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广阔的大地上,大雾朦胧,让人分不清季节和时间。
哐当哐当……迷蒙的大雾中隐约传来渐近的火车行进声。声音越来越近,一列通体黑亮的蒸汽机车犹如巨兽一般冲出了迷雾,威武雄壮。伴随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车头的驾驶室里传来洪亮的歌声,唱的是《东方红》。狭小的驾驶室里热火朝天,司炉大张裸着上身不停歇地一下下往炉膛里加煤,副司机刘全力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瞭望着前方,好像大雾并不存在似的。
驾驶台前,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沉稳熟练地掌控着这头巨兽。在这方寸之地,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刘全力冲驾驶室里喊:“王师傅,整个响!”
王师傅就是正司机,叫王响。他手拉汽笛,机车的车头喷着白气,响起了雄浑的嘶吼声。哐当声越发地响亮,驾驶台上摆着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更加高亢。
白雾散去,化作白雪落了满山。一只山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个小雪包,雪包突然动了,原来那里面匍匐着一个人。
那人脑袋上的雪和花白的头发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大雪片子依然不紧不慢地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将他装点成一个雪人。睫毛上已经结了冰,他抖了抖头上的雪,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啐骂了一句后,摸向身边的酒壶,灌了一口酒提神,又摸出一个啃了两口的冻苹果咬了一口。
那只山鸡没飞远,还在“雪人”前面蹦跶,“雪人”靠向面前架好的一杆猎枪——瞄准镜里出现了山鸡。
“雪人”眨巴了一下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瞄准镜,然而山鸡很快就飞开了。但雪人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因为里面有个黑影远远地向着他走来,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瞄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近,清晰可见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瞄准镜的小“十”字在他的脸上动来动去,那人却浑然不觉。“雪人”的手指已经扣到了扳机上……
“雪人”扣动扳机,嘴里发出低沉的一声“砰”。
那是把假枪。
中年人龚彪听到动静,晃了晃,转过身来,费劲地在大雪里迈动双腿向“雪人”这边走来,对着“雪人”喊:“师傅,我找你半天了。”
“雪人”以手指唇示意龚彪别说话,接着将手往旁边摆了摆。龚彪听话地跟着挪了两步,这才注意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附近有个支好的铁夹子。他愤愤不平地道:“你的车撞人了。”“雪人”好像没听见,再度示意对方噤声。片刻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铁夹子咔嗒合上的声音,以及小动物吱吱的哀嚎声,“雪人”这才露出放松的神情:“逮着了。”
那人跟着龚彪上了一辆破出租车,脸上、头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爬满皱纹的脸。他竟然是将近六十岁的王响。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从今天开始,本省将迎来一场大范围降雪,这可以说是入冬以来范围最大、强度最强的降雪过程。同时,受降雪天气影响,气温也将创新低……”
出租车行驶在被大雪铺满的道路上,龚彪开车,王响一直在打电话,时不时“嗯”“啊”两声:“嗯,嗯……让店长给你调回白班……她岁数大、离家远咋了?她不还比你拿钱多吗?你都上一礼拜的夜班了,现在下大雪还让你值夜班?你谈不了的话,我跟她谈!”
电话那头的人嘟囔了两句就挂电话了,王响收起手机。
“王将?他二十岁的人了,你管那么多干啥?”龚彪说话老有股子懈怠劲,好像说什么都不值当费那个劲。
“你是他爹还是我是他爹?”王响没好气地回道。
前头的路白成一片,龚彪不知道哪儿是沟,哪儿是道,也就不敢把车子开得太快。
“你厉害,撞人了咋办?”
“刚刚上午十点在城西区撞的?我的车牌也被拍下来了?”
“嗯,交警队找到咱们公司去了,我就赶紧找你报个信。”
“我在东关外头的山上套一天兔子了,咋去城西区撞人?”
“除了兔子谁瞅见你了?人家有监控。”
“就凭他们?”王响嗤之以鼻。
虽然他瞧不上这种事,但事情总得处理。两人到了交警队,申请调了监控录像。监控录像显示,大雪中,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顺着人行道过马路,一辆出租车突然闯红灯冲了过来。本来那人意识到了,已经要避开了,但出租车依然在雪地上猛地一甩尾,把他剐蹭倒。随后出租车在原地顿了一秒钟,似乎有意地把车牌朝着监控露出来,最后加速而去。那个负责调取监控录像的年轻警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之意:“手挺生啊,撵着撞。”
“不是手生,这是故意的。”王响认真地盯着监控画面说。
“你故意撞的?”小警察一脸震惊,似乎在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响:“这不是我。”
小警察按下暂停键,把出租车的车牌放大,看着那模模糊糊的几个字母和数字,语气里带着质问之意:“‘吉w357f’是不是你的车牌号?”
“牌是我的,车不是。”
“牌不在你的车上?”
“在。”
“车呢?”
“在我家楼下停着呢,我今天没出车。”
“借给别人开了?”
“别人摸不了我的车。”
“牌是你的牌,车是你的车,人不就是你撞的?”小警察有点儿不耐烦,这种睁眼说瞎话、嘴硬不认账的人他见多了。
王响正要发作,龚彪连忙拦在他身前:“肯定是哪儿出错了。那人咋样了?”
小警察不耐烦地道:“去医院问去。”
从交警队出来后,王响猛地停住脚步,嘴里突然蹦出两个字:“套牌。”
龚彪一脸茫然:“啥?”
“‘吉w357f’,号是真的,牌子是假的。”王响若有所思。
“不能吧?咱这巴掌大的地方,谁敢这么做啊?”龚彪愤愤地说。
“去医院,挨撞的那个人肯定看见司机了。”王响上了车。
医院里好像二十四小时一个样,黑压压的都是人——这种大雪纷飞的日子尤其如此。走廊上人不少,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王响和龚彪快步跟在医生后面。
“雪天路滑,光今天送过来的遇到车祸的人就有十来个,你们找哪个?”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找一个被出租车撞的。”龚彪忙道。
“我认伤,不认车——”医生对一个急匆匆路过的护士说,“十五床的病人该打针了。让只破皮剐蹭的人都从病房里挪出来,把床位空出来。”
“就是上午十点在城西区那个十字路口——”
“我跟你说了,找人要说具体的姓名,或者说他有什么特征。”
“我们也不知道他叫啥——”
王响冷不防冒出一句:“他的左腿被撞了,是被汽车甩尾剐倒的。出租车后头都有个拖钩,他的棉裤应该是被撕开了。这些算不算特征?”
医生回过头打量了王响一眼,王响依然面无表情。
医生:“算。他在二十七床。”
王响和龚彪越过医生,急匆匆地进了病房,直奔二十七床,却发现床上是空的。
王响一把拉住旁边的护士:“二十七床的病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上厕所去了吧?”护士不明就里。
龚彪刚要转身出去就被王响喊住:“人没在厕所,外套都被拿走了。”
王响问护士:“他伤得咋样?”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记录单:“只是一点皮外伤,医生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没什么大事。你们是他的朋友?”
“算是吧。我看看你的记录单。”不待护士点头,王响就一把拿过了记录单,上面写着各床患者的个人信息。
护士不悦地道:“哎,我说给你看了吗?”
龚彪一下拦在她和王响之间:“妹妹,你今天几点交接班啊?你家住在哪儿?我没别的意思,这不是下大雪嘛,回家路不好走,打车指定打不到,你记下我的电话,我来接你。我是出租车公司的,能是坏人吗?你这个月上下班的事哥都免费包了,一脚油的事……”
王响的注意力都在二十七床病人的记录单上,“患者姓名”一栏潦草地写着“叶安平”,“联系电话”那栏则写着“138××××××××”。
王响从身上摸出一个破手机,冲着记录单拍了个照,回去把自己那辆车牌号为“吉w357f”的出租车开上,和龚彪一起返回了交警队。
两个人把那个小警察叫到停车场,指着车给他看。
王响站在车屁股的左后侧,抬起头来说:“没划痕,没凹陷处。监控录像里那辆车是这个部位撞的人,那肯定不是我这辆车。”
“车是我们专门回家开过来的,就是有人套我师傅的牌。”龚彪义正词严地道。
小警察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还是坚持道:“是不是套牌还得调查。要是真有人套你的牌,我们肯定能抓着对方。”
王响冷笑一声,满是不屑。
小警察一下被拱起火来,瞪了王响一眼,龚彪连忙打圆场:“肯定能抓着,坏分子一个都跑不了!那我们回去等通知?”
小警察摆摆手,不爱搭理他们了:“回去吧,下次注意点。”
本来王响都准备上车了,闻言又转过身来,一把按住了小警察的肩膀:“啥叫我注意点?人家套我的牌,你让我注意点?挨撞的跑了,你也让我注意点?”
小警察扒拉着王响:“你给我把手松开!”
龚彪上前劝解:“他不是这个意思——”
场面混乱起来,龚彪像座大山一样拦在王响和小警察中间,好说歹说,终于先把小警察劝回了屋里。等王响也平静下来,他们奔向了日常的“根据地”——铁锅炖菜馆。
两人坐在饭店里,中间架着口黑铁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酸菜排骨。墙上挂着的电视在播放当天的本地新闻。
龚彪吃得正香,王响再次按下了手机的重拨键。
手机响起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龚彪吃了口烫菜,含混不清地说:“还没人接?这人也真有意思,挨撞了他跑啥?怕人给医药费啊?”
王响调出手机里的图片:“号码没错啊,叶安平……”
电视里的播音员在口播新闻:“受此次暴雪影响,市内部分路段封闭,火车站多趟列车停运,各大汽车客运站全线停运。预计这一状况将在一周内得到逐步缓解……”
王响抬眼看了一眼电视:“今天是几号?”
龚彪:“啥?哦,12月24号啊。”
王响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小店虽然简陋,但窗户上也贴了几张有圣诞气氛的窗花。
“又要过洋节了,下一礼拜的雪,雪停了就到明年了。圣诞节的头天晚上叫啥来着?”
龚彪:“平安夜。”
王响喃喃道:“平安夜……叶安平……名字都是假的。这事邪乎。”
龚彪回过味来,点头道:“嗯,撞人的、被撞的都跑了,他们怕啥?”
“人不好找,车好找。这礼拜出城的道都被封了,他跑不了。”
“怎么办?你说句话。”
“叫人吧,咱自己找。”
2
第二天一早。
早点摊热气腾腾,旁边停着五六辆出租车,几个司机挤在一个棚子下,围成一桌吃着早餐。
龚彪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往两个司机中间一挤,也不客气,拿起颗茶叶蛋在桌上敲了敲。
龚彪:“响哥的车被人套牌了,这两天大家出车的时候都多带双眼,车牌号是‘吉w357f’。”
司机们七嘴八舌的:“出啥事了?”
“啥时候出的事?”
“这事严重吗?”
龚彪把剥好的茶叶蛋整个塞进嘴里:“这些你们先别管,只要见到是这个车牌号但车屁股上没贴喇叭贴纸的车,马上给我打电话。”
为了区分车子,他在王响车牌号为“吉w357f”的正牌出租车上贴了一张喇叭贴纸。
早饭过后,龚彪和王响两个人分头行动。
龚彪一边拉活,一边忙活着这事。他对着对讲机喊道:“对,‘吉w357f’,套牌车,不能让他跑了。”
车里的乘客说:“哎,过了。”
龚彪:“没瞅见我在说话吗?咋这么没素质呢——没说你,这人跑不了,指定还在桦城里,给我把他翻出来!”
等龚彪掉头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他的嘴还是没停。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歪头夹着手机道:“敢套牌就是个‘雷’,今天不炸着响哥明天也能炸着你!瞅见没喇叭标的先拦,出事了修车费算我的。”
王响也没闲着。他开着自己的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路过的车的车牌他都要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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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响不声不响,就这么缓慢地开着车,眼睛快速地扫过街道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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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响的车停在了一个红灯前,一个准备打车的人上前敲车窗:“走吗,师傅?”
王响摇摇头,把空车的标志翻下去。绿灯亮起,他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一点点扫街。
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停在一家社区门口的连锁便利店外,暂时没进屋,隔着窗户朝里看。
店面不大,各种小商品将店铺堆得满登登的。便利店柜台后的墙上贴着工作人员的照片和简介,最上面的照片是店长的,下面的店员栏里有王将的照片,他们的照片下都写着自己的名字和联系电话,这大概有“欢迎监督”的意思。
王将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此刻正低着眉,被中年女店长严厉地训斥:“这货是摆在这儿的吗?怎么一点儿记性都不长呢?说你呢,没个态度啊?”
王将唯唯诺诺地道:“对不起,店长。”
门口的铃铛响了,王响走了进来。
女店长继续道:“整天迷迷糊糊的,上班带着脑子嫌沉啊?再出这种问题,别等我说你,自己利索地走人!”
王响有些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前传来:“结账。”
他把一瓶水放在柜台上,女店长推了把王将。
王响指着女店长道:“你来结吧。”
女店长过去扫了下条形码:“三块钱。”
王响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收银台上:“找钱。”
女店长:“没零钱?用手机支付也行。”
王响:“没有。”
女店长看他一眼,然后拉开收银箱哗哗哗地点钱。
王将冲王响使眼色,王响好像没看见。
女店长:“九十七块钱,你数数。”
王响看都不看,把钱一卷塞进兜里,随手又拿起一条口香糖,又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将它们一起推到女店长面前。
女店长不乐意了:“你啥意思?”
王响满不在乎地呛道:“买东西。找钱。”
“你刚才那沓——”
“钱是我的,我不想花。找钱。”
“没零钱。”
“破去。”
“哎,你这人——”
王将过来拉着王响从店里出去:“你干啥来了?”
王响在王将面前晃了晃手里的水:“买水。这店不让进啊?这礼拜她还让你值夜班吗?”
王将脖子一梗,道:“我乐意。”
王响继续说:“大晚上的不安全。我跟你们店长说说,哪怕调两天呢?”
“你非得把我的饭碗砸了?”
“咋跟你爸说话的呢?这破饭碗还得你捧着?”
“我不干这个干啥去?跟你开出租车?现在是个人就有本儿,不让我学车的不也是你吗?”
“接着念书,从这里考出去。”王响恨铁不成钢。
“我没那本事。我得赶紧进去了,你开车慢点儿。”
王将回了店里,王响冷得抽了抽鼻子。他正准备走,电话就响了。王响接起电话:“喂——找着了?”
3
王响的车缓缓停在了汽修厂门口。龚彪和另一个司机已经开着各自的车到了,王响下车道:“瞅准了?”
“‘吉w357f’,没贴喇叭标。我过来换刹车片,一眼就瞅见了。”报信的司机师傅眼里冒光,一脸肯定地说。
“车里有人吗?”王响问。
“我刚才自己进去转了一圈,车里没人,车子左屁股那儿凹进去了一块,从医院跑掉的那小子肯定就是被这车撞的。”龚彪又晃膀子又甩头的。
王响看了看院子:“这院子有几个门?”
“就这一个,瓮中捉鳖。”龚彪把自己车的后备厢打开,从里面拎出条撬棍。
王响按住龚彪:“干啥去?”
龚彪:“找他啊!”
王响:“你知道车是谁的?关键是要逮住这个人。你俩在这儿守着,我开你的车进去。”
汽修厂的院子不小,出租车缓缓地掉头,“一不小心”,车屁股撞在了停在院里的挂着假车牌号“吉w357f”的车的车头上,顿时防盗器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个浑身油渍的人从屋里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眼瞎啊?这么大的空地都能撞上。”
王响从车里出来一个劲地赔不是:“师傅,不好意思,这是你的车吧?”
“谁的车你也得赔啊!保险杠都晃悠了。”汽修厂老板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串,胖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王响赔着笑脸,道:“咱都有保险,这是你的车吗?”
“我是这儿的老板!”
王响恭维道:“我说你怎么这么气派呢。这是谁的车啊?我跟他商量商量咋修。”
透过车窗玻璃,一个人正暗中观察着笑眯眯地在跟汽修厂老板套话的王响。
“撂下车人就走了。”汽修厂老板甚至都不正眼瞧他。
王响走到那辆车旁边:“你摸摸,这排气管子还温乎着呢,人就算走了,也没走远吧?”
汽修厂老板不耐烦地道:“你咋这么多话呢?给一千块钱吧。”
王响有些为难:“谁挣一千块钱都不容易,咱还得给保险公司缴费呢,不能便宜了他们。您把车主的电话给我,我自己找他商量。”
汽修厂老板板起脸:“我没那闲工夫。”
王响没放弃,点头哈腰的:“那你跟我说说,那人长啥样?多大岁数?”
突然,那辆车子发动了,一把倒出去,冲着厂门口跑。
王响想冲过去,又想回车上开车。他冲着大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龚彪!堵他!”
汽修厂大门有些年头了,敞开后根本关不上,门顶防爬的尖锐处都是铁锈。
这里看起来应该属于某个恒久的静谧之地,但发动机的咆哮声打破了安宁。
龚彪早待得不耐烦了,手直痒痒,他只想抓住这个套牌的司机。一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他就知道出了乱子。王响刚喊,他就冲过去拦在了门口。
眼看着车子像条疯狗一样直冲过来,龚彪举起撬棍大吼一声。
对方一下刹停了车,轮胎抱死,扬起的脏雪甚至溅到了龚彪的脸上。
看见那辆车,龚彪就像李逵见了李鬼,气不打一处来。他冲着车大喊:“下来,你给我下来!”
无声,静默,没人回应。车子的前挡风玻璃贴了膜,驾驶室里黑咕隆咚的,他根本看不清司机的模样,只能看到尾气不断地从车后升起,车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显然,司机在犹豫。
阳光斜斜地照在破败的汽修厂的大门口,龚彪拿着破撬棍跟那辆破出租车对峙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报信的司机师傅突然喊了声,打破了僵局:“响哥,人被摁住了!”
车子毫无预兆地再度发动,重启后的它更疯狂、更决绝,竟然直接冲着龚彪轧了过来!
龚彪根本没想到套牌的司机这么狠,猝不及防的他手忙脚乱地往旁边闪,但还是被冲了个大跟头。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车子已经跑远,只留下了雪地上刚刚形成的车辙。
龚彪拍了拍身上的雪,确定自己没有受伤后,冲着远去的车扔出了撬棍。撬棍重重坠地的声音充分展现了龚彪不满的情绪,他骂道:“疯子!真轧啊!”
他话音未落,又一辆车怒吼着从汽修厂里冲了出来,他赶紧后退两步,车擦着他疾驰而去。比起跑掉的那辆车,这辆车虽然速度也很快,但有分寸得多——正是王响开着龚彪的车追了上去。
4
郊外的小路上车辙很少,很长时间都看不到车辆经过。
突然,两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后一辆车的车头几乎要碰上前一辆车的车尾,两辆车带起气流,连路边的枯树都跟着晃了晃。
王响把雨刷器开到最大挡,还不足以擦净挡风玻璃上被前面的车溅过来的雪花。他频繁地踩离合、换挡,离前面的车越来越近……
终于,在即将撞上前面的车的一瞬间,王响轻轻一打方向盘,将自己的车稳稳停住,而对方直接栽进了路边的沟壑,这一幕像是台球桌上白球将八号球精准地击落进袋口。
王响喘着粗气,下车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这是个芦苇沟,苇子被割完了,水也干了,只剩坚硬的黑土和被随意丢弃的苇秆。
那辆车狼狈地横卡在沟里,车前盖都张开了,咝咝冒着白气。车子活像条即将干死的鱼。
王响朝那辆车的驾驶室走去。这侧车门已经被撞瘪了,透过贴了膜的玻璃,他能看到里面有个黑影在使劲推车门,但只是徒劳,车门纹丝不动。
王响气喘吁吁地道:“车开得挺好啊,怎么那么大一条马路就撞到人了呢?”
咣咣的响声传出来,那人开始撞车门了。
王响盯着驾驶室质问:“别费劲了,门都撞进去了,从里头打不开。说,你为啥套我的牌?”
咣、咣、咣——
半是调侃半是不解,王响来了一句:“你有个优点,执着。”
他四下看了一圈,还真在沟里发现了一块称手的石头:“我帮帮你。”
王响抬起头,刚想靠近驾驶室就觉得不对——里面的人影没了!
突然,车另一侧的后门从里面被打开,那人钻了出来。他一定是趁着王响低头找石头的瞬间钻到了后座。
王响心里一悔,觉得要追上那人颇有难度,甚至想到了打电话找龚彪。他再定睛一看,那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路基,动作十分缓慢。
视线移向那辆车,他发现一只鞋卡在后座上,鞋面上还沾着血。
王响脸上难得掠过一丝笑意:“一夸你,你还来劲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向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王响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始终与那人保持着十几米远的距离。
“跑,使劲跑。快点儿,要被撵上了!”
那人穿着灰袄灰裤,还戴了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因为疼痛,他步履蹒跚,佝偻着身子,活像一只抱头乱窜的灰耗子;而王响身着军大衣,昂首挺胸,好像一只玩弄猎物的老猫。
“为啥非得套我的牌?你不知道桦城才多大吗?”王响搓了搓手,“全城的出租车司机都互相认识,抬头低头的一天能碰上八遍,你说你图啥?”
司机还在挣扎,一团一团上升的哈气展示着他的不适感与疲惫感。
不远处是一间无人的铁路道班房,过了铁路是个小村落,一排排柴火垛堆在房前的路边,随路一起向前延伸,最后与远处的山坳一起隐入地平线。
“你撞的那人也没啥大事,你就告诉我你为啥要套我的牌,等见了警察我也能替你说句好话。”
走到铁轨旁边时,那人左脚绊右脚,倒在了地上。
王响缓缓朝他走去:“跑不动了?你不爱跟我聊,那就跟警察去聊吧。”
突然,铁轨开始微微颤动。王响听到了一种熟悉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铁路道班房旁的信号灯变了,那个深红色的“停”字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醒目无比。
王响的视线尽头逐渐钻出一辆通体呈绿色的车。他毕竟曾经是火车司机,车头就像他的老友,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辆东风4型内燃机车。它缓缓驶来,一排排车厢也渐渐进入了王响的视野。
那人看了一眼火车,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与他相隔十几米远的王响。
火车头越来越近,王响一下就明白了那人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特别难看。
“别犯傻!”王响迈开双腿,拼命地向那人跑去。
那人连滚带爬,翻上了火车道。
鸣笛声响起,大地开始震颤。王响冲到那人跟前时,火车正好经过,巨大的气流把年近六旬的王响掀翻在地,他顿感浑身的关节像是被拆卸重组了一样。他打了好几个滚,还是没爬起来。
他抬头看,如走马灯般经过的车厢阻隔了他的视线。
王响最后总算站了起来,车轮驶过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叫骂声。
最后一节车厢驶过,王响赶紧跳上轨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血,没有残肢断臂。他再往铁轨对面看,一个一瘸一拐的黑点从村头的柴火垛旁边经过,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响喃喃道:“能耐啊……”
5
天早早就黑了,雪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依然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
早在晚饭点之前,路灯就亮了,大片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扬,就像一位位专业的芭蕾舞者。
药店门口立了块招牌,上面用led(发光二极管)灯带贴了“药店”二字,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显得有些温馨。
药店外门可罗雀,柜台内外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即便隔着柜台,旁人也能看出两人关系并不一般,似有丝丝暧昧的情愫混在空气中。
靠着柜台外缘的男子正是龚彪,而里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药房导购叫小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露手握筷子,拨动了半天饭盒里的简单饭食,却一口都没送到嘴边。
“后来呢,怎么着了?”
龚彪无奈地道:“还能怎么着?认倒霉呗!撞人的和挨撞的都跑了,我们回头去找那个汽修厂老板,他一听出事了,都吓坏了。其实我们找到那家汽修厂的时候,那辆套牌车也刚到没一会儿,那小子想改车,但啥信息也没留。”
小露还在拨动饭:“那响哥不就吃亏了吗?”
龚彪点点头又摇摇头:“套牌的事是说清楚了,交警那边给证明了……哎,你咋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呢?我的车也被撞得够呛。”
小露这回把筷子放下了,眉毛一挑:“我心疼啥?让响哥赔你去。亲兄弟,明算账。”
龚彪骄傲起来:“响哥跟我的感情哪儿是一辆破出租车能比的?
接着,他眼珠一转,顺着话头往下讲:“露儿,其实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重感情。要是咱俩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你就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我了。”
说着,龚彪把手伸向小露。
小露一把拍开他的手,似乎早有预料:“谁要跟你更进一步?”
龚彪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就是摸摸你的饭盒。饭都凉了,我去隔壁包子铺给你端碗热汤。”
小露赶紧摆手:“不用了,两口就能吃完了。”
她说是这么说,嘴角却带着笑。
热汤还没到,小露已经感觉心里暖暖的了。
龚彪转身就走:“大冷天的吃凉的容易胃寒,你是年纪小,不知道厉害。等我两分钟。你要西红柿蛋汤还是紫菜汤?”
小露笑意盈盈:“你看着办。”
冷风混着雪花从龚彪的衣领处灌进,他却乐呵呵地缩了缩脖子,三两步进了隔壁的包子铺。
雪越下越大,龚彪刚进药店时留下的脚印,现在已经看不太清了。
等包子铺的门关严实了,昏暗的角落里走出了一个如幽灵般的人。
他一瘸一拐地向药店走去。
药店门口的铃铛响了,铃铛上有些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么快?”小露一抬眼,才发现来人并不是龚彪,而是一位黑衣人。
“你好,要买什么药?”
柜台外那人戴着黑色毛线帽和黑口罩,身体被黑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的寒气似乎都具象化了。他应该在外面站了很久。
黑衣人将身子前倾,倚在柜台上,小露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是记事本界面,上面写着几种药名。接着,他指指屏幕,眼睛四下瞟了瞟。
太奇怪了,小露心想。她表面上歪着头,看着手机,实际上已经开始对这个黑衣人留心眼了。
她三下五除二将药装进塑料袋里,把塑料袋递给黑衣人:“要这些是吧?”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行字,“这种药没了。”
黑衣人没接塑料袋,转身就要走。
小露急忙挽留:“这种抗生素是进口的,贵,一般药店不常备,就我们店里有,不过今天刚好断货了。要不您留个电话,我们专门给你进点?也快,明后天就能到。”
黑衣人摆摆手,接着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返回来,拿起柜台上的笔,在便笺上写下了一串潦草的数字。
小露拿起便笺,细心地收好:“行,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黑衣人从兜里掏出现金放在柜台上,示意小露不用找零钱了。他走到门口时,正好和进门的龚彪擦肩而过。
龚彪眉头一皱,侧身让黑衣人过去,而后进了药店,把汤往小露面前一摆。
他说:“趁热喝,我还让他们多加了个鸡蛋。”
“等会儿,”小露若有所思,“你说那个被套牌车车主撞了的人哪儿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