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套牌

龚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撞腿上了,就一点皮外伤。你问这个干吗?”

小露朝门口一指:“刚才那人要口服的抗生素,抗生素对预防伤口感染有用。他还买了治皮外伤的碘伏和擦伤药。”

听到这儿,龚彪表情严肃起来:“你先吃着。”说完,他转身就出了店。

6

黑衣人一瘸一拐的,走得实在不算快。赶上大雪天,他前进五步回滑三步,脚印都和正常人的脚印不一样,拉得很长很长。

龚彪紧追几步就赶上他了。看着他的背影,龚彪心神一动——他左腿发力有问题,伤的就是左腿,和那个被套牌车车主撞了的人伤得一样。

买药就买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且,他为什么不在医院好好治,非要自己当医生?龚彪想不明白。

无数疑问汇聚在龚彪的脑中,再想到白天那个像泥鳅一般溜走的套牌车车主,龚彪觉得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想到这儿,龚彪跟黑衣人跟得更紧了。他躲躲闪闪,利用墙角、拐角、树干和电线杆做掩护,跟着黑衣人到了另一条小街上。

而那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停在了报亭前,似乎根本没发现龚彪的存在。

黑衣人掏出一枚硬币放下,竟然开始细致地从报纸堆中挑选报纸。他不走动的话,龚彪根本看不出他和常人有异,也想象不到就是他干出了被撞后逃跑和不说话买药这两件令人想不通的事。

最终,黑衣人选中了一份本地晚报,簌簌掉落的雪粒落在了报纸头版上,上头写着——《我市遭遇罕见暴雪,对外交通预计一周内完全恢复》。

离报亭不远处,龚彪掏出手机,细心地关闭闪光灯,开始拍照。他假装很随意,但对焦很准,都对焦在黑衣人被遮盖的脸上。

霎时,黑衣人动了。他扫了一眼报道的标题,似乎是想在这里把报纸读完。他走到路灯下借光,正好转向了龚彪这一侧。

这一下整得龚彪措手不及,他手忙脚乱地转身掩饰,又想看身后的情况,又不敢回头,简直如芒在背。

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转回身时,眼前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报亭。

龚彪跑到报亭旁,迎接他的只有旁边的垃圾桶里刚被扔下的晚报。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雪和水汽在眉毛上凝结成霜。

不紧不慢地走路,买报,看报……一切似乎都是障眼法——黑衣人早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龚彪感觉自己被耍了。他直起身子,茫然四顾。

7

王响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他老胳膊老腿了,昨天又追车又追人,全身乏力,像被人揍了一顿。回家之后,他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下午,还是没能从沙发上爬起来。

冬日的夕阳除了让人感到困倦与乏力外,似乎还有某种能影响时光的神奇魔力。昏黄的阳光顺着带栅栏的窗口洒进王响家,一切陈设仿佛都倒退了二十年,并定格。

客厅南北不通透,就像老式厂房内逼仄的走廊,将能挤下一张沙发和一张小餐桌。如此令人不适的户型,与其称之为“家”,不如称之为“宿舍”。

餐桌是简易的折叠式餐桌,桌腿的螺丝有些松了,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往桌面上放东西,桌子就会晃。桌面一片斑驳,不仅掉漆,还有多年来形成的“牛皮癣”。

沙发是餐桌的“同龄人”,曾经紧实的皮制表面已经松垮破裂,内里的弹簧失了效,棉絮也没作用。人坐在上面整个都是塌下去的,坐不了多久就会腰背齐痛。

一看就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一丝一毫女人的气息。

王响软绵绵地窝在沙发里,像是体内没有骨头支着一样。他仿佛也变成了一件旧家具,彻底和这老屋融为一体了。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算不上萎靡不振,但也疲态尽显。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话那头龚彪陈述的事上。

“你拍到那人的照片了?那你发过来吧……”王响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要呼出一身的疲乏,“我没事,这事就这么着吧,你有空也多陪陪小露。”

听见王将的屋里有动静,王响赶紧撂下电话。不管怎么说,他暂时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两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男人之间话就该少点儿,有些事没必要讲,麻烦,讲了也只能惹来不解和抱怨。

王将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换上外套,对着穿衣镜整理工作制服的衣领。他瞥了王响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能不直接靠在沙发上吗?进屋了就不能换身衣服?”

“就你精细。”王响本来还有点坐相,一听这话,索性直接躺倒在沙发上了。

“出一天车这么累吗?”王将不再深究换衣服一事,说起别的,“以前也没见你这样,上岁数了吧?”

“小崽子,你这样的,我说话的工夫就能撂倒三五个。”王响的语气中,调侃和不爽之意并存。

王将没接茬,另起了个话题:“你明天还出车吗?”

王响伸了个懒腰,发出放松的一声“嗯——”,然后说:“车我借给你彪叔了。他的车被撞了,我正好歇一天。”

王将轻轻笑了一声,那表情似乎在说“你这老头终于也有知道累的时候了”。他瞄了桌子一眼,又看了看厨房:“你晚上吃啥?我给你做点儿?”

王响心想快拉倒吧,我还用你照顾?王响嘴上开始撵人:“快去上班吧。你那店长面相不善,迟到了有你受的。”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冷风一下灌进来,那张小桌子晃了晃。

“那我走了。”王将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到了店里告诉我一声。”

直到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王响才嘟囔起来:“上了白班上夜班,那店长我早晚还得治她。”

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几声,王响伸出手在桌子上胡乱摸索着,活像一个找不到眼镜的高度近视者。终于,手指碰到硬物,他维持着躺着的姿势,把手机拿到眼前,解锁看了一眼。

心脏仿佛一下蹿到了喉咙处,王响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十分矫捷。

沙发嘎吱嘎吱地响着,桌子晃得更厉害了,连夕阳照射的光都似有些偏斜,它们似乎都不明白,这个老头怎么就突然打破了时光桎梏。

手机被王响狠狠地扣在沙发上,就好像如果屏幕再见一次光的话,潘多拉就会打开魔盒,释放世间所有的罪恶。

是他吗?王响完全不敢相信。

那个人绝无可能重新出现在桦城,王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再次露面是为了什么。

可王响根本不会认错他,别说看脸了,背影、肢体、动作……那人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王响的海马体当中。如果说王响这辈子剩余的时光只能记住一样事物,那毫无疑问便是这人的相貌。

那么,这就是命了,就是老天爷帮忙了。命运之神让两个人的轨迹再度交会,给了王响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响深吸了一大口气,肾上腺素给他带来的影响逐渐消退,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但又只看了一眼。

弄他。王响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这厨房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

厨房里东西不少,锅碗瓢盆、调味酱料和食材被分类摆放,错落有致,略显杂乱但绝对干净。和“战损版”的破败客厅相比,这厨房简直就是安全的大后方。很难想象,它们会出现在同一个家中。

王响干脆利索地切好葱、姜、蒜,把它们在盘里摆得泾渭分明。起火后,他单手炝锅,油在锅里转了一圈,覆盖均匀且一滴未洒,他手脚非常麻利,一扫之前的颓态。

食材下锅后,油烟旺盛,几乎完全把王响罩住,这便是东北冬天本来的样子——室外越冷,厨房内的油烟就越明显,室内也越温暖,越有人味。

把第四个菜摆好后,王响搓搓手,有些黯然地坐回沙发上。这么多菜,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

他拧开一瓶高度数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又倒了两杯。这么多酒,也不像是一个人能喝完的。

餐桌旁,沙发对面,还放了一把椅子。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坐沙发和椅子。

王响所做的一切,都像在等待着什么,都像能召唤出什么。

他轻声说:“你也吃点儿吧。”

终于,对面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

年轻人不高,胖乎乎的,跟王响长得非常像。他的鼻梁有点皱,那是在水里泡久了才会出现的现象。他的头发湿湿的,发梢还偶尔会滴下水珠来。很快,他坐的椅子周围出现了一圈水渍。

王响把酒杯推到年轻人面前:“暖和暖和,我给炉子再加点儿煤。”

年轻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似是撒娇,似是不舍。

王响坐下不动了:“行,先吃饭也行。炖油豆角,酸菜粉,都是你爱吃的。锅包肉费工夫,我没做。”

年轻人没松开手,王响的衣袖也湿了,这湿意渐渐漫延到王响的脸上。王响眼眶泛红:“都是下饭的菜,我给你把饭盛上。还要水捞饭不?”

几分钟后,两个人面前都有了一碗水捞饭。他们头顶着头吃饭,都没说话。王响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就好像吃得慢了,会耽误两个人相见的时光,吃得快了,眼前的人就会突然消失。

最后,王响把空碗往前一推,声音微微颤抖:“那个……那个人回来了。老天爷留他在桦城待七天,爸……一定给你个交代。”

他再次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意识模糊之前,他看到面前的年轻人憨憨地笑了。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遥远的鸡鸣声,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射了进来,把屋内照得透亮。好像并不是地球转了一圈,而是镜头从魔术表演的前台转到幕后,它想看看一切最真实的样子。

桌上的四个菜几乎没动,王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对面的椅子是空的,筷子没动,酒杯里的酒是满的,还有一碗满登登的水捞饭。

椅子下面也是干的,没有水渍。

客厅的一角有一个香炉,边上摆着两个苹果,前面的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那正是昨天晚上来过的那个人。

他叫王阳,也是王响的儿子。

王阳已经离世二十年了。他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是王响一生中最好的光景。彼时,王响是桦城钢铁厂里最有名望的首席火车司机,备受尊敬,地位很高。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歪斜在沙发上的王响皱了皱眉。这声汽笛声钻进了他的梦里,把时光带回到了二十年前……

8

一列蒸汽机车缓缓驶进桦钢厂的大门,就像一头精壮的斗牛被人套上了镣铐,在雨中轻轻呜咽。与雪中和着《东方红》奔驰的“高头大马”一比,它的雄浑劲完全消失了,体形小模样老旧,显得非常普通。

车头控制台旁摆着台收音机,它即便破得不行,仍在卖力工作。

“各位听众,早上好!欢迎收听《新闻与报纸摘要》。今天是1998年10月2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十二。b市,小雨,8~23c。以下是内容提要……”

王响嘀咕道:“你说这片云彩得多大?b市下雨,咱这儿也下。”

他嘀咕归嘀咕,手上的活可一点儿没落下。这蒸汽机车毫无电动辅助,操作它全凭人力。王响干脆利落,控制着送气量,火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大张把铲子一扔,就想从驾驶室下去,却被王响一把拉了回来。

“没点儿规矩了?”

“憋不住了,膀胱要爆了。”

王响眼睛一瞪:“爆,你就地爆一个,爆出花来我让你当司机。”

大张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是那意思。”

一旁的刘全力说了句公道话:“车头内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司机都是老大。王师傅,你先下。”

王响跳下车,摘下手套,搓了搓脖子:“我得去洗个澡。”

桦钢厂的澡堂简陋得不像个建筑物,就是由废弃的仓库和几根悬在半空中的水管组成的。王响冲澡冲得开心了,大声喊:“搓搓背。”

刘全力“唉”了一声,赶紧跑了过来。

搓完澡的王响神清气爽,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拎着两三根油条往家走。只见那个叫孙贵兰的老太太半个身子都埋进了那个快有她高的垃圾箱里,她翻来翻去,一条脏兮兮的狮子狗围着她脚前脚后地跑。

王响的声音不高不低:“好好的垃圾箱让你翻成垃圾堆了,你能翻出个大彩电啊?”

也不知孙贵兰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她没停手。

王响上楼了,声音远远地传来:“把翻出来的都捡回去啊!桦钢厂是我家,卫生靠大家——这句话没听过啊?”

他回到家,看见厨房灶台上的小煎锅里煮着中药,心里的火药桶就炸了:“谁家大早上煎药啊?知道我下夜班,你就不能熬点儿粥啥的?油条咋吃啊?”

一个病恹恹的、脸色苍白的女人走进来把火关了。她是王响的老婆,罗美素。

“我这两天老觉得左边肺疼,是不是有啥结核了?”

“你整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身上没个好零件。王阳呢?”

“我寻思这两天去厂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医院是你家开的啊?王阳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不早,后半夜了。”

王响把油条一扔,推门进屋,一把掀起王阳的被子。

被子被掀起的瞬间,王阳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这也把王响吓了一跳。父子俩面面相觑。

王响把手伸在王阳面前挥了挥:“你在干啥呢?发癔症呢?”

王阳努力镇定下来:“没事。”

“你看看你,这俩大黑眼圈。晚上干啥去了,那么晚回来?”

“跟同学聚会。我再睡会儿,我还在放暑假呢。”

一听这话,王响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哪儿还有暑假?你现在是待业青年!赶紧把作息时间调过来,说不定明天厂里就叫你去上班呢。”

王阳假装没听见。他抬头看向窗外,能看见孙贵兰已经换了个垃圾箱扒拉。她翻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袋子一看,愣了一下,凑上去闻了闻:“没坏。”

父子俩一起出屋,王响一看油条还在袋子里,便冲厨房喊:“你倒是把油条盛到盘里啊!懒出花来了。”

王阳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妈,给我盛碗水捞饭。”

王响不解:“刚炸的油条你不吃啊?”

王阳没看他:“水捞饭凉快。”

“这是有多大的火气啊?你就是嘴穷,吃不了好东西。这两年咱厂里的条件是差了点儿,原来一大早食堂里就有大肉片子,随便吃。”王响一聊起之前的事就停不下来,“我二十啷当岁的时候,下了夜班,会先奔食堂吃碗大肉面再回家睡觉,那才叫香。等你进厂吧。”

罗美素把一碗水捞饭摆在王阳面前,然后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我这眼皮子老跳,是有结膜炎还是要出事啊?”

“你能出啥事?你心脏里装着台车,这栋楼都没你金贵。”

一有人搭茬,罗美素就刹不住车:“你当我乐意啊?没个大病谁乐意开个胸装几个支架进去啊?花了好几万块钱,我不心疼吗?”

“别吵了,万一你上火了,车熄火了,不合算。”

罗美素不依不饶地说:“你说这钱厂里啥时候能给咱报销了?都拖多少年了?这不都换新厂长了吗,他不能不认账吧?”

王响语重心长地说:“你得相信组织、相信领导。”

王阳把碗一推:“我吃完了。”

王响盯着他:“我跟你说,厂里招工的事啊——”

王阳冷笑道:“都几个月了?厂里招工的事你说了算啊?你只是一个火车司机。”

王响一听这话就来气:“火车司机怎么了?怪不得你考不上大学呢。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火车拉着工人阶级跑,火车又在我手里,你说我说话好不好使?外面下着雨,你干啥去?”

“溜达溜达,在家里憋气。”

王阳出门的同时,孙贵兰进了自家大门。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黑塑料袋放在水池边。

狮子狗异常地躁动,鼻子里发出低低的哼叫声,对着孙贵兰又叫又咬。

孙贵兰嗔道:“看把你馋的。轮到你改善生活了,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说着,她把手伸进黑色塑料袋里,人一下就不动了,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狗叫得更大声了。

孙贵兰猛地一歪脑袋,向黑塑料袋里看去。

9

主卧室的窗帘拉着,王响睡得正香,王阳冲进来一把掀起王响的被子。

王响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父子俩面面相觑。

王响说:“几点了?小犊子,打击报复我啊?”

王阳的声音有些颤抖:“爸,出大事了。”

王响随便披了件衣服,两个人跑下楼,发现早晨孙贵兰翻找的垃圾箱已经被围上了,两三个警察在周围把守,拍照取样。

王阳低声问:“他们守着个垃圾箱干啥?”

王响的声音更低:“我估摸着是发现啥东西了。这案子小不了,整不好是出人命了。”

王响走了几步,感觉不对,一回头,发现王阳愣愣地停下了脚步,似乎他刚才的话让王阳非常震惊。

王响喊了一句:“你干啥呢?”

王阳回过神,连忙跟了上来。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到了四号楼附近。孙贵兰就住这栋楼。楼前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单元口有几个警察在紧张地工作,雨还在下,但没人打伞。

离单元口还有十来米远的时候,王响停下了脚步:“你别跟着往前凑了,离热闹远点儿。”

王阳有点儿紧张,好像这事跟他关系很大一样:“我就过去看看出啥事了。”

“没看救护车、警车都来了吗?年轻人别沾血腥,回去!”

“那你回家后告诉我出啥事了。”

“行,你赶紧回去。”

王阳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

等儿子走远了,王响铆足劲扒拉开人群往里挤,边挤还边对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让让,都让让,又不是菜市场搞处理的!二哥,哎,你都七十岁的人了,咋啥热闹都瞧?待会儿救护车还得给你留个座。你咋还抱着孩子来了?这是孩子待的地方吗?也不怕孩子被淋着,抱走抱走!”

王响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邢建春挡在他面前。

邢建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挤啥呀,还往前走?”

王响顺嘴一说:“三儿啊——”

邢建春眉毛一横:“啥?”

王响稍稍欠了欠身:“建春,邢科长,你是保卫科的,你知道出啥事了吗?”

邢建春看王响这样,语气更不好了:“我还得给你汇报啊?”

王响嘿嘿一笑:“我好歹也是治安积极分子。”

邢建春嗤笑道:“人啥时候给你评的?证书呢?”

一个警察从楼里走出来。他叫崔国栋,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干劲。

“哪位是厂保卫科的同志?”

邢建春连忙举手:“我!科长——邢建春。”

“你跟我进来一趟,我们队长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换一下鞋套,里面地上有血,别破坏了现场。”

“有……有血啊——”邢建春有点儿含糊地说,“同志,我平时没别的问题,就是有点儿晕血。”

王响马上举手:“要不我去?”

“你是啥部门的?”

邢建春把王响往前一推:“咱厂的火车司机,根正苗红,还是治安积极分子。”

崔国栋想了一下,抬起警戒线,把王响放了进去。

宿舍楼的楼梯间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王响一路上楼,身边都是穿着制服的高度紧张地工作的警察,还有几个着白大褂的医生穿梭其间。

王响咽了口唾沫,有点儿后悔了。

等他进了孙贵兰家,警察更多了,但厨房里,只有一个精干的中年警察对着案台沉思。

崔国栋把王响往前一推:“马队,人被叫过来了——这个厂的治安积极分子。”他对王响介绍道:“这是我们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马队长。”

马德胜纹丝不动,王响主动上前热情地跟他握手。

“你好,马队,咱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说,来桦钢厂,就跟来自己家一样——”

马德胜被王响一拉,身子侧了侧,他刚才挡着的案台上的一个黑塑料袋露了出来。

王响热心地往前凑:“证物啊?严重不?”

马德胜语气平稳:“碎尸案,你说严重不?”

王响又看了一眼那个黑塑料袋:“碎……这是——”

“对。”

王响低头一看。刚才他急着跟马德胜握手,没注意到马德胜还戴着一副胶皮手套。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嘴就往外面跑。

十多分钟过去了,马德胜点了根烟从屋里走出来,还能听到楼道尽头的呕吐声。他走过去,看到王响弯着腰吐得涕泗交流。

马德胜皱眉问:“早上吃了多少?”

王响本想遮过去的。

“没事、没事,我没事。这一赶上换季,人就有个头疼脑热的病症,被一阵风吹着了就反胃。”

马德胜进入了例行问询的环节:“你在这个厂多少年了?”

王响努力保持镇定:“我是十……十八岁那年顶我爸的班来的,也有二十来年了。”

“岗位?”

“火车司机。我们厂距离桦城火车站有个五六千米,我开车,把煤从火车站拉回来,把钢拉出去。”

“能在桦钢厂开火车,也是技术大拿啊。你对这片宿舍区熟吧?”

“熟,我也住在这儿。我们厂有六个宿舍区,这里是一区,有二十栋四层楼房。这是四号楼,我住六号楼。”

“这家的老太太是……”

“孙贵兰,厂里的退休女工。她的儿子和儿媳搬到省城了,她自己一个人住,没事就爱翻个垃圾桶卖点儿破烂,我批评她很多回了。”

马德胜来了兴致:“你批评她?”

王响虽然弯着腰,但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是我们厂卫生创城积极分子。”

马德胜接着问:“这个一区有几个大门?”

“没门。工厂宿舍嘛,四邻八舍都认识,用不着大门。”

“这就比较复杂了。我叫马德胜,你记下我的呼机号,有啥情况可以呼我。”

马德胜朝孙贵兰家走去,王响应和了几声。

原来马德胜站的位置此刻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子,这人是法医,叫贺芳。

贺芳对马德胜说:“经初步查看,我判断分尸的凶器是比较锋利的刀。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截断指,那是从小拇指的远端指间关节处断开的。”

“一截小拇指?”

楼道里又传来王响的呕吐声。

马德胜怒道:“这人怎么还在这儿?找个人,把他送出去!”

这项任务由倒霉的崔国栋来执行。

距离孙贵兰报警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楼门口还是被居民围得严严实实的,人们议论纷纷。

崔国栋在最前面开路:“都让让,别围着了……让条道出来,让让!”

一副担架紧跟着他被抬了出来,上面躺着的不是尸体,是个还在动的人,正是王响。

邢建春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你这么快就受工伤了?歹徒还没走呢?”

“我没事——”王响挣扎着要站起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又老实地躺回去了。

“别逞能了,你都吐到脱水了。”崔国栋又嫌弃又担心,对邢建春说:“你不是保卫科的吗?你们厂得派个人跟着去。”

“我这儿走不开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保卫科科长得在第一线。”邢建春扭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一把拉出个年轻人,“你!跟着去医院!”

此人正是龚彪,此时的他白白净净,一脸青涩。

龚彪说话带一点儿南方口音:“我?”

救护车鸣着笛,离开宿舍区,向医院疾驰。

王响怎么都没有想到:下夜班的时候,他还神清气爽地拎着油条,训斥着孙贵兰;现在两个人竟然并排躺在救护车里,一起哼哼唧唧,一起输着液。

一想到油条,王响就又开始犯恶心。他一下坐了起来,一旁的护士赶紧提醒他:“别乱动,先给你挂个葡萄糖。”

“啥糖都不用。”王响问龚彪,“你叫啥名?”

“龚彪,刚分来的。”

王响来了兴致:“你咋能分配呢?”

“我是工业大学的,对口。王师傅,你还是躺会儿吧。”

王响有些吃惊:“你认识我?”

“我在厂办公室整理厂史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你的照片。1990年劳动节,你作为劳模——”

王响把话接了下去:“1990年劳动节,我作为劳模受到过市委主要领导的接见,上过三次光荣榜——不算啥,我都忘了。小龚,我这就是有点儿季节性的反胃——”

龚彪摆摆手:“没事,我都理解,到医院听大夫怎么说吧。”

外面的雨又急了,啪啪地打在车窗上。

王响内心跟着烦躁起来:“这雨得下到啥时候去?”

另一头,几台警车也陆陆续续地开出了宿舍区。

马德胜刚准备上警车,贺芳就淋着大雨跑过来:“马队,还有个情况。”

马德胜钻出警车:“你又发现啥了?”

贺芳虽浑身湿透了,但语气依然沉稳:“我从尸块的体毛特征和肌肉纤维组织初步判断,死者很有可能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

“年轻女性?”

10

王阳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带插画的日历,翻开的那页日历时间跟这天的时间根本对不上。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页日历上。他看的不是日期,而是插画上的小海马。

每次看到这只海马,王阳都会想起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桦城医学院见到沈墨的那天。

沈墨——王阳最爱的女孩。

他们见面那天是新生报到日,桦城医学院热闹非凡。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歌曲,到处是带着大包小包来报到的新生,校园里四处悬挂着红色的标语——“热烈欢迎新同学”,各个院系还在简单的课桌后竖立着牌子为新生做指引。

一个长相漂亮的女生拉着个拉杆箱,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一个满脸堆笑的男生凑了过来:“你好,同学,你是大一新生吧?哪个系的?”

“我是药学系的。”

“这么巧?我也是药学系的。”男生一脸惊讶,“我叫卢浩,今年读大二,负责迎新工作。你要找女生宿舍吧?我带你过去。”

“谢谢师兄。”

卢浩体贴地接过拉杆箱,和女生并排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偷偷回头冲着一个方向做鬼脸——那边坐着王阳和他的另一个好哥们儿徐新伟。两人内心艳羡卢浩,面上则努力做出不屑的表情。

徐新伟问:“都九月份了,你真的不回去复读了?”

王阳:“我哪儿是学习的料,我遭那罪干啥?我爸说了,他能把我弄进我们厂去。”

“你爸有那本事?”

“废话!整个桦钢厂才几个火车司机?我爸说话好使,新厂长来了都得先到我们家拜访拜访。”

“现在不好使了吧?桦钢厂都裁了多少人了,别哪天突然关门喽。”

“你懂个屁,桦钢厂比桦城岁数都大,没桦钢厂就没桦城,地球毁灭了桦钢厂也倒不了。”

徐新伟苦口婆心地道:“我表哥那家歌厅还招男服务生呢,你没事也跟着去挣点儿零花钱。”

王阳根本不想听:“再说吧。好不容易毕业了,我再玩两天。”

徐新伟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还不忘对王阳做鬼脸。

现在就剩下王阳一个人了,他看看四周,顿时觉得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后起身离开。

通往宿舍的甬道上,一个人拿着本医学教材和王阳擦肩而过。那人戴着帽子,身材高挑,王阳瞥了一眼,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生的尖叫声,王阳下意识地回过头。原来,甬道旁的花圃里有个浇水的水龙头,水龙头接着一条胶皮管,接口处有些老化,因为水流的冲击,接头突然断开了,胶皮管被甩到了一旁,水管里的水直接冲着人群洒过来。

喷出的水流正好浇到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人身上。阳光下,那人好像站在一片彩虹里,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她摘下帽子,露出了干净利落的中短发,脱去了湿透的外套,里面的t恤衫上印着一只海马,一只蓝色的海马。

1998年,初秋,金色九月。

王阳被这个刚才看着还不起眼的女孩和一只蓝色海马完全俘获。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视线好像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直到她三两下干脆地把外套扎在腰间,青春洋溢地笑着离开,王阳才回过神来。他想到刚才人群中有人叫她沈墨。

王阳抬头搜寻,已经看不见她的踪影。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沈……墨……”

从记忆中抽离,王阳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他盯着那只海马看,沈墨的名字还挂在他的嘴边,他却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她。

这就是王阳坐立不安的原因。

他的心上人,沈墨,桦城医学院大一学生,已经跟他失去联系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