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解

1

1998年9月。

和二十世纪所有的北方城市一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桦城里也有那么几座与周遭的楼群和时代经济发展格格不入的建筑,维多利亚娱乐城便是其中之一。

维多利亚娱乐城门口蹲着一对两三个人高的实心镀铜塑像,它说不上是依照哪种动物而建的,既有点儿像古代文化中装饰辟邪的石狮,又类似蹲坐在金字塔旁的斯芬克斯。这座建筑从外面看不出内部的空间大小和楼层数,但大门的宽度可以并排通过两辆卡车,门檐有正常商店的顶层那么高。这类建筑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不看招牌,任谁想破头也猜不出其具体的用途。

黄昏华灯初上,入夜纸醉金迷,深夜将至,甚至还有轻和柔美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高大巍峨的欧式建筑门面随着不同的光线而变幻,唯一不变的就是“维多利亚娱乐城”这个金字招牌,它永远熠熠生辉,充斥着奢靡的味道。

与正面的金碧辉煌相反,这种娱乐场所的后面往往是整座城市最脏、乱、差的地方,维多利亚娱乐城的后面也不例外。这条漆黑的巷子藏污纳垢,似乎装着桦城所有黑暗的秘密。

有响动的节奏从巷子内传出,那是尖头皮鞋的鞋跟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穿着学生装和平底鞋的沈墨急匆匆地跟在后面,感觉时刻都会掉队。

沈墨试探着说:“葛总……”

被唤作葛总的中年男人回头瞥了她一眼:“哦,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在大堂弹一个半小时的钢琴,从晚上七点半到九点。”沈墨紧跑两步,说:“弹什么曲目?”

葛总心不在焉地道:“你定,只要是外国的、高级的、听着能提升我们娱乐城档次的就行。你钢琴弹得咋样?”

沈墨的腰杆终于挺直了一些:“我高中的时候考过级,只要不是太复杂的曲子,我都没问题。”

葛总笑了:“够使。要是你弹得够好,说不定还有小费——揣进兜里的就是你自己的。这一个半小时你不能喝水、不能去厕所,曲子不能断——重不重样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听。但要的就是这个档次,这个感觉。”

葛总只是想要一个能让钢琴发出声响、提升娱乐城档次的工具,至于这工具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阿猫还是阿狗,他都无所谓。沈墨对于他来说就像他胳膊处夹着的黑色钱包一样——就是个物件。

沈墨不住地点头:“我明白,我尽量在同一晚上之内不让曲目重复。吴叔叔……”葛总第一次回头正眼看沈墨:“叫哥。”沈墨的表情略显担忧:“哥,那种地方安全不?不会出啥事吧?”葛总停下脚步,回头冲着沈墨瞪眼:“能出啥事?”

两个人从后巷进入娱乐城,走楼梯前往员工休息室。似乎是为了打消沈墨的顾虑,路过二楼时,葛总示意沈墨停下脚步,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这条被隔音棉包裹着的狭长走廊。

一群群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穿梭在走廊上,消失在拐角处,就像走入了一座欲望的迷宫。偶尔有包厢的房门被打开,里面无一例外,传来的都是跑调的歌声和起哄声。走廊里的光线和后面巷子里的光线一样暗淡,这里却处处能映出荷尔蒙和金钱的倒影。

“娱乐城,来这儿的人都是要消费、要找快乐的。花钱能买到的快乐,最贵也最便宜。来这儿的,知道自己想要啥;在这儿的,知道自己能给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出不了啥事。”葛总似乎在教导她,又像在安慰她,但更多的是喃喃自语。

两人进入三层的员工休息室——实际上这就是个“室”,只是换衣服的地方,根本休息不了。室内四面墙上都是一格一格的衣物柜,中间放置着一长条板凳,这更像大众浴池的更衣室。两个人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距离一下近了。

沈墨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哥,那我就没啥问题了。”

“你没问题,我还有问题呢。”葛总上下打量起沈墨,“想勤工俭学是好事,你真的是大学生?”

沈墨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学生证:“这是我的学生证,我是桦城医学院大一的学生。”

显然,她会错了意。葛总接着说:“不用看证,看脸就成。我们维多利亚娱乐城也是个高档场所,你的穿着和气质得搭得上。腿挺长、挺直啊,怎么穿裤子?”

话里话外,沈墨终于品出了点儿别的意思。她有些局促地道:“习惯了,穿裤子方便。”

葛总上前动手动脚:“方便但不好看啊!我们提供工作服,欧式的大纱裙,可漂亮了。我给你估摸个尺寸……”沈墨还顾忌些什么,只是稍稍躲闪开:“哥,别这样……”

葛总却越来越放肆了:“肩挺宽啊。跟大小子似的。我看看你这胸围——”

沈墨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突然情绪迸发。她身体一扭,手一甩,差点儿打到葛总。

“我说别这样!”葛总愣在原地,屋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葛总像是在数落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你看看你,都到娱乐城了,一点儿娱乐精神都没有。我能对你干啥啊?”沈墨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我能上班吗?”

两个人相约,明天白天在维多利亚娱乐城的大堂见面,他会给她来一场“复试”。

沈墨如约而至。大堂内透亮得很,那些木质的挡光板全都被拿下来,靠着墙角放置着,阳光洒在这片空无一人的巨大空间,显得清静、安全。桌椅板凳也被撤到一旁,只有一架巨大的钢琴摆在沈墨旁边。

葛总的声音带着回响:“你给我随便弹一个。”

沈墨掀开琴盖,深呼吸一下,抬起了右手,《致爱丽丝》的琴声如水般自琴键流淌出,迅速填满了空旷的大堂。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随着琴声加快了,日落月升,葛总消失不见,挡光板重新附着在窗户上,桌椅板凳均匀地分布在大堂内,被灯光装饰的维多利亚娱乐城又变得金碧辉煌了,一袭白裙不知什么时候穿在了沈墨身上。

她依然格格不入又格外出挑,陶醉其中又超脱其外,仿佛整个大堂就是一个优雅的舞台,舞台上只有一束光,就打在她身上。

2

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后,如此生动鲜活的沈墨会变成一张呆板的大头照,出现在黑板上。

这块黑板挂在刑警队会议室里,这是一个被茶叶和尼古丁腌入味的地方。

一屋子的刑警围坐在长桌旁,越靠近黑板的,肩膀上的杠和星就越多,体态就越宽,头发也越稀少。坐在最前面的是局长朱秀全,五十多岁,离退休不远了。朱秀全前面还有一个人,就是站着的马德胜。

马德胜用指关节点了点沈墨的照片:“沈墨,桦城医学院学生,被黑城卫校保送过来的。我们怀疑死者很可能是这个女孩。”

他的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兴奋意味,那是长期奋战在一线的警官看到线索后的正常反应。而朱秀全则平静如水,面无表情。身为掌舵者,他的作用就是排除任何错误的可能性,直白点儿说,就是泼冷水。

朱秀全声音低沉:“证据呢?”马德胜说:“沈墨三天前失踪了。”

马德胜示意大家一起查看手边放着的纸张,上面是沈墨舍友的笔录:

讯问地点:桦城公安局。

被讯问人基本情况:商嘉,女,短发,疑似被害人沈墨的舍友。

问:你是否认识沈墨?

答:认识。我,还有外面那个长头发、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张蕙,我们和沈墨住在桦城医学院的同一间宿舍里。

问:宿舍只住你们三个人?答:是的。

问:你能描述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沈墨的情况吗?

答:那天晚上,沈墨回来之后开始铺床,我和张蕙凑到她身边。她在外面打工,而我们两个几乎不出学校,因此对她的校外生活比较感兴趣。我记得,我问她,她打工的地方好不好玩,她回答,她只在大堂弹琴,不去后面的包厢,包厢里的人也就是唱唱歌、喝喝酒。然后张蕙问她,她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不正当工作者,她好像不太在乎,只说,都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她也不打听,也不多看。后来,我们两个就问她一次能挣多少钱,她说够请我们吃一顿自助餐了。我们两个都挺高兴。接着宿管阿姨就来了,说有沈墨的电话,沈墨就出去接电话了。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下,朱秀全抬头问:“电话是几点钟打来的?”马德胜回答:“晚上九点半,沈墨刚回寝室没一会儿。她的室友说她只要晚上出去弹琴,基本就是这个时间点回来。”

朱秀全冷静地下了指示:“对于大学生来说,晚上九点半回宿舍也不早了。你之后去调查一下这个电话。”

马德胜赶紧应和:“是!沈墨接了电话就出去了,结果自此就跟学校失去了联系。她失踪四十八个小时后,班主任告知了校保卫处,校保卫处联系了她的家人。沈墨的父母之前一直都在矿场工作,但在她两岁的时候因爆破事故去世了,她是跟着大伯一家长大的。但她大伯在她入学报到前出车祸死了,她大伯母证实这三天她没回家。”

“要把失踪的女大学生跟这包碎尸块联系起来的话……”朱秀全的目光从马德胜身上移开,回到面前的纸张上,“这些不是证据,只是推理。”

“沈墨失踪的时间跟法医尸检得出的死者的死亡时间基本吻合。”马德胜就像一个正在进行毕业论文答辩的学生,“更重要的是,跟她同寝室的同学正在对死者进行指认。”会议室内又响起整齐划一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与会议室隔了几层楼的走廊里,确认尸体身份的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凄风苦雨,湿漉漉的落叶被风刮着拍打在窗户上,似乎在控诉着什么,带着不甘之意。

贺芳在前面带路,商嘉和张蕙手挽着手跟在后面,跟贺芳比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在挪。即便两人有千万个不愿意,也离写着“法医室”的那块斑驳的牌子越来越近了。

两个女孩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停住了。

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贺芳回头问:“怎么了?”商嘉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我……我怕。”她掐着张蕙的手指,身体抖动的幅度很大。

“没关系,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困难,甚至对一般的医生来说也很难。你们可以不去看,我们还会有其他方法确定受害者的身份。我现在可以叫车把你们送回学校。”贺芳对她们充满着理解。

“我……我想去看。”这声音来自张蕙。

贺芳叹了口气:“不要勉强自己。”

张蕙进行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似乎要把所有恐惧都从体内吐出:

“我们好歹在一个寝室住过,沈墨是个好女孩。”

商嘉放开张蕙的手,缓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贺芳轻轻揽过张蕙的肩膀,两个人走进了法医室。

很快,张蕙那恐惧的尖叫声从法医室里传了出来。

尸体的身份几乎确认了,案件会也同时结束。两个后背挺直、走路带风的人离开刑警队办公楼,他们是朱秀全和马德胜。

马德胜仍然在汇报工作:“这次在桦钢厂宿舍区发现的尸块中有一块来自死者后脖颈的位置,上面有一颗黑痣。沈墨的室友看了照片后就是根据这个特征认定死者是沈墨的。”

朱秀全则仍然在履行掌舵者的职责:“现在发现的尸块不到一个正常成年人体重的十分之一,目前还不能据此断定死者的身份吧?”

马德胜肯定地点头:“对,既然是碎尸抛尸案,那凶手没理由只扔一包尸块,我估计剩下的尸块之后会陆续出现。那些尸块也许是凶手还没来得及扔的,也许只是还没被发现的。我们刑警队会抓紧调查,争取尽量减少对群众生活的影响。”

朱秀全突然皱着眉抬头看了看,直面桦城烟雨蒙蒙的天空。他的制服肩章附近的位置被淋湿了,那是很突兀的一块水渍。

两个人都没想着打伞,不是不需要,而是脑袋里就没想过这件事。

“德胜啊,我当了三十多年的警察,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手段这么残忍、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朱秀全感慨万千,“受害者和广大的桦城群众都需要一个真相。你们要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也不要让我这个老警察带着遗憾离开这个岗位。”马德胜站得更直了:“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侦破此案!”

朱秀全拍了拍马德胜的肩膀:“要注意调查的方式方法,外松内

紧,不要大张旗鼓地把恐慌情绪扩大化,要适当地借助人民群众的力量。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特别能吐的治安积极分子叫什么来着?”

“王响。”马德胜若有所思,“看来得跑一趟桦钢厂了。”

3

和刑警队的会议室相比,桦钢厂的大会议室显得豪华了许多。宋玉坤颇有威严地坐在会议室正中央。他前面摆了个小名牌,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厂长。

“桦钢厂五十年的光荣历史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上!减员增效势在必行,我们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有些不必要的部门、不必要的同志,该分流的分流,该下岗的下岗。”宋玉坤慷慨激昂,谈话间就决定了一些人、一些家庭的命运,“火车跑不动了,还要司机干啥?不要有禁区,不要有顾虑,不要怕砸碎瓶瓶罐罐!各分厂、各部门尽快整理各自的下岗名单——”秘书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发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领导直属的秘书一般很有眼力见,基本不会影响领导,尤其是领导在会议上发言的这种重要的时刻,除非发生了他自己处理不了,不得不马上通知领导的事。

宋玉坤肉眼可见地愣住了,他紧跟着秘书来到会议室外,连句话都忘了留。

马德胜领着年轻的干警崔国栋和李群站在门外,三尊黑脸罗汉身着警服,压迫感十足地迎上宋玉坤。

宋玉坤还是有两下子的,几秒钟的工夫,就换上了一脸的热情,主动伸出手:“你好你好你好,公安同志辛苦了——”

马德胜和他握了一下手,淡淡地说:“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马德胜,你是宋玉坤吗?”宋玉坤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之意:“是……是我。”崔国栋接过话茬:“我们有点儿事要跟你了解一下。”

“我经济上没问题啊?我这人向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马德胜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没问你这个。我们是来找你谈桦钢厂宿舍区发现的碎尸案的。”

宋玉坤如释重负,刚刚攒的汗好像一下全发出来了:“看我这脑子,开会开糊涂了。小赵,去贵宾室泡茶——”

马德胜的手还没放下,他说:“别忙活,就几句话的事。碎尸是在你们厂的宿舍区被发现的,有些工作需要你们协调配合。”宋玉坤点头哈腰地道:“完全配合!你就说需要我怎么做吧。”

三十分钟后。

警车都开出桦钢厂的大门了,宋玉坤还在朝着警车不停地挥手。

“我怎么觉得这个厂长有问题呢?”

“屁股肯定不干净。”

“他有问题,自然有人来收拾他,这不是我们的工作。现在我们需要他做做姿态,把桦钢厂群众的心稳下来。”

……

直到完全看不见警车的屁股,宋玉坤才钻进车里。他的目的地是桦钢厂医院。

医院的多人病房简直像修罗场,有孩子哭,有大人哼哼唧唧地叫,有人来,有人去,吵吵闹闹的。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王响竟然睡得着。在病房中,他就像病床床头那朵白色的马蹄莲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似乎是听到了谁的吐槽声,他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急切地四下里找东西,就像高度近视者丢了眼镜一样魂不守舍。

这一下,把一直守候在病床旁打瞌睡的罗美素弄醒了。她倒是轻车熟路,连忙从床下掏出个空盆,盆正好对上王响弯下的身子。

罗美素的声音里透着股嫌弃之意:“来,往这儿吐。”

王响也不客气,对着脸盆就是一阵干呕。不知道旁边病床上的病人出了什么事,家属和护士来回走动,显得病房内更乱了。

罗美素一边拍着王响的后背一边问:“咋还没完没了了呢?落下病了?”一通折腾下来,盆里干干净净,王响的病号服倒是被汗浸透了。

罗美素关切地问:“咋样了?好点儿没?”王响没好气地说:“一睁眼就看见你,好得了吗?”

罗美素白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反倒是问:“你那天在孙贵兰家到底瞅见啥了?”

王响顿时换上了意味不明的表情:“好奇心这么大呢?少瞎打听,这都是我们内部的事。”罗美素不解:“‘我们’是谁?”王响有些自豪:“‘警民鱼水一家亲’没听过啊?”

似乎就是为了煞风景,伴随着“十六床病人打针”的喊声,一个护士手持针具,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王响看着病房内外穿梭的人群,开始难为情。

护士可不管那一套,拍了拍王响的病床:“趴过去,脱裤子。”王响没动:“不给挡挡啊?”罗美素推了王响一把:“谁还看你?”

“你闭嘴!站那边去……”王响又羞又气,还不忘指挥罗美素站到自己想要她站的位置,让她成为阻断别人视线的“人肉床帘”。

“左……左边点儿!”护士推针,上药,挤出针管内的空气,一针下去。

药液被推入王响体内,他就像下了油锅的活虾一样,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护士说了一声“行了”,才完全放松下来。

护士奔赴下一站,罗美素扶着王响助他翻身躺下,还细心地避开了他刚刚打了针的位置。

“赶紧给我办出院手续!”刚刚挨了针头的王响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花是谁送的?咋还买白的呢?咋这么不懂事呢?”

“龚彪。”

“谁?”

罗美素解释起来:“送你去市医院的那个大学生。他一天来三趟,比上班还勤快。”王响很满意:“还是大学生有素质,有情有义。”

罗美素却把嘴一撇,很不满意,似乎知道了什么王响不了解的内情:“他还有小算盘呢!来,你光哇哇吐了,吃点儿东西。”

饭盆里的清炖排骨刚被送到王响面前,王响就像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地扭头,罗美素也条件反射地举起空盆,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此刻,龚彪就站在医院配药室的门外,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在配药室里鼓捣吊瓶针剂的黄丽茹。

如果《新华字典》需要配图,那黄丽茹起码能出现三次,分别在

“婀娜多姿”“美女”和“妩媚”三个词语旁边。

龚彪痴痴地看着她,完全沉醉了,根本没发现黄丽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黄丽茹不动声色地来到靠近门的架子旁边,假装翻找着什么东西,突然冷不防地推开门,门外的龚彪被吓了一大跳。

黄丽茹的脸色和声音都冷若冰霜:“你在干吗呢?”

龚彪再怎么隐藏,也藏不住一脸的惊慌和窘迫:“没……没干吗,我……我是来看王师傅的,开火车的那个王师傅。”

黄丽茹一点儿颜面都不给他留:“王师傅在病房里呢,你在这儿能看着?”龚彪急中生智:“我帮他看看药……”

黄丽茹露出一副“龚彪特别能耽误事”的表情:“没事别老在这边晃悠,我们要工作的。”龚彪头都不敢抬起来:“对……对不起。我这就走。”

黄丽茹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她连声音都放低了:“被人瞧见也不好。”

其实她说这话时龚彪都转身准备走了,听了这话,他一愣,像没上油的发条一样生涩地转过身,像是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黄丽茹笑意盈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傻子。”

黄丽茹端着注射器材离开配药室,没回头,却在龚彪心里留下了一头小鹿,小鹿在龚彪的心里乱撞。

黄丽茹走到多人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被在走廊里的王响叫住了。

“小茹啊,表姐夫有点儿话想跟你说。”

对于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黄丽茹还是有些重视的,她停下脚步说:“表姐夫,有话你说。咱都是实在亲戚,没啥不好意思的。”

“宿舍区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表姐夫作为治安积极分子出了个头,结果就出到这儿来了。”王响搓着手,还是不好意思,“厂里现在也不宽裕,人、钱、物都紧张,我别再多占个资源……”黄丽茹快人快语,出言打断了他:“你就说要干啥吧。”

王响终于说出了实情:“我想尽快办出院手续,你帮我看看我这两天住院花了多少钱。”

黄丽茹不解:“花多少钱厂里不都给报销吗?”

王响越说越激动:“报啥报?你表姐两年前做了心脏支架手术,现在一分钱没见着呢。好几万块钱,我们家就像买了辆车似的,你信不?”

说到这儿,王响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果然,他还没看到人,那冷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王响——”罗美素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响和黄丽茹。

黄丽茹笑着向她打招呼:“表姐……”罗美素看都没看她,对王响说:“赶紧回屋吃药了。”

王响一边往病房里走,一边回头小声叮嘱黄丽茹:“别忘了,查个数。”黄丽茹笑着点头,等两个人离开之后,一扭身,一脸的不屑。

回到病床上,王响听话地接过罗美素倒的水和药,嘴上却在说教:

“你看你对你表妹那态度。”罗美素平静地说:“我这表妹不是省油的灯。”

王响的声音大了些:“有这么说自己亲戚的吗?我查查账,心里有个数。厂里搞改革都搞啥独立核算,我这边也俩月没关饷了,别让人撵着屁股追着要账。”

罗美素的声音也大了,她理直气壮地说:“厂里还欠我这支架的钱呢!”

王响却示意她压低声音:“一码归一码!老爷们儿跟老娘们儿的账混一块儿算会让人笑话。”

罗美素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要不是我花光了咱家那点儿家底儿……”

一听她深说这事,王响就更心烦了:“别哭了!哭坏了我那车咋整?”

罗美素说哭就能哭,想停下来就比较费劲。她的哭泣声压过了走廊里的喧哗声,以致等一个病人家属从外面跑进来宣布,王响才知道厂长马上要到了。

王响心想,说曹操曹操到。他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不能是来要账的吧?”

走廊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宋玉坤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被簇拥着,他还不忘跟每个路过的护士握手:“你们辛苦了!你们辛苦了!”

他前往王响病房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就这么慢的速度,他竟然走过了王响的病房,伸着手直直地走向了前面在走廊上穿梭的护士——他这是握手握上瘾了。

还好有厂办主任赵广洲站在病房旁边,他对宋玉坤说:“过了、过了,这间。”

宋玉坤回到那间病房门口,没推门。赵广洲以为他要个排场,便帮他把门打开。他还是没动,盯着一旁拿相机的厂报记者和拿笔记本的厂报记者看。

两个记者面面相觑,明显没反应过来。

宋玉坤压着脾气小声道:“你们先进去,拍个我推门的镜头。”两个记者这才恍然大悟。

赵广洲悄悄给宋玉坤竖了个大拇指,像是在说“还是厂长高明”。

病房两边都站着人,大家列队鼓掌欢迎宋玉坤。宋玉坤一脸激动,时不时把脸对准相机。他一边在病房里走,一边说:“王师傅,我来晚了!——王师傅呢?”

一屋子的病床,唯独十六床空着,这显得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非常滑稽。

赵广洲翻着手里的笔记本道:“是这屋没错啊?王响?王响!”王响和罗美素从床下直起身来。

王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床底下的盆漏了,我拾掇拾掇。谁找我呢?”

宋玉坤快步上前抓住王响的手使劲摇,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王师傅,你是我们桦钢厂广大职工的好榜样啊!”王响彻底蒙了:“我干啥了?”

宋玉坤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摇晃着王响的胳膊向周围的病号说:“前几天我们厂的宿舍一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骇人听闻,影响恶劣!关键时刻,我们厂的职工王响同志冲在了第一线——”王响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宋玉坤的话:“我也不能算冲在第一线,也就是帮着警察同志了解了解情况——”

罗美素在后面狠拉了下王响的衣角,打断了王响的话。她低声提醒:“别乱说话!”

“展现了我们厂职工良好的素质和觉悟!”宋玉坤有被打断话后无缝衔接继续讲话的能力,这点倒是让人不得不服,“王响同志的身心甚至因此受到了重大的伤害——”

“现在吐得少了,也可能只是反胃。”

“但吐一回能把苦胆吐出来,这算工伤不?”

宋玉坤完全不搭理夫妻俩的一唱一和:“但他没有退缩,从不后悔!我在这里郑重地向大家表个态,桦钢厂绝不是犯罪分子的藏身之所,我们大家都要向王响同志学习,积极配合公安部门的工作,打一场追凶逐恶、让罪犯无所遁形的人民战争!”

王响两眼一亮:“向我学习?我是标兵呗?厂长,我这也没个思想准备。”

“你都没思想准备,何况那个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犯罪分子呢?”这是宋玉坤进病房后和王响进行的第一次真正的对话,“我相信,凶手很快就会落网。到时候,我要给王响同志和像王响一样的同志们请功!”快门声和掌声包围着宋玉坤和王响。

宋玉坤没回头,把手往后一伸。赵广洲心领神会,一兜子水果罐头稳稳地落在了宋玉坤的手里。

宋玉坤把罐头朝王响递过去:“王响同志,好好休息,早日重返战斗岗位!”

王响不停地在裤子上搓着手,显得手足无措:“我……我这才刚拾掇完盆,也没洗个手。”

黄丽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病房,她被赵广洲推到前面:“你替他领一下。”黄丽茹一脸娇羞地道:“这多不好。”

宋玉坤爽朗大笑,谈笑间就找到了好理由:“白衣战士也是战士。来,记者同志给她照个相。”

一兜子罐头就这么到了黄丽茹的手里,这病房里似乎没有王响待的地方了。

“来,看这里——茄子!”宋玉坤跟黄丽茹相视而笑,王响反而被挤到了后面不起眼的一角。

病房内的这一幕定格、变模糊、缩小、变成黑白色,成了《桦钢

厂报》的头版头条——《厂长宋玉坤亲切慰问我厂治安积极分子王响同

志》。报纸再缩小,变成了镜框内的一部分,镜框正被王响拿在手里。

王响站在凳子上,把镜框往墙上一比:“正吗?”

“凑合。”

王响有点儿不高兴了:“咋能凑合呢?你往后退一步再看看,没歪没斜吧?”罗美素更不高兴了:“正!快下来吧,小心再摔了。”

王响下来倒退几步,来回地看,颇为满意:“屋子都亮堂了。这叫啥?蓬荜生辉。”罗美素没好气地说:“这照片照得黄丽茹的脸都比你的脸大。”

王响说:“你懂个屁!这是比脸大脸小的事吗?这是光荣!”

罗美素冷不防来了一句:“那个凶手不会看了照片来找你报仇吧?”这句话有些突兀,但非常符合逻辑。

它就像一颗炸雷落在了王响旁边,王响被吓得跳了起来。

“不能……吧?我也没怎么他,就跟警察介绍了咱们小区的方位布局,我不说别人也会说——这相照得像我不?”罗美素半打趣半认真地道:“一眼看过去还是有个六七成像的。”王响脖子一梗:“十成像才好呢!我怕他干啥?他要是找我报复,我还能拿他立个功呢!王阳呢?让他也来受受教育。”

罗美素恢复严肃的表情:“他这两天没怎么回家。你现在又能跟宋厂长搭上话了,赶紧催催王阳的事。医药费不着急,关键是孩子的前途。”王响也反应过来:“王阳去哪儿了?”

4

雨淅淅沥沥的,就像拧不紧的水龙头里不断流出的水,招人烦。

这雨仿佛就是为沈墨下的,自从沈墨不跟王阳联系开始,就没怎么停过。天空像墨汁一样黑,雨水打在王阳撑起的伞上,滑过一条水渍。

王阳站在角落里,盯着桦城医学院女生宿舍楼里外进出的女生。301号宿舍是沈墨的宿舍,那位置王阳太熟悉了,灯一直没亮。

两个女生撑着同一把伞,从楼里走出,王阳跺跺脚,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