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尚再思欲言又止的表情,凤鸣心里浮出不妙的预感,该死的是,这里预感通常都很灵验。
他一边思索,一边举起手向挠头。
啪!
正好被旁边的洛云看见,一掌响亮地打在他手背上。
真是熟悉又亲切的洛云招牌动作。
「呜……」凤鸣委屈地抚着被打疼的手背,摸了两三下,忽然身躯一震。
「同国!同国不会是打算……」他霍然抬起头,几乎是走调地尖叫出来,「打算等到下雨天再攻击吧?」
那样炸弹就失效了,要阻拦同国大军登上西岸就成为了泡影。
妈呀!
谁说古人比较笨的?
可恶!同国那群家伙也太聪明了吧!
惊天地泣鬼神的划时代武器炸弹才用了一次而已,敌人在被炸得三魂不见七魄的状态下,竟然还有余力窥出炸弹唯一的破绽?
有没有搞错!?
身边大部分的人都被凤鸣这个要命的推论弄得脸色大变。
只有尚再思想到这一点,叹了一口气,露出不知是否可以称为敬佩的表情,「鸣王真厉害,一猜就猜到最合理、最令人信服,也是最令我
担心的答案。」
凤鸣愣了一会,苦笑道:「我更希望自己猜错啊。」
说起来,凤鸣好像真的挺有「猜倒霉事」的天赋。
当日妙光忽然悔婚的消息传来,就是他,第一个猜中了若言已经苏醒的事实。
在阿曼江上被同国船队追得抱头鼠窜时,只看看罗登的脸色,他竟然就随口问出「不会是我们的船要沉了吧?」
一猜就中!比乌鸦还乌鸦!
这一次,他同样很「天才」地猜出「同国大军要等到下雨天」。立即,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凤鸣的猜测说出口后,不出半个时辰,众人一个个脸色凝重地赶到小石楼。
除了必须驻守岗位监视敌情的少数人外,其余人全部到齐了。
「真想不到,那庄濮老混蛋看起来老实巴交,竟然如此狡猾!」冉虎往自己大腿上重擂一拳,忍不住开骂。
也难怪他会愤愤不平,花费这么多时间呕心沥血在炸弹的研发和制造上,好不容易才大功告成,竟然才用了一次就被同国人瞧出了死穴。
这种心情,就和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个儿子出来,竟然被对头一脚踩住心肝宝贝的命根子一样。
「冉虎,你先给我坐下。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商量对策。」罗登是在座的人中年龄最长的,拿出师傅的架子,先把冉虎喝住,才把严肃的老
脸转向凤鸣,「恕属下斗胆,想请问一下,少主对于敌人动向的猜测,有几分把握?」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凤鸣苦恼地蹙眉,「不过,连尚侍卫也觉得有可能的话,那就是说这个可能性很大了。」
现场一阵沉默。
洛云静坐在一旁,已经听了大家的话好一阵,此刻打破沉寂,淡淡开口道:「这个当口,不能存侥幸之心,我们要照最坏的情形来做打算。属下想知道,如果同国大军真的雨天才发动攻击,后果会有多严重?」看向凤鸣。
他因为养伤,被凤鸣勒令禁止参战,并没有亲眼目睹战况,所以必须先弄清楚状况。
凤鸣也回看着他,却问非所答,苦恼道:「你怎么还在自称属下?就不能叫我声哥哥吗?」
立即招来洛云一道冷淡中带着犀利的眼刀。
「咳,鸣王,还是由属下来向洛云说明一下吧。」尚再思插进来。
他不是说废话的人,用词简练精悍,十来句话,把上一次和同国交锋时开战和逆转说了,再对敌我人数、战船规模,种种形势一分析,洛
云立即就明白了,不由也脸色微微一变,「照尚侍卫这么说,一旦炸弹失灵,同国战船就能逼近西岸,肉搏战避无可避。如果必须再面临一场近身血战,我们现在的人手可以支撑几个时辰?」
崔洋苦笑着摇头,「洛云你真是,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人心情更加沉重。」
曲迈是有份参加昨日西岸血战的人,回答洛云道:「加上洛总管在内,我们在西岸已经损失了一百二十三个好手……我看,要是再一次被对方大军登上西岸,我们最多可以支撑半个时辰。」
说完,叹了一口气。
一旦西岸防线被突破,有武力的高手们全部牺牲后,敌人将势如破竹杀入惊隼岛。
因为涉及到同国王族的血仇,同国大军绝不会存任何活俘的仁心,他们连不懂武功的工匠和秋蓝这样手无寸铁的侍女们也不会放过。
那将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那个……我们现在怎么办?」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来,凤鸣忍不住问了一句,左右看看身边的战友们。
大家都一筹莫展,不吭声。
最后,惜字如金的容虎才总算开了口,唤了一声,「鸣王。」
「容虎,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如果鸣王对敌人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至少在下一场暴雨来临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
鸣王立即眼睛一亮,拍掌道:「对啊!要是一年半载不下雨,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在远处天边滚响。
凤鸣刚刚浮现的笑容顿时凝结成一团呆滞,「不…不会吧?」
我今年犯太岁了吗?
竟然衰到这种地步?
罗登这个天象专家第一个扑到窗边,伸着脖子往外观察,好一会,缓缓转过身,对众人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隐雷隔云的天象,两天之内必有雨,而且是伴有狂风的大雨。」
雷!
这真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两天之内?」
「罗总管,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罗登回报一个无奈的苦笑,「套句少主的话,我真希望自己看错了。」
「这就是说,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尚再思表情前所未有得严肃,沉声道:「我们已经用尽一切办法,如果还是战败,只能说是天意。」
关键时刻,尚再思再一次突显他的务实精神,语气一转,接着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既要积极备战,也要再动一下脑筋,研究出一套在兵败中保护鸣王脱身的计划才行。」
他会这样说,自然是因为明白己方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大。
「什么?」凤鸣瞪大眼睛,「我们不是要同进退的吗?」
尚再思却不管他,径直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乱兵之中,虽然凶险,但也有可乘之机,而且同国这次倾举国战船,人多船杂,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容虎第一个同意,「要全部逃走很难,但要逃走一个还是有指望的。」
「对,我们的船虽然不能航行,但同国大军有船啊。他们要上岸,船只就必须靠岸。趁着混乱的时候夺得一条船,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夺船的动作太大了,反而有被识破的危险。我看少主可以穿上同国兵服,乔装成同国士兵。」
「兵服的事情交给我办,只要他们上岸,我先弄死一个拖到岩石后面剥他的衣服…」
「完全没必要,我们昨天不是抓了很多同国战俘吗?他们身上都穿着兵服,找一个身量差不多的给少主换上。」
「喂!谁叫你们讨论这个的?」凤鸣忍不住叫起来,「我才不会丢下你们逃走!」
但谁也没有理会他,反而越说越热烈。
「对了,少主如果可以潜上同国的船,就要小心被同船的人识破。」
「幸亏他们这次匆忙集合,很可能各船对有不同编制,一打起仗来,这个队的人不认识另一个队的人,这样少主被识破的危险就降低了。」
「你们…都给我闭嘴…听到没有?」
凤鸣这个主将,就这样忽然被抛弃到讨论之外了……
「以防万一,战俘那边还是要拷问一下,弄清楚同国各船队上的编制情况,官长名称,鸣王如果被人盘问,也可以搪塞过去。」
忠诚方面,萧家人和西雷精锐不分上下。
虽然要打胜同国大军已成奢望,但一说到保护他们最重要的少主,个个转动脑筋,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说出来,完善他们心目中的「护主大计」。
生死置之度外的激情洋溢。
「不过庄濮是冲着少主来的,如果激战后找不到少主的尸身,绝对会怀疑少主潜逃上他们的船只。要是展开搜索就惨了。」
「这点由我负责,」洛云平淡地开口,「我本来就是少主的替身,开战的时候,我会打扮成少主的模样,穿上少主的衣服,你们跟在我身边一起在西岸和敌人碰面,记得一定要称呼我为少主。」
「好样的,洛云!不愧是我们萧家子弟!」罗登的热情也全面恢复了,刚才还在一筹莫展,现在又再度豪迈慷慨起来。
「洛云!你也给我闭嘴!你们每一个都…」
「太好了!有洛云替身这一招,计划就很周全了。」容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感激地瞥了洛云一眼,但又担心道:「怕就怕他们真把
你当成鸣王,若你战死,会把你的尸体抬到庄濮那里领赏。这样你脸上的易容很可能会…」
「不用担心,」洛云甚至连这个都想过了,面不改色地道:「临死前我会故意让敌人在我脸上砍几刀,尸身毁了容,绝不让他们看出什么。」
「不过,战场无定数,洛云你也未必可以完全把握乱战中的局势,万一最后来不及在脸上挨挤刀就…」
「这样就只能麻烦其他兄弟帮我一下了。」
洛云说完,静静环视了身边的萧家高手们一眼。
「反正我们兄弟都要一道英勇战死的,谁也不在乎死后脸漂亮不漂亮了。」安静一阵后,曲迈下定决心似的,拍拍洛云的肩膀,咬咬牙,
「洛云你放心,虽然要狠起心对你这张俊脸动刀子实在难度很大,但为了少主,为了萧家,我一定帮你这个忙。敌人杀上西岸时,我会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的。」
「曲迈,你真是好兄弟。」
「不客气。」
凤鸣简直想晕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还说什么通通听少主的,根本就是放屁!
这群家伙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把他当成婴儿一样来看待啊?
「另外,世人没有不贪心的。萧家大船上还有一些稀世珍品,少主要随身带上一点,潜入同国军中后,万一还是很不幸地遇到危况,至少还有贿赂这最后一个法子。」罗登很实在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这种方法通常只对比较低级的士兵有效,庄濮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崔洋竟然还出了一个拍脑袋的主意,兴致勃勃道:「我们要不要帮少主弄几个个头小点的炸弹随身带着呢?这样除了贿赂,还有炸船逃跑一策。」
尚再思立即反对,「不行,茫茫大海,炸了船还不是会被淹死?还是罗纵观说的贿赂管用,普通士兵或者低等将领一年能有多少钱?给他们偷偷塞几块玉石,就够他们和家人富足一辈子了。」
「嗯,我也觉得崔洋的法子不可行,再说,下雨的时候潜入敌船,炸弹的引线是会被弄湿的吧?和废物没两样,被发现还不好解释。」
「如果有不怕水的引线就好了。」冉虎发出一声感叹。
「还用得着你说?如果有这种好东西,就该轮到同国大军讨论脱身大计了。」曲迈也感叹一声。
他们的话似乎提醒到凤鸣什么。
正在旁边干瞪眼的凤鸣忽然心中一动,好像一颗极小的种子在土壤里静悄悄地冒出一点头。
但这种感觉实在太微弱了。
那转瞬即逝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恩?」没人注意的时候,凤鸣又开始挠头了。
是什么?刚才明明有抓到一点的。
苦思片刻,一个回忆中的片段猛然跳进脑海,凤鸣浑身一颤,终于明白过来,兴奋地说:「你们安静一点,听我说,我刚才……」
但一群心腹的讨论,正在如火如荼的时候。
「其实,我们的计划已经很完善,趁着战乱,扰惑敌人,乔装、替身、潜入、再不然就贿赂。」
「喂,你们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就算我们全体死在岛上,只要少主可以逃出去,萧家就赢了。」
「是不是没有人听到我说话啊?」
「只要鸣王可以平安回到大王身边,我们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你们真是……全部当我死的呀!」凤鸣终于翻脸了,一巴掌重重拍在临时放在房中的简陋木桌上,不顾被拍疼的手,索性腾地一下,跳上桌面,双手叉腰,狂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声震小楼内外。
热烈的讨论终于被他吼停。
大家一起抬头,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鸣王,你还好吧?」容虎关切地看着他。
凤鸣气呼呼地瞪他,居高临下反问:「你们都把我当软弱无力的小娃娃一样看待,你说我好不好?」
「少主的勇敢我们都知道,也明白少主心地善良,不忍在战斗时离开属下们。但属下这样都是为了萧家的未来,属下生是萧家的人,死是……」
「好啦罗总管,你有完没完啊?」
「咳咳,」尚再思冷静如常,清了清嗓子,「鸣王,你刚才不是想对我们说几句话吗?」
「是啊,我想说几句,可是你们一直都当我透明……」
「少主,属下哪敢当少主透明?我们只是在讨论少主脱身大计,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明明是对付同国大军的进攻,为什么会变成我的脱身大计啊?还有,曲迈你这个混蛋,刚才是你说要砍我弟弟俊脸几刀的吗?」提起这个,凤鸣就一把火。
「这个……呵,这个嘛……」
「鸣王,「尚再思再次插入,好心地提醒,「你要对我们说的话,还没有说呢。」
「对哦,」凤鸣这才感觉言归正传,环视了围在桌子四周的下属们一圈,小声说:「刚才你们聊着聊着,我好像想到了一个让炸弹在雨天也可以爆炸的方法。」
「什么!?」众人一愕,下一刻,齐声大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声音大得令凤鸣吓了一跳。
凤鸣一脸委屈,「我明明叫你们听我说的,没有一个人理睬。」
「什么方法?」崔洋这个炮手团团长兴奋得要死,如果凤鸣不是少主身份,他可能已经把凤鸣从桌上抓下来严刑拷问了,现在只能拼命搓手,仰着头焦急地问:「少主快说,快说啊!到底是什么方法?」
「不过,这是我刚刚才联想到的一个过去学过的知识,并不是那么确定真的可以管用……」
「快说!快说啊!」
真是急死人。
大家最焦急的时候,他偏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显然,这主将在很不负责地报复刚才大家忽略他的小仇。
洛云不满地竖起剑眉,跨前一步。
他终于干了崔洋想干而不敢干的事,直接把少主兼他亲哥抓下桌子,严厉的脸庞逼得很近,「两天之内随时会有大雨,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贪玩?恩?」
凤鸣被他瞪得浑身发毛,「你……你这么凶干什么?好啦、好啦,说就说,我是想到冉青那个山洞……」
「什么山洞?」
「就是那个……那个……」
「说!」
「就是那个充满了天然生石灰的山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