑,啥事都干得出来。”他说。

小露把水杯放下:“哦,你们担心我呢?我胆儿大,他吓唬不住我。”说着,她抄起一旁的医用长形剪刀,“不管他老不老实,我都得攮他两下出出气。”龚彪一把把剪刀夺过来:“你快拉倒吧!不准带这玩意儿!”王响突然转过身来,微抬眼皮,面容平静却态度坚决。

他说:“小露,你给他发个短信,就说药到了,要他来店里拿一下。”

“唉!”小露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

龚彪凑到王响身边低声道:“你说他都跑了十来年了,这回回来要干啥?”

“他能冒这么大风险回来,说明这边还有事没了。”手机响了,小露激动地说:“回了!他说‘我现在过不去’。”

龚彪又凑到小露身边说:“不会是他发现啥了吧?又回了!‘你能不能把药给我送来?’”王响一拍窗户:“送!跟他要个地址。”三个人走出药店,龚彪和王响分别把出租车前后的号码牌挡住了。

药店门口的铃铛响了很久才停下,似乎预示着有不祥的事即将发生。

虽然那个黑衣人给的地址开头是松花苑小区,但他那个地址并不在这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内,而是在临街的商铺里。一整排商铺都闪烁着霓虹灯,找到那个不起眼的“舒适家庭旅社”,三个人费了好些工夫。

出租车没开灯,缓缓停在商铺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尾气缓缓散去,车子彻底隐藏在阴影中。

小露没穿药店里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显眼的红色大衣。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就是这儿了,舒适家庭旅社。”龚彪还是担心:“要不我先进去给小露打个前站?”

王响分析道:“这么小的门脸,里面进去个生脸特别扎眼。只能让小露自己进去。只要小露确认了是他,咱俩就上,按住他就报警。”小露摩拳擦掌:“我都记住了,偷拍个正脸就出来。放心吧!”

王响倒是利用起了“高科技”:“把手机都掏出来,咱仨拉个群。”

他又对小露说:“你手机别关机,有啥风吹草动的,我们俩就往里冲。”

小露摆弄了一番手机,群聊里冒出三个头像:“那我过去了,去晚了他也得起疑心。”

她刚要拉车门,就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拽住了她的手,她回头一看,是龚彪。不用看他的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爱惜和担心。

“小露——”小露心里都乐开花了,但还是假装不耐烦地道:“又咋了?”龚彪忍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心点儿。”小露推开门就往下走:“出不了事,有响哥呢!”

王响和龚彪都紧紧攥着手机,把窗户上的哈气涂得干干净净,目光追随着小露的背影。

来到旅社门口,小露摸了摸耳朵,接着两个人的手机里都传来了小露的声音:“能听见我说话不?”王响沉声回答:“能听见。”

“等我的好消息!”

隔着马路,王响和龚彪看见小露从衣兜里掏出手来,手里是那把长形的医用剪刀。小露比画了个凶狠的手势,转身进了旅社。

王响:“这孩子!还是带了。”龚彪捂着手机听筒:“师傅,我的心咋有点儿慌呢?”王响没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旅社的门口。

跟时下年轻人爱去的密室逃脱游戏馆一样,这家旅社的入口是一扇小门,内部构造却别有洞天,主体建筑都在地下室。

小露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下来,没发现前台有人,闷头就要往里面走,结果被一声“找谁”叫住了。

前台后面突然坐起个人,那是个板着脸的中年妇女。

“三个六,给客人送药。”

“放在我这儿吧。”

因为信号有延迟,王响和龚彪在零点几秒后才通过手机听到这段带着电流声的对话。

王响眉头一皱。

小露露出笑容:“三个六的客人呢?这药我得亲手给他。你看这儿写着呢——‘遵医嘱’,我得把用药剂量和服用方法跟他说明白了,不然,他出点儿事,我也得跟着受牵连。”

老板娘软硬不吃:“人家客人交代了,药我代收了。喏,钱都放下了。”看着老板娘放在前台上的五百块钱,小露愣了一下。

她戴的耳机里传来王响沙哑的声音:“算了,小露,把药放下,回来,我再找机会。”

“行吧,药给你放这儿了。”小露拿了钱转身正要走,又突然喊起来,“不对啊!”出租车里,刚刚松了口气的王响和龚彪神经又绷了起来。

“你这张钱有毛病!”小露拿起钱对着灯光道,“这水印咋有点儿歪呢?假的吧?你找那人给我换一张。”王响比小露还暴躁:“小露,你要干啥?小露!你先回来!”老板娘的神情明显有些不悦:“没毛病,换不了。”

小露用起了苦肉计:“姐,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万一钱是假的,我没法交账。您就让那个客人再给我换一张呗。实在不行,你给我换一张,你再拿这张跟客人换。”

“开玩笑呢?那人家还以为我给他调包了呢!”小露转身就要往里走:“要不你让我自己跟他说,三个六是吧?”老板娘重新躺在前台后面:“别费劲了,那人出去了。”出租车里的龚彪终于没忍住,低声吼了一句:“出去了?”王响说:“这小子警惕性挺高。”

小露出了旅社,拉开车门直接钻进车里:“走!顺兴街!我给他发短信了,他说在找地方吃饭。”

“他还有心思在外头吃饭呢?”

“我觉得那老板娘不像在撒谎。反正他不在这儿,我们过去看看呗?走啊,响哥!”

王响一下发动了车,车前轮在雪地里空转了几下,车辆打着滑冲了出去。

桦城的经济发展没能和国际接轨,洋节倒是上赶着过。作为本地最热闹的一条餐饮街,顺兴街上遍布苍蝇馆子。此时,家家门前都堆了戴着个圣诞帽的雪人,街上人头攒动,非常热闹,圣诞歌让节日气氛变得更浓厚了。

小露往前走,耳机里传来王响的声音:“你往前走,我和彪子一前一后跟着你。”

小露微微侧脸对着耳机话筒说:“他说他对这块儿不熟,还在找吃饭的地方。反正就这一片地方,他坐下了就会告诉我具体地址。”

王响、小露和龚彪呈三角形,除了小露,王响和龚彪都能看见其他两个人。

“走,溜达着走。你跟他说你也约了朋友在这边吃饭,可以顺道把饭给他送过去。”这是王响的声音。

小露刚想对着耳机说什么,一个店员就薅住了她的胳膊:“小姐姐来我家吃点儿啥呗?海鲜、烧烤……啥都有。”小露一把甩开她,不耐烦地说:“不吃、不吃!”

王响对着耳机说:“有点儿耐心。记住,你是来吃饭的。你在找他,他也可能在观察你。”

“给您优惠券,不吃也瞅一眼,我家就在前头,一拐弯……

“约朋友了是吧?来我们家看看吧,还有包间呢……”

小露努力平复着心绪,不一会儿,手里就已经收了几张传单和优惠券,她嘴里一直说着:“不用了,我再去前头瞅瞅。”龚彪的声音响起:“他还没动静吗?你再发条短信催催他。”

小露好不容易钻出店员的包围圈,掏出手机,正低头发短信,突然旁边跑出来一个卖花人,把她的手机撞到了雪里。

卖花人不合时宜地说:“美女,给自己买束花呗?”

小露捡起手机,没好气地说:“没看到你撞到我的手机了吗?还买花?喂?喂——”手机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里头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

“小露?小露?”

“咋还有杂音了呢?哎,你别走,你站住!”卖花人已经混到人群里消失了。

“小露,手机怎么了?你还能听见吗?”

“喂……喂!”

小露眯起眼睛。女性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刚刚那人不对劲。她迅速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果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闪过,那正是她之前在药店见过的黑衣人!

她点开微信群的对话框,几乎是盲打了“黑衣人”这三个字发过去,接着就朝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师傅,小露看见那个黑衣人了。”

“快!跟上去!”

小露回头看了看,能远远地看见王响和龚彪从不同的方向穿过人群向自己快步走来;再看前面,黑衣人离她不远不近,左腿有点儿瘸,眼看就要融入人群中。她一咬牙,先往前跟踪黑衣人而去。

人群成了王响和龚彪最大的阻碍,人头攒动,两个人会合后,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红点了——好在她穿了件红衣,显眼。龚彪颇为担心地说:“我咋觉得他发现咱们了?”

王响大声说:“他在把小露往外头引!先追上小露,保证小露不出事!”两人也顾不得伪装了,拨开人群就往前追。

转眼间,小露已经走到了顺兴街的街头,两边都有岔路。跟人声鼎沸且宽阔的美食街截然不同,这里两侧的路又暗又窄,就像药店门口的巷子一样,只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黑衣人上次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逃窜的,他这种泥鳅,最喜欢这类地方。

小露回头看了看,王响和龚彪还在人群中往这边挤,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她再看前面,黑衣人已经走进了岔路,又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小露只得继续往前追,等周围黑到快看不清路的时候,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小露一步三滑,试探着往前走。跟刚才喧嚣的美食街相比,这里格外地安静,她似乎只能听到雪花簌簌掉落的声音。

她在药店和旅社时的猛劲泄了大半。此刻她什么也看不到。她犹豫了一会儿,停下了脚步,手攥紧了衣兜里的剪刀。

咔嚓。

即便这是极其细微的响声,小露还是浑身战栗了一下。

咔嚓咔嚓。

是打火机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点烟,但打火机里的气显然不够了,那人又连着按了几次,气一下给猛了,蹿出一团火苗。借着火光,她看到那人戴着毛线帽。

小露叫着追过去。

黑衣人好像没听见,打火机也没有点着烟。他顺手把打火机扔到了一边,继续往前走,进了一片更老旧的小区。小露穷追不舍。

等王响和龚彪来到这附近时,连个路人都没有了。

龚彪恶狠狠地把电话放进兜里:“接电话啊!”王响的声音中也透着焦急的意味:“小露还没接?”

“她的手机刚才掉到地上,不知道是摔到哪儿了还是进水了。咋办啊,师傅?一拐过弯来,两人就都不见了,他俩是来这条路了吗?”

两人的手电筒都被打开了,像搜救的探照灯一样对着地面,雪上的脚印很杂乱,他们都有些拿不准。

突然,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王响拿脚一踹,发现那是个被丢弃的打火机。

“雪还没盖上呢,刚扔的,顺着这条路找!”另一头,小露彻底迷失在了老旧的小区中。

路灯昏黄,家属楼亮着星星灯火,天空黑沉沉的。再往里走,她怕是连小区门都找不到了。

好在,有几个小孩正在嬉戏追逐。看着他们堆起的雪人、打雪仗扔出的雪球,小露有了一些安全感。

她的茫然结束于一个从暗处飞来的雪球。

那里是灯光散射的边缘,小露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影子。

那人明显是在把她当小孩耍。

小露一发狠,右手紧紧攥着剪刀,大踏步朝影子走过去。

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离她越来越远……

小露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但那个影子纹丝不动。等到了跟前,她才发现那影子是个大铁箱子,外面的护栏已经破损不堪。小露刚想转身,突然一个人冲着她撞了过来……

7

龚彪彻底不管不顾了,大声喊:“小露?小露!”王响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彪子,咱俩分头找。”

龚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向左边那条路。两人刚分开没多久,龚彪迎面碰见了一个穿着灰白色大衣的男人。

那人在龚彪跟他快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来,从身上的烟盒里抽出根烟叼在嘴上。

那人冲着龚彪做了个打火的手势,龚彪急得根本没空理他,但转念一想,还是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烟:“兄弟,你看见有个姑娘进来了吗?穿红色大衣的。”那人猛地吸了口烟,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摇了摇头。

龚彪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被那人拽住,那人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烟,递给龚彪。

龚彪摆手,那人又拿着烟冲他晃了晃,龚彪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便顺手把烟接了过来。

龚彪轻合双手:“谢啦。”另一头,王响喊着小露的大名:“胡雪露……胡雪露……”突然,他眼前一黑。

他抬头看看楼房,又回头看看小区外——这一片的灯都灭了。

失去了光源,小区里似乎更安静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龚彪在喊小露的名字。

没过几秒钟,他身边的楼道里就有人冲出来骂街:“还让不让人过了?三天两头停电!”接着是拉开窗户的声音,楼上有人回:“又是哪儿电路坏了吧?”冲出来的那人叉着腰朝楼上看:“破变电箱还修不好了,都停电多少回了?”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砸进王响的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冲到那人面前:“变电箱在哪儿?”那人瞥他一眼:“你是电工啊?”王响一把薅住他的衣服领子:“在哪儿?”其实,变电箱和王响,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两三栋楼。

王响远远就看见电花四溅,那台老式变电箱刺刺地冒着烟。王响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千万别、千万别、千万别……等他来到变电箱旁边,眼前的一幕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人呈大字形贴在变电箱里,两者已经融为了一体。

龚彪连滚带爬来到王响身边,顺着王响的目光只看了一眼,嗓子里就迸发出骇人的嘶吼声:“小露!”

这种声音,王响一生中只听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在王阳遇害的时候。王响拼命拉住了龚彪。

龚彪崩溃大哭:“小露!小露!”王响用尽全力抱着龚彪:“不能过去!彪子,不能过去……”变电箱砰的一声,炸出一团白色的电光……

8

变电箱吸引了全小区人的注意力。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穿着灰白色大衣的男人出了小区,最后一口烟也正好被他抽完。

他把灰白色大衣翻了过来,将衣服穿上,又从兜里掏出毛线帽戴上。大衣他刚才是反着穿的,现在他又成了黑衣人。

他潇洒地把烟头弹出一道弧线,转身在漫天的大雪中悠然地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