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清晰地记得,那日是农历十月初二,小雪。
天很冷。黎明前下过一阵雨,落在地上便成了雪。天亮后,那些冰渣滓又渐渐化成了泥水,成了地上污浊泥泞的一摊摊黑色。
我出门那时正是下午六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稀少。且神色匆忙,惊疑不定。孩子偶尔发出哭声,也被母亲立刻哄住,那短促的声音就像是被这尖刀般寒风利落砍断了似的。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二小姐,外面冷得紧,当心着凉。”
我这才把车窗摇了起来。
灰色的天空和街道在车窗外缓缓晃过,地上污水里,偶尔可见那些已被车轮和行人践踏成泥的传单尚有未染的白色一角,就像是飘落街边的花瓣。
这样一个阴冷的冬天,大姐的儿子,我的大外甥满百日。我正前去赴宴。
姐姐大我三岁,前年由父母做主,嫁了冯司令的长子。
我们言家和冯家是世交,姐姐说她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冯家老大。所以对于这桩婚姻,一点新鲜感也无。
我知道她心里喜欢的是学校的国文老师,那个笑起来和穆如春风的男子。后来那个老师突然被调走了,姐姐哭了一场,嫁去了冯家。
她是个温顺的女子,不像我总是有那么多古怪的想法,所以妈妈更疼爱她。
到了和平饭店,外面车水马龙,里面人声鼎沸,一派纸醉金迷。
姐姐一身大红旗袍紫狐裘,怀里抱着一团东西,那就是冯家宝贝金孙。她一脸喜气,比坐月子时瘦了些,精神奇好。
见到了我,高声招呼:“楚仪,你总算来了。”
她也变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高声说话的。
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刚才还在着急,白天才发生动乱,不安全得紧,怕你发生意外。”
我说:“街上没什么人,我是选衣服才出门晚了。”
冯太太在旁笑:“你怎么打扮都漂亮,景文看了都喜欢。景文……景文呢?”
姐夫说:“二弟学校有事,要晚些。”
冯太太有点不高兴:“今天学生游行闹得那么大,他还到处乱跑。”
姐姐附和道:“听说抓了不少人,还开了抢。”
妈妈连声道阿弥陀佛,大喜日子不该说这个。
姐姐凑过来说:“你最近同景文如何?”
我笑:“偶尔见一面。”
姐姐说:“冯家二老总是念叨着你和他,你得当心了。冯家这些年风光,将来还不知如何,景文说白了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和你姐夫一样都没出息。你心里得有个数。”
姐姐一条一条数来,罗列长长一单,那语气是陌生的。
我们如不能改变生活,就只有被生活改变。
我很想问她幸福吗?又觉得这样问,或许有点残忍了。
酒梦正酣时,门口起了小小骚动。我知道那肯定是冯家二公子冯景文驾到。
他还穿着黑色校服,领口扣子照例松开的,一脸玩世不恭,走上前来,满嘴没心没肺的甜言蜜语,哄得原本板着脸的冯太太笑起来。姐姐冲我挤眼睛。
冯司令笑骂他:“来这么晚,不像话!”也并没生气。
冯景文素来是宠儿。
看到我,嬉皮笑脸道:“楚仪妹妹,今天好漂亮。这是我同学,小叶。”
这时我才看到那个同他一起进来的男学生。
我至今都记得那双清冽的眼睛,仿佛高山冰雪,仿佛溪涧清光,明亮地直射而来,让我不禁感觉一阵晕眩。
少年有一张俊逸且苍白的面孔。冯景文胡闹的时候,他一直平静地站在旁边,身子偶尔轻微地抖一下。
我说:“你好,我姓言。”
他冲我笑了一下,脸上多了一抹病态的嫣红。他也穿着黑色校服,笔直地站着,就像一棵松。
门口处又起了骚动,冯司令诧异地站了起来,说:“他们怎么来了?”
我便说:“我带景文他们进去洗把脸吧。”
景文和他跟着我离开大厅,我带着他们越走越偏,转进后堂僻静处,小叶便软软倒下。
我们急忙将他扶住,遮遮掩掩地让他靠墙站着。
景文对我说:“楚仪,帮我照顾一下他。”
“你要去哪里?现在大厅里都是警察!”
“我不出去是不行的。我尽快脱身来找你们。”
小叶半昏迷着,靠着我喘着气。他身体很凉,我的手摸到他腰侧一大片粘腻濡湿。流了这么多血,能不冷吗?
黑暗中听他轻声说:“言小姐,拖累你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清澈,在我耳朵里回响。
我问:“疼吗?”
他笑了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受那么重的伤,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往我们这边过来,他的身体一僵。我一咬牙,拉着他转了一个方向。
手电筒的光射过来,“那里什么人?”
我从小叶的肩上探过头去,不耐烦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对方有人认出了我,那道灯光被打偏了,“蠢货,那是言参谋长的千金!”
他们走了。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小叶忽然问我:“怕吗?”
轻柔的,满怀着关切。
我还没答,景文已经回来了。
景文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送小叶离开,楚仪,谢谢你。”
他们趁着夜色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传奇故事里的侠客。我留在原地,就像做了一场梦。
恍然大悟时,才发觉裙子上沾了血迹。星星点点,像杜鹃啼的血。
我取来一杯红酒往裙子上泼去。
之后许多天,我都没再见着景文。街上戒严了几日,警察到处抓学生,弄的满城鸡飞狗跳,学校里也是人心惶惶。一些人不见了,有些回来了,有些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便没让我上学,怕我受波及。
外面满城风雨,家里的太太们照旧打着麻将,同外界几乎完全隔绝了开来。我日日坐在窗边看书,外面一片白茫茫。我想,天气这么恶劣,那些警察肯定休息了,他也一定安全了吧?
二姨娘笑我:“楚仪是在记挂着谁呢?”
三姨娘说:“不会是冯家老二吧?”
姐姐脸色又黑了几分。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中窗子,我悄悄往下看,景文在雪地里冲我挥了挥手。
***
我抖着大衣上的碎雪,随着景文走上楼梯。
小楼年代有些久了,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响,空气中有霉旧和腥臭,还有一股冰冷的煤烟味。一个衣衫褴褛的的孩子好奇地从门缝里望着我们。我冲他笑,他吓得立刻关上门。
叶家在二楼尽头,门窗上该是玻璃的地方糊着报纸。一个中年妇女打开门,朝景文点了点头,再打量了我一下。
景文问:“伯母,小叶怎么样了?”
叶太太说:“他好很多了,你送来的药很管用。”
里面传来小叶的声音:“景文吗?快进来吧。”
我们走进去时。里面很暗,窗户一株梨树遮住了所有的光,可是冷风还是一个劲往里灌。他正坐在床上。床上摆满了书,其他的一切都是陈旧的颜色。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挺有精神的声音说:“言小姐,这么冷的天,你居然来看我。”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惦念了他那么久,现在终于见着了,他好好的,而且还记得我,同我那么客气,我却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的好。
他对那个妇人说:“妈,这是言小姐,救过我的命。”
叶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招呼我们坐。景文很机灵地跟着她烧水去了。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想了半天,问:“疼吗?”
他笑了,“早不疼了。”
我又说:“我叫言楚仪。”
他说:“我叫叶黎。”
我实在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亮。外间的水开了,咕噜作响,然后传来冲水声。
我抓着这一点点时间说:“我一直很担心你。”
说完,脸上滚烫。
叶黎愣了一下,浅浅一笑,“谢谢你。”
那天我们没有呆多久。景文轻描淡写地告诉叶黎,最近几个同学回来了。
叶黎忽然问:“那青燕呢?”他的眼睛里带着迫切的光芒。
景文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叶黎眼里的光芒一下子消失了。
青燕,那是谁?让他那么牵挂思念?
上了车,景文忽然对我说:“楚仪,你人也见到了,以后最好还是别再来这里了。”
景文是最了解我的人,我的心思从来躲不过他的眼睛。
天越来越冷了。我听到妈妈和姨娘在说,北边战事吃紧,又说南边城市有起义。父亲已经许久没有着家,家里也没有客人,冷冷清清,成日只听到妈妈念佛的声音。
大屋终日昏暗,仿佛黑夜方尽,又是黄昏。
黎明,黎明在哪里?
我一次又一次梦回那间简陋的小屋,耳畔又听到楼梯的咯吱声,鼻端总是闻到那亲切的煤烟味。叶家的茶很涩,叶太太不喜欢我。可是叶黎会对我温柔地笑。
我对妈妈说:“总之无事可做,我去父亲那里小住,顺便给他送几件冬衣吧。”
妈妈叹息一声,同意了。
父亲的小公馆里全是最新的外国玩意,惟独书房的门总是锁着。父亲宠溺我,任我整日无所事事,在屋子里乱转。
我每天都做点心,晚上的时候端给父亲。他都在看文件,或是和下属谈话。我不声不响,放下茶点就走。他的下属有时会红着脸向我道谢。
一日午后,我又在父亲书房门口碰到了那个年轻人。
我记得他叫少杰,我说:“少杰哥,我落了耳环在这里,你帮我找找。”
我的声音软软糯糯,他红了脸,埋下身子在书房的地毯上一寸一寸帮我找。良久,却是我先在书桌边找到了耳环。
那日晚上下了大雪,早上起来,院子几乎都要被雪埋起来了。听说城里旧房子塌了好几处。
我央求许久,父亲终于同意我去看望同学。
于是我又来到了那栋破旧的小砖楼下,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穿过乌黑的煤烟,敲响那扇木门。
***
叶太太依旧淡淡看我一眼,去外间烧水。
房间还是那么昏暗,床头点着一盏小小煤油灯,叶黎就在灯下微笑地看。我坐在他面前,贪婪地注视着他俊美的面容,一边冷得直打哆嗦。
他把炉子往我这里挪过来,笑着说:“冻成这样还跑过来,到底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不能来么?”
“你的身份不同,怎么可以总来这种地方?”
“这里是你家。”
他无奈地摇摇头:“你来这里,景文会不高兴的。再说,我的伤已经好了。”
我问:“你怕吗?”
他有点迷惑,想了想,坚定地说:“不怕。”
我笑:“我也不怕。”
他不住摇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轻声说:“上月抓起来的学生还关着。”
他浑身一震,目光如炬直视我。
我紧张得发抖,继续说:“因为事情闹得大,上面不肯饶他们,决定杀鸡敬猴。”
他噌地站了起来,“言小姐!”
“我叫楚仪。”我固执地说。
他嘴唇翕动,半晌,却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念出口。
他不肯唤我名字,因为他挂念着青燕。
“陈青燕也在其列。他们一共六个,五男一女,有一个已经重伤死在狱里,女学生也有伤在身。年前他们肯定要处决他们……”
叶黎脸上的血色褪尽,苍白地吓人。我惶惶不安,站起来,步步往外退去。
“言小姐!”他猛地大喊一声,扑通跪在我脚下。
“求你帮忙,救青燕出来!”
叶太太听到声音,匆匆奔进来,看到这场面,愣住了。
我站在那里,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泼下。叶黎的脸上一片决绝之色,让我的心撕裂一般的疼痛。
我找到景文,说:“我们得把那些学生救出来。”
景文看了我许久,冷冷说:“这事你父亲管着,得他下令。”
我只有去求父亲,最疼爱我的父亲。他总说我最像他,聪明,有胆识,有主见,迟迟舍不得把我嫁出去。
父亲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放人可以,但是你要和你那些朋友立刻断绝联系。”
那几个学生就这样被放了出来。陈青燕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气。她清秀的脸烧得通红,勉强张开眼睛,看到叶黎,露出一个惨淡而又欣慰的笑容。
“阿黎……”
叶黎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
景文铁青着脸拖着我步步走远,“你都看到了?死心吧,别再参合进来了。”
陈青燕几天后下葬。葬礼我没去。那天下鹅毛大雪。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雪片从天而降,心想那么一个美好的女孩子从此长眠于冰冷的地下,到底是谁的错?
战事吃紧,他也整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们家的富贵是建立在一个摇曳的政基之上的,而倾城炮火转眼就可以让这些荣华化做灰烬。父亲开始悄悄把家里的资产换成金条,用箱子装着,南下运去。姐姐也和姐夫准备动身去日本。
我们要逃了,逃离这个被我们蛀空而即将倒塌的房子。
那样一个阴冷的午后,叶黎却找上门来。
我在温暖的小沙龙里,请他喝可口的奶茶。他瘦了很多,轮廓更显分明。他的笑容里带着疲倦,有些光芒从他眼睛里永久地消逝了,那几乎让我心碎。
我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言小姐,景文好些天没消息了。”
“冯家估计忙着撤退,他八成是被禁足了。”
“能联系到他吗?”
我摇头,“我姐姐之前警告过我,要我最好不要再去找他。我想冯家是知道他的事了。”
叶黎失落地垂下头。
我送他出去,少杰恰好进来。我介绍说:“这是给我同学。”
外面又下起了雪,叶黎黑色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瘦弱,似乎不小心就要被那片白色吞噬一样。
我拿起伞冲了出去。少杰在身后喊我,我说:“我给同学送伞。”
叶黎诧异地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跑近。我把伞塞进他手里,说:“交给我吧!”
“什么?”
“如果信得过我。把东西交给我,我代景文送出去!”
***